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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越升越高,金光将那少年勾勒出一道金边,衬着那爽朗笑意,是说不出的少年风发意气。
“好。”一人应答,跃身翻进,白玉剑鞘,竟是琨玉秋霜剑方玉岩。
裴放初出茅庐,当然比不得方玉岩在江湖中的时日,武功也是高下立见,两人过过数十招,裴放终究被琨玉秋霜剑搅去了左手长剑,败在方玉岩手下,只是少年并不气馁,只是朗声笑了笑,捡起了自己的长剑,甘拜下风。
武林盟主之争,本就是胜者为王,生死不论,赢的人守擂,再等旁人打擂。
这一日,当血色夕阳收回最后一丝光亮时,熊熊火光在擂台四周燃起,立在台上血迹斑斑的是华山派如今的掌门袁不知。
袁不知英雄出少年,不仅打退了五岳剑派中其他四派,还在车轮战里守住了擂台的位置,他一身白衣已经染成血红,发丝凌乱,半张脸都沾了血,半跪在擂台上,用长剑撑着自己不肯倒下,仍是抬头目视前方,那目光犹如年轻的雄狮,死守着自己的领地。
叶昀晃着酒葫芦在不远处看着,看那袁不知与初见时竟已判若两人,没有遮风挡雨的人,身后还有需要庇护的弟子,他只能强迫自己迅速成长,也不知这半年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将自己锻造成了这般模样。
小子心性坚韧,倒是个难见的英才,亦是个做将领的好苗子。
陆月盈亲自上去扶了袁不知,宣布这一日的比武到此为止,三日擂台,最后便是三位擂主厮杀,胜出者当仁不让成为新的武林盟主。
叶昀在月影城和这比武场地四周找了个遍,愣是没找见苏溪亭的影子,不知这人在这关键时刻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也不知这人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出来。他只能守株待兔,在这闹了鬼的古战场上等上三日。
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测,陆月盈势必是要上场,而且她只会在第三日的最后一场上场,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提前暴露她的实力,引来众人怀疑。
果不其然,九月十五最后一场的比武,连打七场仍然不输的是丐帮帮主,老头儿发须皆白,一身破衣烂衫,一边在台上吐血,一边在身上挠着虱子。
叶昀不厚道地想,陆月盈恐怕也没料到,最后与她对战的竟是这么个脏老头儿。
陆月盈上台时,显然出乎了众人意料,哄闹的场面霎时间便静了下来。
她手上拿着的,是陆老盟主的兵器,断刀封雪,相传是陆老盟主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把断刀,而后便是用这把断刀参破了陆家绝学“破山刀法”,一把断刀可开山破壁,是气吞山河之势的杀招。
众人只见她盈盈一拜:“我陆家百年家学,一朝断送在我手里,是我对不住陆家一门,虽然我被困密室多年,如今身子也大不如前,但该做的还是得做,我既已报仇雪恨,就该将我陆氏一门再撑起来,方能叫我父亲九泉之下能够安息。”她转向丐帮帮主,行了个抱拳礼,“任帮主,月盈得罪了。”
丐帮帮主随手一抹唇边血渍:“丫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还能有此心性,我想你爹一定会欣慰,来吧,就当我这做叔伯的,成全你。”
陆月盈握刀的手一紧,脚下生风,朝丐帮帮主笔直而去,断刀垂在身侧,直到蹿到丐帮帮主身边时,猛地抬手一刀,几乎以雷霆万钧之势横着划过他的胸前,刀风凛冽,直接将他胸前衣衫破开一道口子。
这一招来势汹汹,几乎震惊了所有人。
丐帮帮主几乎没来得及对上一招,第二招,一记重刀中劈,大开大合,真气涌动,几乎人刀合一,一阵猛然向前的刀锋已经从他肩膀处落下,在他胸口斜斜落下一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从伤口崩出,洒了满地。
陆月盈收刀站好,冲丐帮帮主鞠躬致歉:“任帮主,你输了。”
