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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的小世界,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期间井上的盖板被人搬动,漏下一缕月光,罗幼沅尽力把自己缩小,往暗处躲,她想,若是无人来接,她也爬不出这口井,大约也只能死在井底。
井口有人说话,可能是动作被打断,来人并未再掀井盖,踢踢踏踏的步子伴着咒骂走远。
便只有那被掀开的缝隙,吹着边塞的风,把光都吹凉了。
罗幼沅不知道自己在井底躲了几天,等到她把粗饼啃完,又过了数日,滴水未进的姑娘根本熬不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看着井壁上变化的光,下肢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寒露之后,霜降之前,边塞的冬进入了最难熬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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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看到的是一张浓烈昳丽的脸,戴着头盔,正从灼目的光里渐渐靠近,井口被人掀开,霎时天光乍亮,来人如天降神兵。
那人把腰间的绳索拴在她的腰上,声音干哑,却挡不住的精神:“姑娘冒犯了,马上就有人拉你上去。”说完,他冲上方叫道,“拉。”
罗幼沅的目光黏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是一张比她娘还要美貌的脸,眉目飞扬,一双眼睛似沙漠绿洲里的月牙湾。
她被拉着缓缓上升,从井口出来的时候眯了眯眼,受不住着刺目的光,嘴唇动了动。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冲了过来:“造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罗幼沅拧着头,沉默地环视四周,她的家已经是断壁颓垣,胡杨树下的秋千断成了碎木,她的那碗长寿面还在院子里,不知道被人踩过多少次,碎碗中白色的面条已经成了泥,只有她爹买回来的大冬瓜,孤零零地滚在一边。
胡杨树边,白布盖着两具尸体。
老头儿粗糙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孩子,别看。”
罗幼沅的世界,如黄沙堡垒,彻底崩塌。
她回头,看见从井里爬出来的少年士兵,一身黑色的铁甲,怀里还抱着她爹娘留给她的棉衣。
绥安二年,叶昀还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兵,在吴老将军麾下,第一仗就拎回了蛮人大军两百三十七颗人头。
罗幼沅跪在他的帐外,一直等他从战场上回来。
叶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被罗幼沅拦住,她换了一身素白麻衣,跪在叶昀的面前。她听军医说,那日原本他们已经要撤离,是叶昀坚持再搜一遍,这才意外找到了井里的自己。
“幼沅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叶昀咧开嘴笑,浑身少年意气,半跪下去扶罗幼沅:“保家卫国为军本职,我不是救你,而是本该护着你,只要你是大澧的百姓一日,我就会护你一日。”
罗幼沅膝行退后两步:“吴将军说要把我送去庄荫,我不愿,求将军帮我。”
叶昀不解:“这里是战场,你留在这里很危险,而且,军营不留女眷。”
“我可以不是女眷!”罗幼沅抢话,“我可以从此着男装,将军嫌我手无缚鸡之力,我可以不去战场上拖你们后腿,我可以留在后厨或者跟着军医,我不离开这里,渴城是我的家,我要看着它收回来,我要看着我爹娘大仇得报。”
她拼命磕着头:“求将军帮我。”
叶昀脸上的笑渐渐落下,换上郑重:“你也可以去庄荫等,等战事结束,再回来。”
罗幼沅满脸是泪,声嘶力竭:“还请将军告诉我,渴城活下来多少人。”
叶昀没吭声,渴城奇袭,屠杀殆尽。
“我是渴城唯一的幸存者,我脚下是大澧的土地,是我的家,我活着,身后是所有渴城的百姓,我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战争驱逐,我站在这里,就代表着渴城百姓寸土不让。我不走,从今日起,我可以跟将士们一起训练,跟着军医学医,为将士们洗衣做饭,我甚至可以死在这里,但我不会离开渴城。”
罗幼沅被救那日,曾听见吴老将军夸赞叶昀,有乃父之风,不辱叶家门楣。
她猜,叶昀的话,会有用。
当夜,罗幼沅彻夜未眠,盯着帐外夜色转淡,染上金光。
次日,有小兵来找她,把她带到了军医那里,是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
罗幼沅束起了头发,穿起了男装,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学医,练武,即便军医拦她,她还要在忙完后为将士们洗衣,她如她自己承诺的那般,不拖后腿,不添麻烦,把自己活成了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活在军营里。
