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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声道:“尧之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她并不是什么称职的阿姊。
还好这一世还有可供弥补的机会。
“诶,阿姊,你在用这把算盘吗?早知道,我就送一把算盘给你啦!”
尧之眼中显露着惊讶。在这个以崇尚骈文华藻的世代,世族中人,哪有研究算数的?何况是慕兰时这等出身的人。
然而她只笑笑,眉目中淌着一脉温情,道:“嗯,以后治家有用呢。”
尧之提了兴趣,眨眨眼睛。
她好像猜到了阿姊的什么想法?
***
皇宫中。
“六、六姐姐,”一狐眼的少女怯生生地看着自己阿姐,慢吞吞开口叫她,“您今日心情好些了吗?”
她的六姐姐便是孟珚。
而她,则是当今圣上的第十三个孩子,孟瑕。
姐姐这几日来有些变化。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心情好了?”孟珚冷冷地望着她,哼了一声:“我看你整日不务正业,北戎虎视眈眈,你不是要学武么,又想起棋艺来了?”
孟瑕低下头,道歉说:“抱歉,皇姐。”
她觉得六皇姐的不一样,并非是对她态度的变化——皇姐的态度一向如此,或是说,对她的态度一向如此。
六皇姐是最近出宫的次数太多了些。大约在开春的时候,她便出去了一回,那一夜都没有回来。回来之后,脸色并不太好,而皇姐又常常冲着她发泄脾气,连带着那几日,皇姐骂她的次数都多了。
孟瑕知道皇姐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虽然她不懂,但是她也想帮助皇姐解决。
“哼……没事。”孟珚懒散地撑着下颌,手下压着几张薄薄的纸,不知道正在写什么。
看着皇姐紧皱深锁的眉头,孟瑕忽觉自己哪怕被皇姐骂了,还是应该同她分担,于是她鼓起勇气道:“皇姐,若有什么事,您可以告诉微微——”
微微是她的小名,或是说,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大名。
因为父皇日理万机,又是尊贵的乾元,随随便便幸了宫婢,生下来的孩子也就胡乱养着。连她这个“薇薇”,都是皇帝随口一句取的名字。
至于“瑕”这个字,更不用说。一次皇帝酒醉,要召膝下子女来见,翻看了谱牒,眼瞧着“薇薇”这两个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彼时正好孟珚在侧,她求那太监去给皇帝说,为这个女儿取个名字吧。
微微这才有了自己的大名,可名字也取得极方便。
孟瑕有了自己大名,第一件事便是感谢六姐姐。六姐姐不答她的谢,却让她以后连小名也一并改了,去掉“薇”上面的草:
“何苦多一草头!人自可起于微末,玉也可有疵瑕,但难道你还真命如草芥不成?”
孟瑕诺诺地应了。她后来才知道,六姐姐的这个名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具体怎么操作改名的,这她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一直都对皇姐心存感激。
对着这妹妹骂了一通,孟珚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又想起今日在雁亭江边所见,不觉咬了咬牙。
没想到变数竟然出在这里,之后的事,她得从长计议。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她都不会放手,上辈子属于她的,这辈子依然也得是她的。
“微微,过来罢,”她忽而温声下来,叫她的妹妹,“你上次不是让皇姐教你下棋么?”
