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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侯递信给我,原是想让我去为叶家上下……收尸。”
蒋子归眼睛一闭,语速突然加快,甚至有些囫囵:“我带着弟兄们与成安侯悄悄联络,将叶老将军、少将军、老夫人和大夫人的遗体带回了姑苏祖坟安葬,之安因为是陆家人逃过一劫,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从姑苏一路北上准备回山里,却在半路上发现许多因为食用劣质官盐而患上大脖子病的老百姓,这才发现官盐不对一事,后来我们就这样留在了江南,明面上开着镖局,暗地里就贩着私盐,用低价与老百姓家中买来的官盐交换,给他们供优盐食用。”
“将军,末将绝无私心,这些年也没靠私盐牟过一分利,只是,只是百姓盐税太重,会耗死他们啊。”
后面的话,叶昀都没再听见,他耳边只盘旋着两个字——收尸。
整个人如坠冰窖,而后又被熊熊大火焚烧,恨不能焚尽五脏六腑,将他烧个干净。他此生从未经历这样的时刻,无论是从前在战场上,还是从棺材中醒来。他的魂魄好似脱离了身体,悲愤犹如嗜血的刀刃,在他魂魄之上一刀一刀地砍下,那是如魂魄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头痛欲裂。
叶昀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已然双目赤红,脖颈之上经脉寸寸隆起,躯体里烈火翻滚,如荒原赤焰,汹涌而来,没有半点阻力。
他的双亲,他的兄长,他的长嫂,他的侄儿。
叶昀在这世间所有的血亲,原来那么早,就已经惨死于皇权刀下。
蒋子归亦是双目含泪,抬头望去,只见叶昀状似疯癫:“将军……”
叶昀的视线里一片血红,慢慢聚焦到蒋子归的脸上,他的声音极轻。
“我已甘愿赴死,为什么不肯放过叶家。”
“为什么?”
胸口猛然剧痛袭来,如千万虫噬,咬着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愤怒、悲伤和疼痛席卷整个身体,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即刻就要炸开。
叶昀整张脸被充血成红色,他死死捂着胸口,右手将桌角生生拧下,喉间喘息艰难。
倏忽,一阵腥甜攀上喉头,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第47章
厢房中发生的事,只有叶昀和蒋子归两人知道。
卢樟和阿昼跟着人去了后院住所,在后院梅花台上看到正戏弄蒋之安的苏溪亭,老大一个男人,把小姑娘戏弄得团团转。
“你这轻功看着还行,使起来不太行,像棵狗尾巴草。”
“动作怎么这么猥琐呢,小姑娘家家的,窝肩驼背的,浑身上下写满了鬼鬼祟祟四个字。”
“你晚上吃的太多了,得好好消化消化,我这是指点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满院子只听见苏溪亭的声音,阴阳怪气,梅花台边是数个火盆,里头点着篝火,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这还真是,跟山里土匪窝子的布置一模一样。
卢樟没眼看,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阿昼的肩膀:“我先进屋了。”
蒋之安的功夫很一般,是蒋子归亲自教的,奈何土匪当年也是自学而成,一身功夫很是粗糙,当年在战场上也不过是因为杀气重,撑得住那大开大合的功夫,但蒋之安就不同了,她天生骨架瘦小,长得很是轻盈,学蒋子归的功夫一来不合适,二来也学不到精髓,倒是从小顽劣,从挨打逃跑里练出了一身灵活的身形。
她在梅花桩上,脚下一个轻游,下腰弯身,如游鱼扭动,在苏溪亭脚下就好像是一团扯不开的水草,缠人得很。
苏溪亭直觉这丫头对叶昀来说很重要,所以也不过是逗逗她,没下狠手,就那么勾着她玩,可玩着玩着,却看出了些端倪。
足尖八步为一轮,腰为圆心,双腿似鱼线,看着轻,实则下盘稳,这种轻功路数倒是像极了一个人,人称“水上柳叶”的宁鹤川,听说他男生女相,自小身形细长瘦削,习得一身掌上舞,以掌上舞为形钻研出一身诡谲轻功。
苏溪亭看蒋之安,虽然只学了些皮毛,但已经不俗,可见宁鹤川那一身轻功有多厉害,他一个后仰掠开,站到最高处,摸摸下巴道:“小丫头,你这功夫学得不到家啊,宁鹤川就教了你这?”
