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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情过得实在是太顺利了么?但是无法。
她怀疑那骑士并不是什么单纯的信差。
然而暮色凄然,似乎就是这场为谁送葬一般的夕日暮色,才给了这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勇气。
***
瘦高女人预想的征兆并非空穴来风。
那骑士踏过了这道乡道后,便不再继续向前了,而是选择从象岭道折返。
——她此行,的确是有侦查传信之意。但是,她的目的地并非多么渺远。
慕兰时仍优哉游哉地扯着马的缰绳漫步在乡道上,而车厢上的戚映珠时不时地会揉着自己的双颊,故意叫着和慕兰时不搭边的化名:
“应姑娘、应姑娘,我们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歇息?”
“好吧,兰姑娘想在什么地方歇息?”慕兰时扯了扯缰绳,没回头,闲闲发问。
她们相处便是如此。戚映珠想做什么,慕兰时便会陪她做什么。
一如现在,她若是想要让她做“应姑娘”,那慕兰时便会唤戚映珠“兰姑娘”。
“听我的吗?”戚映珠笑眯眯地问。
车窗漏下来的暮色流光,为戚映珠的脸镶上一层金边,细看阴影旁的面容,更觉立体如雕塑。
如此骨秀神清,教人如何拒绝得了?
慕兰时喉头哽咽了一瞬,立刻道:“当然听你的。”
“听我的话,我可有选择!”
似乎这个地名在戚映珠的唇齿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才会等到慕兰时一问起的时候,她立刻讲出。
长顺。
慕兰时眼睫轻轻一颤,思虑了片刻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玄妙。
答应吧。她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这么说。
虽然她这个时候并不想着答应。
“好啊,那就去长顺——只不过兰姑娘此前去过这个地方?怎么选择这里?”慕兰时问道。
戚映珠早已料到慕兰时会多问一嘴,不管是出于二人旅程的考虑,抑或是慕兰时别的思绪。
慕兰时提出问题,都是情理之中。
戚映珠同样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听说这里的水极其甘甜,皇家进贡的水都比不得长顺……因为长顺的水似乎一旦离开了长顺,便泯然平常。”
“娘娘还真是有心,千里迢迢过来喝口水。”慕兰时咂咂嘴,似是觉得戚映珠的理由执念太过轻易简单,“不过既然是娘娘,这么想也也正常。”
戚映珠嘴巴一撇,哼哼唧唧道:“慕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听出来了呢,慕兰时在说她的理由简单。但慕兰时的语气是带着嘲弄的嗔怪,也有对她想法的纵容。
换言之,慕兰时是出于她自己本身、她二人旅途的原因才这么问的,而不是思考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怀疑她的、也许会让她们二人破裂、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思虑。
戚映珠害怕这一日的到来。
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到这般地步。
既不能面对慕兰时,也不能面对自己的家人。
可她偏偏贪恋她们所能够给予她的温暖。
也许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罢。哪怕这次她这次同慕兰时出行,她也充满了忧虑担心。
忧心忡忡地想慕兰时会不会发现,忧心忡忡地想漱玉姐姐是否会知道。
但好在她戚映珠还是活过两世的人,她只需要让她们错开,她们便永远也不会相遇。
戚映珠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但戚映珠不会允许。
她计划得好好的。
瞧呐,就是去往长顺,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慕兰时自幼便学习马术,也深谙驾车之道,戚映珠对她的驾驶放一万个心。
是以,耳边想起喧嚣噪声时,戚映珠并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一白色羽箭“嗖”地不知从何处射出,裂空而来,直直插。入到木板上。
“慕……”戚映珠骤然睁大眼瞳,仓皇地探出身来,恰恰好衔上慕兰时投来的关切的目光。
“我在!看来有人盯上我们了!”慕兰时抿唇,眉头深锁,直直倾身将人搂抱进怀中,“别担心……兰时还在这里。”
戚映珠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她方才还在想什么?怎么一瞬就有人想要害她们,这飞来的箭镞究竟来自何方、来自何人?