孟瑕点了一下头,很快去布棋盘。她早就习惯了六皇姐的喜怒无常。
***
戚映珠当晚歇得并不安生。
其实房外没什么别事,自己的“家人”大概是因为各怀鬼胎,如今全部都在盘算自己的事。
很安静,但戚映珠并睡不着,大抵也有坤泽潮泽期来临的缘故。她又同一乾元结契了,产生依恋之情乃是在所难免的事。
可眼下就她一个人。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最后坐起身来,借着窗外滤进来的月光,望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一条,鹅黄颜色的披帛。
是今日慕兰时怕她凉着、顺便给她搭上的披帛。她没还给慕兰时。
她起身,去将那披帛缠在手上。
前世今生的记忆重合,坚实可靠的触感,她竟然有些品咂不出其中况味。
闭上眼睛都是慕兰时的身影,她说她会对自己负责;她学着时兴的求爱诗中的样子打扮装点自己,说她来是践诺的;她邀她上了画舫,然后两人再行了结契之实……
筋骨漂亮、修长骨感的手深入软肉,刮蹭过翕合处的酥麻快感当然使人沉迷。
……她上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只是闻着那些好闻的,上好的“平绪膏”,一遍一遍地聊以自。慰。
毕竟上辈子她是一国之母,自然要为死去的皇帝守贞。
守什么贞呢?人浪掷命运有一次便够了,何况她早就心如死灰,效用再出色的平绪膏,在她眼里,亦是一点用也无。
戚映珠揉了揉眉心,有一刻钟的时间,希望自己没有前世的记忆。
但是她做不到。
那便静心感受接下来、仅存不多的宁谧便是。
徐沅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戚中玄铁了心。
这俩人已经将宅中闹得个四分五裂,而那个外室身后更有秘密。
——她原本以为那外室只不过是个侥幸分化成坤泽的人,但是细细思量却又有问题。
在当今之世,不论乾元还是坤泽都是尊贵的,中庸百姓家里能出一个都是祖上冒青烟了,都得好好地供养起来。怪也就怪在这里。这坤泽家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才会让她沦落至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这坤泽自己愿意。
这些日子来,戚映珠已将这其中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只不过她现在少人手,一切事情只能凭自己。
唔,先不管今后的事,眼下她要做的便是让这个家彻底散掉。
徐沅、戚中玄,那神秘外室,都是这场戏的主角,只需要再加把火,不日就会天翻地覆、再分道扬镳。
然后,这个家就会散。
可是散掉之后呢?戚映珠不禁顺着想了下去:
徐沅身后有徐家,戚中玄身后有戚家,戚姩大抵会跟着徐沅走,而戚映珠自己,眼下却无所凭依。
思来想去……
嘁,竟然只有个慕大小姐了。
戚映珠暗自嘲笑了声,目光柔冷地落在那方鹅黄色的披帛上。
她不是说要对她负责么?
“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样负责。”她喃喃着,今日画舫缠绵的情景一下子又涌入脑海。
耳朵有些烫,一定只是生理原因所致。
第23章 023
“那天晚上的药你用了多少剂量?”
慕严找了个机会,把马三叫到跟前来询问。
其实这事他已经问过下人管家了,他们给的说辞倒是统一,按说应当没有问题,可是他却迟迟没得到孟珚的消息,心头萦绕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便把亲历者找过来问上一问。
马三一家的身份他熟悉得很,他的双亲也算是府上忠仆了,最要紧的是,他一家人的身契都在慕严手上,所以才能用来要挟。
“回大公子的话,那剂量并非小人所管,”马三低着头,诚惶诚恐地回答道,“是有人将一纸包给了小人,小人将其尽数洒进去了。”
他还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天晚上他遇到的事情。
仔细和赵管家等人所说对了一对,倒是合得上,并且还多了些细节。
“请公……长公子放心。”马三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这称谓,还是慕府的一桩怪事。
慕府中,有一位大小姐,可也有一位长公子。不熟悉的人可能不知晓,但是,若是稍稍接触慕严多一些,便知晓他对这“公子”前的“大”、“长”字看得有多么重。
慕严掀了掀眼皮:“好……”
他上下打量着马三,其实马三帮他做了不少事了,和他双亲一样,都是忠仆了。
可是,做的事越多,那便说明知晓的秘密越多。
不过到底是隶,贱命一条。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好珍贵的?
思及此,慕严眼底又闪过一丝寒芒——他突然想起,下属偶然一次来报说,道这马三在启序宴后消失了几日……
正当他想要开口质问他这几天去什么地方了时,门口却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的声音:“长公子、长公子!”
慕严愣了愣,朗声问:“何事?”
“大小姐找您。”门口的小厮道。
马三在旁边候着,方才脑中一直绷着的弦霎时间更紧了,手中汗液渗出。
听听,光是这两个称呼,便是一阵风起云涌。
大与长,当真是能够共存的么?