蒋之安脸色大变,她爹不肯让她跟江湖中人搅和到一起,所以她跟着宁鹤川学过一段时间轻功这事,一直被瞒着,现下被苏溪亭说破,她觉得自己恐怕明日小命休矣,一时间气得胸脯起起伏伏,从腰间摸出长鞭就要甩去。
“你这人,嘴这么长,还不如切下来给我爹佐酒。”大喝一声,就要迎上去。
谁料半路冲出个程咬金,一柄软刃横插进来,直接把长鞭搅飞了出去,那软刃看着不着力,蒋之安却觉得软刃之上传过来的力量如千斤重压。
再抬眼去看,只见阿昼立在她身前,一身黑衣,眉目清秀,面若寒霜,软刃上落下月光,自他眉间反光而过,是阴沉沉的杀气。
蒋之安心头砰砰跳,长鞭已经脱手,她站在一根梅花桩上,盯着阿昼看。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苏溪亭闻言大笑:“一个丫头片子管你叫毛头小子欸,阿昼,还不快唤声姐姐。”
阿昼眉心皱了皱。
“三足鼎立”的场面是被一阵越来越近的惊呼打破的。
一团人影从前院跑进来,在那团团人影之中,蒋子归背着个身穿灰色长衣的人,络腮胡子都挡不住他满脸的惊慌和混乱:“叫大夫,叫大夫!”
苏溪亭还在笑的脸霎时顿在了那里,寒色一寸寸凝上他的眉眼,他一个飞身扑下,行云流水般从蒋子归背上一把抱住叶昀,一旋身,叶昀就进了他的怀里。苏溪亭低头去看,叶昀面无人色,唇边全是血,浑身温度骤降,凉的就像入棺已久的死人。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蒋子归在这寒天里出了一脑门的汗,大手一抹,当着外人的面,只能支吾道:“说了些旧事,大概,大概是受了刺激。”
这得是多大的刺激。
苏溪亭抱着叶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冲着蒋子归,纵是蒋子归大半辈子都在刀口上过来了,仍是被骇得心头一悚。
“哪个房间?”
“哦,这边,这边。”幸好早早就让郑虎去收拾了最好的屋子。
可一群土匪住的房子,就算是最好的屋子也看起来十分惨淡,不过已经没心思再去追究这些,苏溪亭抬脚“啪”的关上门,还准备跟着进屋的蒋子归一行人就这么被拍在了门外。
好在床铺铺得厚实松软,把叶昀放在床上,在恍惚的一豆烛火里,他竟显出了十分的脆弱感,那张容色惊艳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睛闭着,只落下一排浅浅的影。此刻他闭着眼,才觉得那一向挺直的鼻锋实在隽秀,窄窄一道,鼻尖一点轻轻上翘,愣是把他那张脸上平添几分小意和温柔。
苏溪亭对着那张脸不过一晃神,床上的人突然就发作了起来。
叶昀整个人骤然蜷缩成一团,两手死死揪着胸口,面色青白转红,又由红至白,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沁出,不过须臾,就沾湿了软枕。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而乱,上齿咬着下唇,仿佛那么轻轻一磕就磕出血来。
那是从未见过的叶昀。
这场景投射入苏溪亭眼瞳深处,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曾经的自己,在漆黑一片的暗室中,被喂下新药,疼得满地打滚,脏腑俱碎,生死无法,那些一遍遍的折磨,那几乎磨去他整条命的数年,看不见、数不清的轮回。
都是这么过来的。
眼底深处的痛苦犹如一道横亘的围栏,拦着他心中的暴虐、杀戮和欲望,也拦着他向阳而生的渴望。他是黑暗中成长起来的怪物,这世上再无人与他相似。
直到此刻。
苏溪亭仿佛听见那道围栏被渴望撞击,撞得头破血流,为了奔向他的太阳。
自古都是抱团取暖,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相互拥抱。
衣袖被人猛地拽紧。
叶昀“嗬嗬”喘着粗气,整个人失去意识,那拽住他衣袖的手紧紧握着,几乎要将掌心的布料扯破。
苏溪亭俯下身,额头抵上叶昀的,他右手控着叶昀的后颈,拇指贴着他的耳后摩挲。
“阿清,不怕。”
4
摸上叶昀的脉搏,狂乱失常。
苏溪亭捏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一道细细的黑色流线在他血脉里攒动,流向心脏。
衣领被一层层打开,好似拨开包裹暖玉的裹布,终于露出一片莹白。然而左胸口那片莹白之上,是突起的流线,像一个小小的线团,围绕着心脏来回游走。
苏溪亭瞳孔骤然缩紧,掌心贴过去,是微颤的触觉,冷热交替,诡变无常。
他见过这个东西,在多年前一个人药人的身体里,最后,那个药人的心脏被活活剜出。
“这个东西是北疆游族豢养的蛊虫,与西南蛊术有所不同,是用刚出生的婴儿喂养,叫做‘攒命’,等母虫长到拇指大小时,会诞出一只幼蛊用以延续,母蛊就可放进人体,以心脏寄居,以血液为养,能够使人百毒不侵、不老不死。”
“不过因为过于阴毒,被种下‘攒命’的人会夜夜遭受百虫噬心之苦,背负数百婴孩的性命和怨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看着自己活下去,那种疼,就如同活着遭受千刀万剐,而且剐的,还是你的心肺腑肉,非人能受。”
“陵游,得到就有代价,想长生不死,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那个阴沉苍老的声音,曾这样对他说。
攒命,因噬心之痛,被人混叫做“噬心蛊”,实则两者天差地别,但唯一相同的是,发作起来,都是一般痛苦。
他在看到“攒命”的这一刻起,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叶昀不同旁人住在一处,也明白数月前那一夜,叶昀冰凉发颤的身子,和前些日子那轻轻一触下的异常。