再无人视她为菟丝花,她是一株植根边漠的红柳,始终顽强生长着。
渴城一战后,大军班师回朝,罗幼沅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跟在叶昀的身后。
叶昀拒绝了她,她却生生跟着大军默默行了半个月,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生火,自己找吃的,鞋磨烂了两双。
叶昀要送她回去,她却说:“家仇已报,救命之恩该还,一事归一事,我是乡野丫头,却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军没有需要用我的地方,没关系,总会有的。”
罗幼沅就这样跟着叶昀,跟了很多年,她初初几年不苟言笑,比叶昀最忠心的护卫还像个护卫,她跟着叶昀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叶昀受伤,她医,叶昀追敌深入,营帐她守。
他们之间总是形影不离,却无一人调笑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因罗幼沅太过忠心,她看向叶昀的目光,永远清澈坚定。
叶昀常开玩笑说:“待天下大定,给你选个如意郎君。”
罗幼沅接得很自然:“到时候我都成老姑娘了,将军您给我选个年纪小的,我喜欢年纪小的,瞧着精神。”
叶昀最后一次离开玉都,恰逢叶老夫人中风,家中长嫂有孕在身,一时竟无值得信任之人贴身照顾叶老夫人,叶昀急得嘴角燎泡。
仍是罗幼沅站了出来,她留在了玉都,替叶昀照看叶老夫人。
叶昀临行前,朝她郑重行礼:“阿沅,我母亲便托付给你了,我心知委屈你,但这份恩,我叶沂川铭感五内,将来定会报此大恩。”
罗幼沅换下了她穿了许多年的男装,梳着女子发髻,立在将军府门口:“将军,幼沅曾承诺于您,只要将军需要,幼沅当赴汤蹈火,更何况只是照看老夫人,幼沅根本就是留在将军府享福,将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后来,叶昀常在军中收到家书,长嫂夸罗幼沅兰心蕙质,将母亲照顾得极好,日夜不离身,如今母亲已然大好,待他班师回朝,定能跑能跳。
叶昀满心感激,在集市上搜罗了许多渴城当地的玩意,随家书一同送了回去,想着罗幼沅见到那些玩意,或许会高兴。
然而,叶昀那一回,却没能再回玉都。
第50章
当叶昀的死讯传回玉都时,罗幼沅一度以为自己仍陷在十四岁那年屠城的噩梦里。
黄沙漫天里,那个年轻的小将军,被风沙一层层淹没,最后不见踪影。她被困在那口井里,仰头看着天,渴望着那个人能出现在井口,原来“渴城”的名字,渴的不仅仅是水,更是活着的希望。
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她已不知连续多少日未曾好眠了,侧耳去听,院子里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阵一阵,满堂白丧,凄冷了那年的月色,玉都好似比渴城还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她比从前更尽心地照顾叶老夫人,帮着大夫人带孩子,还有陆之安,也是她一手养着,家中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她似乎比谁都要快地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却无人知晓,叶昀走后,她此生再无一夜好觉。
叶老夫人劝她:“阿沅啊,别在这里耽搁日子了,我替你寻门好亲事,叶家已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滩脱不了身的泥沼,你不是叶家人,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受罪。”
罗幼沅只是拧干了帕子,轻轻给叶老夫人擦手,语气里没有起伏:“老夫人,幼沅承将军救命之恩,自当全力报答,将军走前曾把您和叶家托付给我,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会照顾叶家一日,这是我对将军的承诺,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叶老夫人只能背过身去抹眼泪。
罗幼沅的名声传得很远,即便叶昀死了,即便叶家沉寂,在玉都众人眼中,无论是谁都高看罗幼沅一眼,只因她心正身正,守着承诺一辈子不肯放弃。
若说她与叶昀有什么私情,多少年了,却也不像,叶昀心中只有战场与天下,而罗幼沅看叶昀的眼神,也从无半点暧昧。
她越是坦荡,就越是清白一身。
到叶家倾覆那日,成安侯劝罗幼沅带着陆之安离开,罗幼沅也只是冷静地将陆之安交给了成安侯,自己陪着叶家走完了最后一程。行刑时,她就站在一旁,无悲无喜,看着叶家上下人头落地。
她熬了三日,将叶家人的头颅与身子缝补完整,交给了成安侯。
成安侯又劝她离开:“如今天高海阔,你是自由之身,回渴城也好,随便去哪里都好。”
她只是换了一身白衣,披上红色外袍,抱起了祠堂里叶昀的牌位:“我曾答应将军,会好好守着叶家,我守不住了,便与叶家一同上路,到了地下,再给将军请罪。”
罗幼沅嫁给了叶昀牌位,成安侯主婚,蒋子归观礼,她的名字被写进了叶家族谱,已是叶家人,当与叶家同生死。
那一晚,成安侯离开前,问她:“其实,你心里有他,对吗?”
