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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闻言,居然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睛,显然是没想到齐方恕能想到这一层。当初接黑袍人的任务,一来是想冒险给自己除去后患,二来也是想自那人面前递上张投名状,他其实没有多想。
陵游当年捡到自己,把自己当把刀培养,让他在鹊阁安家,他观察了陵游很多年,知道他很小就在鹊阁里当药人,能耐也不是一般大,否则根本坐不上阁主的位置,他起先心甘情愿受陵游驱使,慢慢离开鹊阁后,有了自己的势力,又聚集了族人,他们想复仇,只能踩着鹊阁攀爬。
凭他这些年对陵游的了解,他不可能还有什么亲人在外,他是那么心狠手辣,坐上阁主之位后,除了对当年拿他试药之人复仇外,也不曾见他寻找过什么人。如果一个人并非无亲无故,又怎么可能冷硬如斯。
不,若与他有关系的人,也是他的仇人呢?
那黑袍人从前与鹊阁毫无往来,又为何突然莫名其妙要陵游的命?
天玑看着齐方恕的背影,许是同齐方恕接触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觉得,这人的脑子其实转得很快。
可转念一想,两人都不知该从何查起,且不说苏溪亭很早就到了鹊阁,来处早已无人知晓,就单说那黑袍人,这么多年了,齐方恕瞧着他神出鬼没,连个真面目也不曾见过。
齐方恕扶额:“不,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天玑见齐方恕显然不想与他再沟通下去,非常自觉地起了身,拱了手:“既然齐盟主暂时没有需要北斗替你做的事,那我也不便久留,毕竟过不了多久,江湖各门各派就该齐聚这里了,如此,天玑就不多打扰了。日后,齐盟主若还有需要我们,还是那般,在清风楼留个口信即可。”
齐方恕如今心神不稳,满脑子乱七八糟,无心顾及天玑,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天玑对这态度也不闹,背过左手,右手摇着羽扇,大摇大摆从齐府正门出了去。
然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黑色人影从齐府上空跃起,跳入黑暗中。
“您猜得不错,北斗确实还在同齐方恕合作。”
一片漆黑里,有人动了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衣角摩擦的声音,只听那人道:“我没说他们不该接齐方恕的活,只是他们不该这么贪心,最后,只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天玑想尽一切办法杀了苏溪亭,七日,我只给他七日的时间。”
2
夜里苏溪亭发了些热,叶昀在他身边片刻都不敢松懈。
蒋之安和阿昼安安静静守着火堆,火堆底下埋着几颗阿昼刚刚在外面找来的一些野番薯,火上烤着一只野鸡,香气飘得整间破庙都是,蒋之安很饿,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偷吃,从火堆底下刨了几颗野番薯出来,用树叶包好递到叶昀身边,又撕了两只大鸡腿一起放过去。
叶昀摸摸她的头:“你先吃吧。”
蒋之安摇头:“我在那地底下吃饱了才开始干活的,你们也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吃吧,吃饱了好养伤。”她偷看了一眼苏溪亭,又连忙收回视线。
苏溪亭此刻微闭着眼睛靠在叶昀肩头,脸上因发热透着异常的红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淋了雨,血染了一身,看着甚是骇人。
苏溪亭闻见香气,抬了抬眼皮,睁开一条缝,看向蒋之安,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怕我啊。”
蒋之安头摇成了拨浪鼓,但她或许还是有些怕的,在怕之上的是震惊,震惊苏溪亭的真实身份,震惊于北斗曾是他一手建立,那种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的大魔头突然出现在了你身边,你们还并肩作战一场,还在一间破庙里休息、烤火、吃番薯。
蒋之安觉得自己两腿软绵绵的,要不是本就蹲坐在地上,恐怕自己的怯态早就露了出来。
叶昀把鸡腿递到苏溪亭嘴边:“吃点儿。”
苏溪亭也懒得动手,张嘴咬了一口,任由叶昀就那么喂他,再一侧头,把满嘴的油擦到了叶昀肩头。
蒋之安一直瞧着,看到这动作,又觉得那股子虚幻感瞬间就破灭了,眨眨眼,眼前人还是那个缺德鬼。
阿夜是在他们刚吃完的时候醒的,因着双腿上的伤,已然烧得面色赤红,头昏脑胀,他靠坐在门板边,屋外的雨溅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身子,可没一个人理他。
阿昼背对着他正在运功疗伤,听见了动静,脊背僵了僵,到底没回头。
“阿昼,你就这样对我这个当哥哥的。”阿夜的声音变得粗糙嘶哑,却说着说着笑出了声,“主子啊主子,当年我求你救救我弟弟,你救了,可他到底只向着你。”
苏溪亭还没开口。
“够了。”阿昼突然出声打断了阿夜的话,他站起身转向阿夜,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头发丝到下巴颏,然后对上阿夜的眼睛。