慕兰时纤长鸦黑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等小厮通报之后,又等他双手恭敬地打开门。
她是金尊玉贵的慕大小姐,这些事自然有人替她做。
“兰时,今日怎么想着来找为兄?”慕严立刻换上了一副面孔,一扫方才的狠厉。
慕兰时眉眼冷淡地扫过周遭,没在马三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这妹妹的性子有多么清傲,他知晓。
尽管得知她要来,慕严心中还有些害怕:毕竟那酒乃是由马三送的,兰时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认出这小厮就是当日的小厮怎么办?
可她到底是慕兰时,自矜高傲的天之骄子,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这便是她咎由自取的祸根!
慕兰时听了慕严说完,这才淡淡道:“来找兄长,是有些事要说。”
她说这话时,也是目不斜视。
慕严立刻会意,心中大石落地,挥手让马三出去了。
马三得了令,连忙躬身出去,等他离开了慕严居住的鳞园,他才仿佛嗅到了一丝活命的气息。
他被大小姐关了那么多日,倘哪个关节出了问题,死的第一个就是他,他的家人。
今日……他已经隐隐觉得了不对。幸亏大小姐来得及时。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天光晃眼。唉,自他受了那药包起,他的命,便不是他的命了。
*
“已经屏退下人了,”慕严温和地笑着,“兰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面对亲人,慕兰时的脸上都会流露笑:“此来,仍是关于那件事。”
慕严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他大抵能够猜到慕兰时想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
慕兰时面露迟疑与担忧,说:“母亲没松口,目前还没办法。可是……兰时也允了那位女娘。”
“母亲没松口?”慕严颇为惊讶,“可我上次去的时候,母亲似乎要同意了呀。”
他颇为懊丧地抱着自己的头,叹息着说:“看来是为兄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对了,那位女娘究竟是谁,你可告诉兄长?”
慕兰时依然面色凝重地摇着头:“不可。”
慕严幽幽地叹了口气,念叨着:“你这家伙呀,就是太过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了!”他碎碎念叨了许久,却也不执意让慕兰时道破。
“让为兄猜猜,这女娘是不是身份不凡?”他问。
慕兰时点了一下头:“正是。”
“你可有告诉母亲她是谁?”
慕兰时轻轻地摇头:“也不曾。”
眼下,慕严彻底放下戒心,心头暗喜,只不过明面上他仍旧不显,慢悠悠地一阵考虑后,终于道:“这样吧,为兄却是有个主意。”
慕兰时眨眨眼:“兄长有什么主意?”
“母亲不答应,大抵是觉得这事不体面,没个正形。况你也不曾告诉母亲这女子是谁,为兄知道一点,却不能帮太多忙,但你可以找家中别的长老呀。”慕严语重心长地道。
慕兰时顺着他的意思问找哪些人。
然而,慕严却不直接点名有谁,只说:“下个月谷雨踏春,两日雅集,与会的人,那都是可帮你说得上话的。”
谷雨踏春,她们这些风流雅士,自然免不了雅集,宴请众人。
这事她熟悉。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提前了些年罢了。
那个时候,她也是家主了,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为了将自己轰轰烈烈的爱表达出,她就在谷雨这场雅集上,昭告族人,自己意中人乃是当朝公主孟珚。
把母亲气得半死不说,族中也是议论纷纷,她这家主的声望骤然跌落谷底。
那个时候,本就不是一块铁板的慕家,开始在明面上崩裂了。
“为兄还有一招,只是你得好好考虑一下,”慕严又低着声音,语气中似是有几分忧心,“你也可堂皇地告诉众人,你启序宴发生了什么,先不提那女娘名字,趁着人多,众长老都在,你与那女娘既结了契,与之成亲便天经地义,母亲断然不会拒绝。”
慕严还说:“可这样后果恐怕有些不能料想。”
好赖话都给他说了。慕兰时心中暗哂。
反正,不管哪条路,都是她来做这个恶人,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适才她问起有哪些人可帮她说话,慕严也不说具体有谁。
抽丝,那便要剥茧。
慕兰时应了下来:“我会考虑,谢过兄长了。”
*
慕兰时出了鳞园,想着散散心,却在花园里听见一阵吵闹的声音。
隔着假山岩角,她听那声音越发熟悉。
慕府中只有三处花园,慕兰时不常在此处散心——毕竟平津巷就这么大点。慕家在各处都有宅邸,郊外便有一处修建了马场的宅邸,慕兰时多数在那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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