是啊,他输了,若不是陆月盈手下留情,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只是,陆月盈何时有这等功力了,便是陆月盈他爹,也鲜少使出这一招,只因这一招所需内力之足,往往一击下去,内里空虚,很难招架住接下来的攻击,因此叫做杀招,必须一击即中,致人于死地,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而这一招,当年哪怕是门下大弟子也不曾习得。
陆月盈站在擂台之上,脊背笔直,断刀贴近手臂,晚风轻起,将她额角碎发吹动,她却始终站立,睥睨众生。
第115章
叶昀几乎当场断定,这一场武林大会的胜者,只会是陆月盈了。此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自己的筋脉拓宽至普通女子的一倍,当内力充盈时,便足够汹涌澎湃,像断刀破山这等功法,分明就是将自己的体质练得如同男性一般,能够承担这样刚强的功法。
苏溪亭若是出手,恐怕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一场对阵结束,那夜山庄里气氛都有些压抑沉寂,谁也没想到陆月盈会来这么一出,更没人会想到她如今的武功,竟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地步。倒是有人怀疑起了陆月盈被关多年的事是否是真的,但到底没人敢把这事传出去,毕竟如今的陆月盈若是真想要一个人命,根本就无还手之力。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表情,都带着说不出的畏惧。
前两日还柔柔弱弱的女子,自这夜起便像是换了个人,周身气场摄人,目光寒霜带雪,令人不敢直视。
毫无意外,陆月盈赢下袁不知和第二日的擂主,成了新一任武林盟主,如山令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叶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日的午后,秋老虎来势汹汹,阳光好似浇了足斤的烈油,炽热得好像就要烧起来,地面滚滚升起一阵燥意,将万物都烤得扭曲了起来。
陆月盈青衫玉立,手持如山令转身,将其高高举起。
众人皆是俯身抱拳,恭敬顺从。
苏溪亭好像是从那太阳里跳下来的天神,身后是万丈明光,他穿着一身纯白长袍,好似为谁戴孝,脚尖在众人肩上点过,直直落到了擂台之上。
那样明艳妖冶的一张脸,被白衣衬得又似鬼魅。
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含着邪性的笑意,对着陆月盈温柔道:“多年不见,娘亲可还安好?”
如平地炸起惊雷,连陆月盈也没想到苏溪亭竟还活着,活着不说,居然在这样的场合,叫她“娘亲”。
苏溪亭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挪到她的发间,挪到那根莲花木簪上。
“爹曾赞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当年买不起金银珠宝,他就亲手给你雕簪子,每一根都是莲花,你头上戴着的,是他生前为你雕的最后一根莲花簪,我一直以为它早就不知道被你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想到,你竟还戴着,哈哈哈哈哈哈,你竟还戴着。”苏溪亭忽地大笑,脸色陡变,恨意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咬牙切齿,“你竟还有脸戴着!”
陆月盈的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
“想杀我,可你没想到我居然这样命大吧。我原是想着,在鹊阁等你,可我想了想,在鹊阁哪比得上如今这场面来的有意思。这份贺礼,您还满意吗?”苏溪亭仿佛一个失了智的疯子,在那满脸的恨意里又笑了出来。
陆月盈扫了一眼台下,开口又是一道惊雷:“你是陵游。”
叶昀心口一疼,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难过和心疼。
陆月盈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叫他“陵游”,就是昭告天下,眼前这人正是鹊阁阁主、前任北斗之主陵游,她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丝的余地。
苏溪亭向她走近一步:“我是陵游之前,叫苏溪亭,你忘了吗?”
