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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子母蛊不过是个失败品。”还来不及等我震惊,他继续说道:“我原本想要钻研的蛊,名唤双生蛊,但记有此蛊的古籍残破不堪,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修复,不断地猜测、尝试、验证,却仍然没能悟透,手中能养出最接近的蛊虫只有这子母蛊。”
我疑惑:“何为双生蛊?”
冯老头随手捡了根树杈子,蹲在地上戳了两个点,又随手画了一个圈将这两点连起来。
他解释道:“双生蛊亦是有一对蛊虫,不过并无什么子母之分,而是同生共死,通过精气与生气在二者之间流通运转,相互裨益。与之相比,子母蛊缺陷就极大,只能子蛊单向朝母蛊供养,无法形成良性的流转,所以只能称之为双生蛊的失败品。”
我还是没懂。
“罢了,我和你说不明白,”他失去和我解释的耐心,“总之,我现在大概能确定了,你们两个都吃过虫煞,虫煞进入血后又重新交融,母蛊血源中的虫煞刺激了子蛊,你因而能耗尽子蛊的力量将虫煞彻底化用,所以即便过了这么久,你的血仍然能够起作用。”
他将自己说得大彻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为什么之前两只蛊虫永远都无法互相感应,原来是缺少媒介,子蛊就是,子蛊就是啊!”
他仰天大笑着,笑着笑着,笑声却逐渐呜咽起来。
“可笑我用尽半生都没能参透这双生蛊,只能将毕生精力都倾注在这子母蛊之上,没想到这个时候让我看到了点希望,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他,聊表安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有些恳切地看着我。
“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只差最后一步了,就最后一步了。”
“前辈,冷静些。”他的力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试着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却没能办到,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母蛊,我需要一只用薛流风的精血蕴养的母蛊,你像之前一样放入自己身体就可以了,这次一定可以了。”
“你能保证吗?”我垂下眼帘。
“能,我保证一定能成。”他没有一丝犹豫。
“那我不能答应。”我冷酷拒绝。
他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摆脱这蛊虫,怎么会想不开再碰,我已经被折磨够了,还是你能保证成功之后可以解蛊?”
“双生蛊和子母蛊可不一样,”他着急忙慌地劝道:“我承认子蛊缺陷的确很大,但双生蛊若是成了,对两个母体都是有益的,这可是大宝贝,你怎么一点都不识货,真是不知好歹!”
“不行。”任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没松口。
“从前可是我救了你们,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他恼羞成怒了,开始试图挟恩图报。
我冷笑一声,“是你自己说了,这个蛊能让两人同生共死,你要是真成了,那我的命还由不由得我?你也不看看他现在整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刀尖上走路,哪天不小心就把命丢了,难道我也要跟着他去死吗?”
话说出口是很容易,但心却忍不住一抽一抽,止不住的痛。
冯老头哑口无言。
我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况且,你和小春花都是空手过来的,你现在要上哪去寻你的母蛊,回南疆吗?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这跟重新跳回火坑有什么区别。”
他像是才想起来这事,整个人都颓丧起来,萎靡地坐了回去。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又有些不忍,我软下声音说:“前辈,您也不要太灰心,南疆之乱总会有解决的一天,您身体还硬朗着,往后有的是时间再弄这些,反正你已经搞清楚了这些关窍,还着急这一时吗?”
“也是,是我太急了,都乱了方寸。 ”他长叹一口气,不禁苦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离开南疆时一只蛊虫都没带在身上……我都已经下定决心后半辈子彻底放弃这些一直陪着我的小家伙了,原来到底还是放不下。”
“我明白的。”我笑笑。
他看着我,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后悔什么?”
“从前我让你在子母蛊中间二选一,你当时可是毫不犹豫选了子蛊,子蛊比起双生蛊来说坏处可要多得多,如今我要将母蛊给你,你怎么反倒不愿意了。”冯老头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后悔当初选子蛊了?”