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视线,站在苏溪亭的身后,很少这样认真地去端详一个人,“哥,这些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难道不是你跟我说,让我缠着主子,要学着让主子喜欢我、信任我,这样我们兄弟才能在鹊阁站稳脚跟,可这么多年了,你看不明白吗,即便我不讨好主子,即便我不讨喜,主子给你我的,早已超过了对下属的界限,他是真的拿我们在当兄弟。”
听到这话,苏溪亭笑了声,那笑声不好听,掺杂着讥讽。
阿夜疼得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笑:“瞧瞧,你这样想,主子未必这样想,阿昼,你当狗当上瘾了。”
阿昼却没回头看苏溪亭,仍然盯着阿夜:“我跟在主子身边,不会说话,粗手粗脚,小时候第一次伺候他就把一盆子热粥泼到他身上,那时候我吓坏了,我以为我马上就会死,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可第二天起来,却看到床头放了个丑兮兮的木雕娃娃,我知道那是主子做的,主子床底下的木箱里放了很多,但他只送出过一个,用来哄我。那天夜里你在干什么呢?你因为嫌我哭得吵人,拿着账簿就去了隔壁,算了整宿的帐,你迫不及待地想掌权。”
苏溪亭暗骂一声小王八蛋,连他八百年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叶昀凑到他耳边问:“你还有这手艺?”
苏溪亭觉得难为情,又气得面皮抽搐,半晌才回:“我爹教的。”
不过还没等他学好,就死了。
“这么多年,教我读书习字的是主子,教我拳脚功夫的是主子,他脾气不好,总冲我嚷嚷,还总说迟早要活剐了我,可他从来没真正罚过我。早些时候,阁中有人嫉恨我跟在主子身边,私下欺负我、羞辱我,你明明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要收拢人心。是主子,把人绑了扔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世上没人可以那样欺辱我,他让我挺直了脊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阿昼从来没说过这样多的话,仿佛一口气要把这十多年的话说尽。
“我是你弟弟,可我哪里像你弟弟,在你眼里我是工具。在主子眼里,我才是个人。如今你怪我向着主子,却也不想想,如今的下场,到底是谁造成的。主子已经网开一面留你一命了,你到底还在怨什么呢?他对你不好吗?他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稀罕吗?”阿夜吼出声,目光越过阿昼望向苏溪亭,“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好,当年在地牢里明明是我先遇到先生的,是我给先生让的第一口饭,可他却认你当弟子……”
“你让给他的第一口饭,没有问题吗?”苏溪亭根本没等他说完,“你敢说,那口饭没问题吗?”
阿夜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疯狂摇着头:“不是,不是,就算我不给他那口饭,他迟早也是要被下药的,我给不给,他都会变成药人,但我没让他饿死,是我没让他饿死!”
“他一个朝廷官员,你以为他跟我们一样没人管吗?是你的自作聪明害了他。”苏溪亭语气微微加重,甚至直起了身子,靠在土台上,面带讥诮,“你当时还未开蒙,字都认不全,他怎么教你,《千字文》难道不是我教你的,自你识字后,他什么没教过你,你术数好,他便教你术数,教你的东西连我都听不大懂,他怎么亏待你了。阿夜,你恨我挡了你的路,你怨我这么多年死死把持着鹊阁,我无话可说,但你这么怨先生,未免有些狼心狗肺了,他为你挡过多少次毒,连死都是代替你试药死的。”
阿夜喘着粗气,恨恨地锤了一下地面:“我只是想出人头地,我只是想让从前害过我的付出代价,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苏溪亭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难过,那股悲哀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没错,当然没错,你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不怪你,但成王败寇,你到底输了,我留你一命,是看在先生的面上。你想要鹊阁,我给你,但吞不吞得下,得看你的本事。”他闭上眼,再次靠向叶昀肩头,“阿昼,天一亮,你就把他送回鹊阁。”
阿昼猛地转头:“主子……”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离开苏溪亭回鹊阁。
“放心,这不是有阿清在呢嘛,是吧,阿清。”
第111章
天亮后,阿昼又捉了几只野兔、野鸡,打了些野果和草药回来,把东西都备齐全了,才带着阿夜离开了破庙。
蒋之安眼巴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很是感伤。
叶昀拍了拍她的肩膀:“舍不得?”