拉车的马匹早就受了惊吓,在箭镞从四面八方爆出时,它便哀嚎嘶鸣着,停了前蹄。
等到慕兰时担心戚映珠安慰彻底松开缰绳向后仰去时,骏马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大有要遥遥远去之势。
慕兰时咬咬牙,忽然侧过身来,将戚映珠更紧地抱进怀中,在她耳边,调笑道:“娘娘,看来我们今日是翻车了。你听、你看,那匹马也不要我们了。”
翻车了?戚映珠喉间滞涩,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抓着慕兰时的腰带。
明明是这么危险的事情,可是在慕兰时的嘴中,似乎无足轻重得很。
翻车了便翻车了,马跑了便跑了。
她们去往何方?慕兰时不在乎。
似乎,此时此刻的慕兰时一点不在乎。
戚映珠忽觉恍然。
与此同时,见伏击得手,掩藏在草垛之中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冒头出现。
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更是笑得灿烂无比,纵然他蒙面,露出来的两只眼睛褶子已经碎出了极大的波纹。
“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么轻松容易就能生擒你们俩人呀,”他大声嘲弄过后,便吩咐自己的手下,“快,去把那两个人抓过来。注意,千万要生擒她们,不得有闪失……”
主上只是让他设计伏击抓住这两个人,重点全在要如何才能抓到她们。至于抓到了之后要怎么做,却说得少。
——哈,难不成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抓不到这两个女人吗?
别瞧不起人了!思及此,大汉更觉得自己要将这两个女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以显示他的厉害之处。
“慕大人……现在居然还有闲心笑么?”戚映珠怅然失神,她定定地看着慕兰时那一双至今都含笑的清黑瞳孔,不由得问道。
她笑啊,慕兰时当然喜欢笑的。
可是,眼下她们陷入危局了不是么?
戚映珠本想揶揄她,慕大人前一世机关算尽,可这辈子才开个头,怎么连出行的事都不曾预料好?
她身负调查沧州矿脉重案一事,她自己觉得轻松,可朝中的那些人不觉得。
或许,自从她们这一辆小小的轻便的轺车踏上旅途时,便有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她们。
“为什么不笑呢?”慕兰时低声说话时似在叹息,她更紧地护住了戚映珠的后脑勺,“娘娘老实说,上辈子有没有想过?”
“快,把她们从车上拽下来!”黑衣头头看见那匹马要隐隐而去,不由得蹬脚让手下抓紧时间,“别让她们跑了!” :=
刚发号施令完,黑衣头头便想起自己的推测,连忙补充:“记住我方才对你们说过的话!”
还是不能伤了她们,但是也不能让她们知晓要被生擒——否则的话,到手的鸭子都可飞走。
“想过什么?”戚映珠被慕兰时的手桎梏着,被她铺天盖地的兰芷香气包围着,只能用微弱的气音问慕兰时。
“快、快射箭!”
骏马哪里还禁得起这般惊吓,再次停了前蹄,仰天长长哀鸣长啸。
“就是……想要同兰时一起赴死。”慕兰时低下头,仔细描摹过戚映珠的面容。
花容娇靥,教人不禁垂怜。
赴死?
“……”戚映珠默然,她从那双眼瞳中看出了别样的情绪。
有没有想过同她一道赴死?
这个问题居然还要问么?
戚映珠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死前的那一出滔天业火——她给这个尘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同慕兰时有关。
或许那句话也不是给这个虚渺空寂的尘世留下的话,而是她想说给泉下的慕兰时的第一句话。
“前世才不会想着和慕大人一起赴死呢——”戚映珠嘴上仍这么说。
慕兰时却微微眯起了眼睛,清凌凌的凤眸向上斜挑,“看来娘娘还真是大度。”
“……大度什么?”
戚映珠骇然,心跳如鼓,并不知晓慕兰时这句话之后的意思。
同她一起赴死么?今生今世,她这样的情感满溢得几乎不能再多了。
雁亭江的江水啊,她只会惋惜它长久地毫无波澜,不能骤然掀没那艘画舫,不能让她和慕兰时死时也筋骨相连。
“没想着要拉着兰时一起去死。”慕兰时的笑音愈发无谓起来,可还等不到她下一个字蹦出,一阵白色箭雨竟然直直朝着她们而来!
那黑衣大汉见状更是一恼,局势失控得太快,怒道:“你们聋了?还是瞎了?还是忘记老子此前同你们说过什么了?”