沉默许久,我才回道:“没有,我没后悔。”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来他还没死心。
“和这个没关系。”我低声道:“当初是他舍命救我,是我欠他的,选子蛊……算是我在报恩,可如今他已经恢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身份处境在这里,往后还是少些牵扯好。”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没想到还是个死脑筋。”他突然一拍桌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一句“是”卡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再问道:“所以你觉得他是这么想的?”
看着我不说话的模样,他骂道:“真是够蠢,你替他处心积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也不见他现在有多承你的情,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简直是狼心狗肺!”
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以前”是薛流风刚失忆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叫他大壮。
我有些恼怒,“你不要再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断言这些?”
“你那爹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自私这点你但凡只学个皮毛,都成不了这个窝囊样!”冯老头气不打一处来,“你直接去找他,去问他,大不了再用子母蛊威胁他,看他承不承认!怎么到头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这句话差点说出口,还好我及时止住,没让自己更丢人,这事要是被冯老头知道,估计他骂得会更凶。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都不生气,是你不懂我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你要真的算起来,还是我欠他更多。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何必闹得让人下不来台,多难看。”
“他恢复记忆之后,告诉我失忆时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后面大概他自己都觉得这谎言太过可笑,才告诉我他只记得一点点。明明我与你们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但他看到你们,对你们却一点都不陌生。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我就想,算了,他既然觉得那段时日是不堪回首的,何必要逼迫他去面对,我不想他再恨我了。”
说到最后,我近乎自我安慰了。
然而冯老头却说:“可是要我告诉你,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子母蛊发作之时,母蛊的行为根源是母体最原始的欲望,是在没有任何理智和思考压制之下的本能反应。”
“所以你真的能肯定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吗?”他说,“不信的话,我跟你打个赌。”
350
冯老头打了个哈欠就兀自回去睡觉了,我站起身来,却听见墙头隐隐窸窣的声音,我似有所感地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第一百三十五章
351
冯老头的赌约我没应,说到底,我根本没信他的话。可他像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我说服似的,非得将薛流风拉到我跟前当堂对质,也不知是要给自己博个清白还是仍在指望我改变心意,接受他荒诞的想法。
可惜薛流风忙得脚不沾地,冯老头现在连唐寰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说将薛流风抓过来,他没能成功,我也松了口气。
南疆的现状已然传开,但谢行依旧不买账,一心扑在唐门那边,将唐寰拒之门外,唐寰也不肯受这个气,薛流风干脆同四公子这边集结人手,一边顾着新火弹的研制,另一边还得不断随人去南疆施以援手,只有我整日在秋原山庄无所事事,冯老头实在看不下去,打发我和小春花一起去帮忙采药,然而小春花一钻进林子就去找虫子玩了,找草药的事最后还是全落在我头上。
每每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冯老头都忍不住痛批我几句,他说我是不骂不长记性,但我觉得他只是找不到薛流风后憋了一肚子气,全在这撒给我了,但他并不承认就是了。
将火弹之事全权交予唐寰负责之后,薛流风便又赶往去南疆的路上,冯老头几次试探我,问我为何不一同去南疆,我只说是我不想去,却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他问我:“你就不担心他在南疆出什么意外?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会跟着一起去的。”
“都是有手有脚会武功的人,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要真不小心把命丢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关我什么事?”
“嘴好硬啊。”小春花路过时没忍住堵了我一句,被我怒瞪一眼后马不停蹄地溜了,连带着我对冯老头也没什么好脸色了,任他再说什么我也懒得理会了。
然而薛流风没离开多久便回来了,照这个时间算他甚至还来不及赶到南疆,我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产生这等变故,还没等我催冯老头去打听情况,观雪轩的门便被人冲开了。
是妲妲。
她风尘仆仆,难掩奔波的疲惫,双眼仍旧明亮,眼底却有着浓重而又挥之不去的忧郁,我尚且愣怔着,她已经大步迈至我面前,关切地将我瞧着。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我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说:“我挺好的。”
“最近发生的事,来的路上我都听说了,”她试着回给我一个笑容,却因愧疚而显得痛苦,“抱歉啊,姐姐没能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的眼眶骤然酸软不已,心中累积许久的委屈如浪潮一般,汹涌掀起又轰然塌落,许久才重新归于寂静。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还能让谁欺负了不成?”我尽量用着最松快的语气,不想气氛陡然变得这么沉重,“姐姐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吗?怎么不见其他人?可要多呆些时日?”