罗幼沅坐在灯下,拿着一方帕子擦拭着叶昀的牌位,她头都没抬一下,仍是那般淡淡道:“我不愿将军回首时,心中有愧,我自有我的选择,我报的是恩,亦报的是己。”
叶昀无心情爱,国祚不稳,战火燃遍家国,而她,便甘心做他背后的百姓,被他托着,也托着他。
她藏得太好了,十多年来,一丝一毫都未曾显露。
除了成安侯,这世上便在无人知晓。
那一夜,将军府大火,罗幼沅被烧死在了祠堂里。
蒋子归临走时为她敛了尸,从此尊她为叶二夫人。
——
叶昀从没想过,罗幼沅竟守诺至此。
然而世事无常,故人皆已身死,叶昀却活了过来,他站在罗幼沅的画像前,满心涩意,不知从何说起。
他盯着罗幼沅的画像,那双眼睛多年如一日,是渴城夕阳里的一汪清水,那样的干净,又是那样的倔强。
“我知夫人与主子之前并无私情,但夫人人品之贵重,我老蒋心服口服,夫人嫁给您的牌位也是无奈之举,她不是叶家人,却铁了心要给叶家上下陪葬。”蒋子归重重叹了口气,“之安后来病过一场,对在叶家的记忆不甚清晰,把我认做爹,却无论如何不肯叫一声娘,想来心里还是记挂着夫人,我这些年也想着要讨个媳妇,但因为之安,都黄了。”
话题就这样又念叨到了蒋之安的身上,蒋子归想起她就头痛。
叶昀又取了三柱香,对着罗幼沅的牌位拜了三拜。
“说是救命之恩,其实你早已还清,如今便是我欠着你,再无回报的机会。”叶昀声音突然放轻,“阿沅,是我对不住你。”
门口的苏溪亭盯着叶昀的背影,目光一寸寸挪到那张罗幼沅的画像上,他看得很认真,像是隔着这幅画,想象这这个人。
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女子,重情重义,纯善之极。
和那个女人截然不同。
他此生所有悲剧都是因那个女人而起,他也曾想,若是她不是那样的自私恶毒,或许自己也不会成为今日的陵游。
只是,罗幼沅是叶昀的妻子,即便她嫁的是个牌位,她也是叶昀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一只手将他心肺拧成一团,又狠狠捶打两下。
苏溪亭背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他心里疑问不断,克制不住地想。
叶昀喜爱她吗?会不喜爱吗?这样的女子,他从未动过心吗?
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酸。
10
苏溪亭回到自己的屋里,阿昼正在给小黄做棉窝。
一见苏溪亭,立马就站了起来:“主子,您回来了。”
他还想问叶昀的情况,但不敢在苏溪亭面前多话,只能又咽了回去。
苏溪亭把小黄抱进怀里,黄鸭已经长得很大了,扁嘴圆眼,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你说,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就算是这样,也算是娶妻了,有妇之夫啊。”苏溪亭神叨叨地念着。
阿昼很想转身离开,他真的听不下去了,这么多的秘密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承受的,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走路,随时都有可能被苏溪亭一刀劈成两半。
苏溪亭仰头叹了口气,想去床上躺躺,一扭头看到阿昼:“你怎么还在这儿,出去出去。”
阿昼拔腿就走。
就剩苏溪亭一个人在屋里,拈着小黄的鸭毛,拨上一绺:“喜欢她。”再拨一绺,“不喜欢。”
就这么反反复复,小黄好好一只鸭,生生被拨得鸭毛凌乱。
等叶昀收拾清醒了,也已月上中天。
他在院子里寻了一圈,也没瞧见苏溪亭人,如今苏溪亭已知他的秘密,往后还得从长计议。
垂珠盘在猫窝里,冬日犯懒,格外不爱动弹,瞧着叶昀院里寻了两个来回,才轻飘飘地“喵”了一声,站起身领着叶昀往外走。
苏溪亭其实也没走远,就是坐在那柴房祠堂的屋顶上,抱着小黄发呆。
叶昀远远瞧见他,只觉得无奈。
“你坐在那上面干什么?”
苏溪亭摸鸭的手一顿,朝叶昀看过去,心里酸得都快溢出来,却又因叶昀特地来寻他而觉得肺腑熨帖。
“你找我做什么?”他问。
叶昀身上还披着他的大氅,便是这么站在地下招手:“去厨房,去不去?”
苏溪亭一舔嘴,有便宜不占是蠢驴,转瞬就到了叶昀身边,带着一股冷风,呛得叶昀一个喷嚏。
“大半夜的,你还下厨。”
叶昀把垂珠抱紧了些,肥猫取暖:“要吃就跟着。”
苏溪亭烧火,干柴不要钱似的往里扔,熏出大片烟雾,叶昀把他拉开:“别帮倒忙了,我的祖宗,您就坐一边儿候着可好?”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火钳在炉灶里忙活。
苏溪亭被那火的温度暖了暖,叶昀身上那种温柔又冒了出来,似乎总是在厨房,烟火缭绕里,他总是格外眷恋着叶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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