“攒命”不发作时,人是没有心跳的。
此前数月,叶昀一直在勉力用内力压制这种痛苦,加上他们赶路相处的一个月,为了隐藏,不知内耗多少,如今气血翻涌,“攒命”反扑,痛苦翻出数倍,已然是无法抵抗。
苏溪亭从腰间抽出银针,那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针头没入叶昀胸前穴位,“攒命”无解,只能尽力安抚。
“再忍忍,等天亮就好了。”声音低的像是哄人,苏溪亭把叶昀扶坐起来,一盘腿坐到他的身后,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叶昀体内。
叶昀只觉身陷泥沼噩梦,翻涌的疼痛切割着他,他眼前全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曾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曾与兄长嬉戏,过去那些岁月如加注在他魂魄之上的烈焰,再也浇不灭了,只能时时刻刻烧着他,将他焚为灰烬。
那梦境绵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那痛苦源源不断地加重。
直到心口仿佛被人破出一个大洞,凉意冲进来,让他灵台陡然清明。
一个翻身,堵在喉间的血猛地喷出。
叶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张放大的人脸,他恍惚间差点没认出来,只觉一瞬的陌生,而后神智逐渐回归,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两个自己,视线逐渐聚焦、拉远,苏溪亭那张画中仙般的容貌又重重撞击到了叶昀的眼里。
他张了张嘴,可喉间腥甜干涩,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溪亭,像是松了一口气,唇角牵了起来,勾起一段弧度,给他那熬了一宿的脸上染上了两点花色。
“叶将军,果真是身怀不凡。”话似调侃,语气却透着信息。
叶昀浑身力气都被昨晚那一场折磨耗尽,颓然躺在床上,呼吸间觉得胸腔仍是隐隐作痛,还真是从未发作得如此严重。
“你昨晚守了一夜?”声音轻而哑。
苏溪亭靠在他的床头,手指在叶昀仍然赤裸的胸前轻轻点了点,状似调情,透着股轻浮,但手指抵住的位置却正中心上。
叶昀惨白一片的脸上竟然罕见的浮上一片红。
有点麻痒从皮肤上传进身体里,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苏溪亭指着的地方。
便听苏溪亭在他耳边道:“这玩意可不常见,给你种下这东西的人,究竟是恨你还是想救你?嗯?”
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此刻仿佛突然就近了距离,不是指相隔距离,而是指他们正在逐渐相融,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客套。
苏溪亭的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亲昵。
叶昀脑子里仍是一堆浆糊,整个人好似分裂,一半仍是沉浸在全家尽数身死的痛与恨里,一半抽出来给了眼前的人。
他讷讷问道:“你知道?”
苏溪亭抽回手,顺便把他的衣襟拉好,指尖就这么在他胸膛之上来回轻蹭。
“我治不了,但能帮你。”他把叶昀的衣衫整理好,“你想瞒就瞒,不过日后发作最好就呆在我身边。是起床还是再歇会儿,门外那群老头儿急得快尿裤子了。”
门外,蒋子归、郑虎等人已经勾着脑袋,提心吊胆等了整夜。
卢樟也是熬得满脸胡茬。
只有阿昼,果然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门神一般立在门外,脸上半点倦色都无,仍是那样精神十足,杀气腾腾。
叶昀闭了闭眼:“让他们进来吧。”
苏溪亭笑着答了声“好”,给叶昀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去开门,门外一群老汉翘首以望,一双双老眼熬得通红,见苏溪亭出来,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苏公子……”蒋子归迫不及待出声。
苏溪亭踏出门,转身带上门,关得严严实实,微笑,慢条斯理道:“他睡了,你们下午再来吧。”
屋里躺着的人听见了,仍是满面虚弱,却也忍不住地无奈笑笑。叶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下巴处,闭上眼睛,脑子里仍是热滚滚的一片,眼前全是亲人。
他惯来不爱流泪,便是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之上,眼看昔日袍泽一个个倒在苍南旷野之中,他也不曾如这般绝望。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他,心中总是向着光而去的,他笃信,当黑夜过去,会有清明盛世,容广厦千万。
而如今,他仿佛行走在泥沼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淹没。他后悔了,叶家的下场都因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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