妲妲失笑,“哪有你这么问的,我都不知从何说起了。”她正了神色,“南疆如今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说是水深火热都不为过,有人跪得快,勉强苟活于世,而有的人宁死也不肯屈从,我们也试着带他们离开南疆,可他们并不愿意,死在这片土地上,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说着,她的神色随之黯然,“我没办法劝动这些人,他们的想法我太理解了,我曾经,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许多年轻人也就跟着留下了,一同保护着这些不愿屈服的人,而我变成了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带着我想保护的人离开这些纷乱。”
我不知她眼底的伤痛是由多少生与死堆积而成,因而也不敢随意触及,只是我不大赞成她的话。
“姐姐才不会是什么胆小鬼,你保护了那么多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是我们心中最强大的战士与反抗者。”
她摇摇头,笑着对我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心中都清楚……一个人的力量多有限,我总是高看自己,觉得这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住我,然而事到如今,才知我是有多无能为力……阿雪,姐姐来这里,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求于你。”
“姐姐但说无妨。”
“年轻人我劝不动,所以我只能带走一些老人和小孩,我们在这里到底没有什么根基,可否请你……收留我们一些时日。”
我从未在妲妲脸上见过如此为难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羞于启齿。
我佯装生气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将我当外人了吗?要与我生分至此。”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妲妲很是无奈,“我们是在半途中遇到小风的,他执意要将我们护送过来,我不好开口再麻烦他,本想来投奔你,却又被他阻拦。”她又叹了一口气,“他不让我来打扰你,说自己会安置好我们,可我见他如今境况也颇难,我不知你们是不是又闹了什么矛盾,只能独自来见你。”
“姐姐莫要多虑,哪有什么矛盾,不过是各自有各自是事情要做罢了,他那里确实不大方便,我这里姐姐应当是清楚的,如今我们虽与谢盟主的关系不大明朗,但这里到底是我的地方,他不会做什么过分之事,你们只管过来就是,再说了,如今我也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姐姐过来,想是会更热闹了。”
“嗯?”妲妲不解,那边冯老头终于被闹得推门而出。
“有人来了吗……咦?”先溜出来的是小春花,她见到这陌生面孔后瞬间警惕起来。
妲妲讶异地看过去,“哪里来的小丫头,我怎么没见过呢?”
待到冯老头走出来时,妲妲已经彻底愣住了。
“……冯医师?”
冯老头突然被人点明了姓氏,定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妲妲,半晌才犹疑道:“你是……妲丫头?”
妲妲又惊又喜,“冯医师,真的是您,您怎么也在这里 ?”
“此事说来话长,”冯老头也是感慨万千,“妲丫头居然都长这么大了,几十年了,竟也几十年了。”
这一出故人相逢的戏令我始料未及,但仔细一想其实也情有可原,南疆并不是多大的地方,照冯老头的自述,他从前与红莲教的上代圣女颇有渊源,妲妲作为这一代的圣女,从前定然是有交集的。
“阿雪怎么会与冯医师相识的?你记得吗,我从前与你说我们寨中有位蛊师,就是这位冯医师。真是,真是的,世事怎会如此呢?”妲妲抹了抹眼角,竟是喜极而泣。
我看了一眼冯老头,他亦是一脸动容,嘴角微微颤动着,估计一时半会也说不了什么话,于是我便主动告知了妲妲我和薛流风与冯老头他们相遇的前因后果,果不其然,这事薛流风并没有告诉过妲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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