“让你们生擒她们!谁让你们放箭的!”他大惊失色,哪管得三七二十一,三两步上前便夺走了弓箭,狠狠地肘击了弓箭手,“不要伤了她们!”
他明明说了不要伤害她们的!如果不能毫发无损地将她们带回去……
至少上头也没有说,得要她们的命!
然而剩下的那些人似乎当真如聋了一般:黑衣头头冲过来的时候,他们泥塑木雕似的站在那里,等头头抢过弓箭后,他们再次拉弓搭箭,径直射向轺车上的两人!
“你们敢!”黑衣头头骤然瞪大了瞳孔,“意欲何……”
“娘娘,你说就现在和兰时一起坠落山崖……”慕兰时手拂过戚映珠面颊,温软的声音似乎能够浸出水来,“当我们……”
“什、么——”戚映珠呼吸再次一滞。
“尸体被找到的时候,一定还是连在一起的吧?慕兰时和戚映珠,永生永世,都不分开。”慕兰时说完,另一只手,已然覆上了戚映珠的掌心。
略显得粗粝的掌心摩挲着,显露出决绝的双双赴死之情。
一起死?
一起死?
那便一起死——
戚映珠忽觉耳畔山风呼啸,马的缰绳将要断裂。
那一瞬她眼前迷离,闪现出前世熊熊的烈火。
好啊,那就一起赴死吧。
前世不能生同衾,亦不能死同穴——那今生今世便痛痛快快地做一回又有何妨呢?
倘有人这么暴烈地爱她,死亦无妨。
戚映珠这么想着,任由慕兰时更紧地禁锢住她的腰。
然而这两人怪异的举动早就招致了旁人疑惑的眼光。
黑衣头头双眼瞪大如铜铃,连声招呼自己的手下:“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将人拦下!别让那匹疯马做……”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箭镞倏地飞来,彻底断裂缰绳。
骏马长啸一声。
“啊!”黑衣头头也极失态地叫起来,“快拦住她们——别让她们掉下去!”
然而为时已晚——
缰绳断裂的刹那,轺车车厢骤然失力。
“拦不住了!”
“怎么办?”
方还占据优势的伏击者顿时没了主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轺车车厢自乡道边缘往下翻滚。
恰恰这地方算不得是什么平地,若这一路上有什么意外,此人必定难以成活。
“追啊!”黑衣头头气急败坏地踢了旁边的人一脚,骂骂咧咧“老子刚刚是不是叫你们别射箭了,莫要惊扰那畜生——”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便带上人开始寻找旁边下去的安全道路,却已然忘记那几个完全不听他指挥的弓箭手。
但黑衣头头也不会再在乎了。
因为想要找到一条下去的路并非易事。此事更为重大。
“快快快,找!”他大喝一声。
***
车厢翻滚,两人抱持成团。
慕兰时将人紧紧地搂在怀中,顺便动用了顶级乾元的力量,能够更好地保护戚映珠。
车厢震动而下,两人完全不可能对话。
戚映珠只能沉默地感受跌宕。
天崩地裂、天旋地转、昼夜颠倒……
她只这么觉得,再接下来,仍旧是慕兰时身上铺天盖地的兰芷信香。
她是睡过去了么?还是说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戚映珠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若是到阴曹地府,也能闻到这一股馥郁的兰芷信香真是太好了……
她晕过去了。
唯一的记忆是,身前那个宽广开阔的胸膛,还有杂乱的人群叫喊声音,那些人说着要找什么什么人……
“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子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掘地三尺?
呵……莫非,难道她现在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吗?
***
可惜的是,那群伏击者并没有这个掘地三尺找人的机会。
翻坠的轰鸣还在山涧回荡时,他们便已沿着被暮色染红的山岩寻路而下:
暮色像浸了血的棉絮,正从陡峭的崖壁上慢慢渗下来,将蜿蜒的山道染成暗褐色。
正寻找着呢,为首的黑衣头头忽然顿住脚步——前方弯道处,三十余骑官兵正踏碎满地枯枝而来,马蹄铁碰撞过裂土,比天边残阳还更让人觉得恐惧。
土匪最怕官兵,何况他们还是做这刀口舔血的活计,哪里敢见官兵?
“前面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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