蒋之安沉痛点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地上被困作一团的鸡和兔:“我也不会杀鸡杀兔,我堂堂一个大小姐,从来都是别人做好了我吃的,眼下,难不成得我自己来。”
苏溪亭哈哈大笑,扯痛了伤口,“唉哟”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这有什么难的,鸡脖子一抹,比杀人简单多了,就当锻炼你了,你想啊,等你回家表演给你爹看,你爹定然会对你的成长惊喜万分。”
蒋之安好像被这句话说服了一般,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春山”,想象了一下她爹感动落泪的模样,当即信心大涨。
叶昀给他换了药,苏溪亭的伤好得很快,除了他的药以外,大概是因为他那自然生长的、蛮横强悍的自愈能力。
刚把他的衣裳拢好,放在衣襟上的手就被捉了去,叶昀抬头,看见苏溪亭仰着头,脖颈拉得修长流畅,露出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不想问问吗?”他说。
叶昀垂下眼,给他整理好衣襟:“想,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溪亭突然将叶昀的手掌撑开,在他食指、中指的老茧上摸了摸:“先生也有这样的茧子,他说是长年累月拿笔写字磨出来的,我爹也有,或许天下读书人都有。先生是个书生,当年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扔进了鹊阁的地牢里,成了跟我们一样的药人,他懂很多东西,读过很多书,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比我爹、比你都厉害。”
叶昀打发了蒋之安出去找水,自己折了几根干柴扔进火堆里:“你说他是朝廷的人,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苏溪亭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坐直了些,目光看向门外,雨停了片刻,檐下还在滴水,“他说他叫方惟远,任三司副使,他应该对自己为什么会落入鹊阁很清楚,但他没提过,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关进单独的地牢,和很多人关在一起。
“阿夜原本是为了躲那日的饭食,让了一口饭给他,我知道原本老阁主没那么快下决心让他当药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是阿夜间接促成了这件事,我原是瞧他与我爹像,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也替过他几回,让了些干净的饭食给他。”
“他偶尔会问我读过什么书,问着问着就同我讲解,那是我在鹊阁那般痛苦的年月里最开心的一段时日,就像我爹还在我身边一样。我喊他先生,他允了,让我去教阿夜认字,等阿夜会认字了,便开始教他《三字经》,阿夜便也跟着叫他先生。”
“那年我还不到十二岁,阿夜因前一次试药迟迟没有好转,他就代替阿夜喝了一碗古里古怪的汤药,活活疼了七日,死状很惨,全身溃烂,从那些伤口里爬出来很多小虫,我后来才知那是蛊。”
苏溪亭歇了歇,侧过头去看叶昀:“那里真是地狱,我从来都想不通,他一个朝廷命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过他。”
叶昀的心跳很快,那股快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他盯着火堆,一直盯到双目刺痛,许久才回答了苏溪亭的问题:“国初沿五代之制,置使以总国计,应四方贡赋之入,朝廷不预,一归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号曰‘计省’,位亚执政,目为‘计相’。三司使中设盐铁副使、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总管全国各地之贡赋和国家的财政。”
此等位置,就如火上烹煮,一招不慎,就是尸骨无存。
“单从如今现状可知,盐铁一支定是多年前就开始出现异常,才会造成如今私盐泛滥的情况,若是往前推,对应上方惟远一案,大约可知方惟远应该就是盐铁副使。除掉了方惟远,捏造一场假的失踪案,足以让人重新安插一位新的盐铁副使掌管天下盐铁。”叶昀拨了拨火堆,火光瞬间爆裂窜起,“他就是被人故意扔进鹊阁的,朝堂之争,往往比江湖恩怨和战场厮杀来得更阴毒、更残忍。”
“这个方惟远我认识,是嘉元二十二年的判户部事,嘉元十二年的榜眼,我还曾在嘉元二十八年的上元节灯会上与他猜中同一个灯谜,那是一盏水灯,挂在莲花台上,是鲤鱼的模样,他快我片刻,却将灯赠与我,祝我一朝鱼跃龙门、蟾宫折桂。”
叶昀想起那一年的上元节,印象最深的不是那盏水灯,而是站在岸边的一对夫妻,方惟远怀中拢着娇妻,妻子咬着一串糖葫芦,唇角沾了糖,方惟远小心地帮她蹭掉,那是个儒雅从容的男人,低头时满脸都是疼爱。
“我师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溪亭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方惟远死的那个夜晚,他在单人地牢里,也被灌下了药物,疼得死去活来,模糊的眼前只有火光重重里濒死的方惟远,他那样痛苦,却在断气那一刻,抬起了手。
“我不清楚,方惟远是纯臣,很少与旁的官员来往,与我家也不甚熟悉,我只听我母亲曾说过两句,说方惟远的夫人纯厚和善,被夫君宠成了个孩子。”叶昀心想,一个失去夫家庇佑的女人,又是昔日盐铁副使的夫人,她恐怕早就……
苏溪亭摇着头:“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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