陆月盈眨了眨眼,忽然掉下几滴泪来,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却还是强忍着心中莫名惧意,也朝苏溪亭走近了一步:“小鱼,你是小鱼。当年,当年鹊阁阁主毒害我们全家,你爹为护我而死,我来不及回去救你,我来不及回去救你啊,我以为你跟你爹一起走了,却不曾想,你竟还活着。”
陆月盈说得声泪俱下,连断刀都落了地。各门派中有不少老人,大都知晓当年陆月盈私奔一事,如此拼拼凑凑,竟也凑出了个完整的故事。
陆月盈同前一位夫婿诞下一子,却遭前任鹊阁阁主所害,陆月盈一人逃脱归家,后嫁于齐方恕,又在齐家被困多年。
如今,她那同前一位夫婿所生的儿子,竟成了如今的鹊阁阁主陵游。
苏溪亭就看着她演戏,看着她痛哭倒地,看着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做出慈爱的姿态,当真的恶心得想吐。
有剑鸣自身后传来,苏溪亭侧身一闪,见一男人怒气冲冲拔剑而来,口中嚷道:“就算你是陆盟主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你是陵游的事实,你指使北斗灭我师叔满门,如今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苏溪亭嗤笑一声,笑他不自量力,众目睽睽之下,只是一扬手,那人便直接身首分离,倒地而亡。
若说先前还有顾及,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残害江湖同道,就算他的身份再如何特殊,也抵不住众人的恨意和怒火轰然暴起。
十数人同时上前,将苏溪亭团团围住。苏溪亭丝毫未放在眼里,只是越过人群看向陆月盈:“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可曾梦见过我爹。”
有人劈刀而上。
“梦里的他是什么样子,是为你下水捉鱼后的狼狈吗?”
有人执剑而去。
“还是你心情不好时,为你编花环、捕蝴蝶逗你开心的样子。”
有人冲拳而至。
“或是那年大雪,他一介书生,同村里的猎户一同进山打猎后回来冻个半死的样子。”
苏溪亭身形如魅,在人群中厮杀,他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根本不和人周旋,上手就是要人性命,围在他身边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尸骸相叠,乱七八糟的血溅了他一头一脸一身,孝衣衫被染成鲜红,他眉梢滚下一滴血,正好落在唇边。
阳光开始泛红,好似被这血色所染,苏溪亭立于光中,却似修罗降世。
他转过头,仍是倔强地看向陆月盈,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质问。
“还是那年,他毒发身亡时,看着你的表情。那是你亲自递过去的毒药,你怎么下得了手!陆月盈,我要你偿命,我要你为我爹偿命!”
他右手成爪,猛兽一般扑向陆月盈,直直朝向她的头顶而去。
陆九长剑轻挑,从一旁横挡过来,一掌拍中毫无准备的苏溪亭胸前,那一掌灌足了内力,击得苏溪亭不得不后退数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身后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时间仿佛在霎那间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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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是在看到苏溪亭准备对陆月盈动手时动身的,可那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顷刻间,他还未至,袁不知的剑就已经穿过了苏溪亭的身体。
“阿豫!”叶昀惊叫出声。
苏溪亭茫然循声看去,看见叶昀向他奔来,将所有人都甩在身后,只向他一人而来。他胸前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猛地吐出一口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阿清啊……”
叶昀随手捡起一柄长剑,劈过袁不知的剑柄,“铮”一声,长剑断成两截,叶昀伸手将苏溪亭揽进怀里。
袁不知红着一双眼,走近他们:“是你指使北斗杀我师父的,是不是?十六年前,我师父身受重伤,曾在鹊阁求医,是你为他试的药,所以,要杀我师父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苏溪亭撑着叶昀站起身,盯着袁不知:“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好的吗?老阁主当年给他两个选择,不用试药,徐徐养之,不过一年半载就可恢复;若是用新药,只需一个药人替他试药,若是成功,不到一月即可痊愈。”
“你知道你师父选了什么?堂堂一派掌门,就坐在地牢门口,看着我死去活来无数次,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愧疚和悲悯,有的只有焦急,那眼神和看一个牲口的眼神没什么不一样。他的命,是用我的命换回来的,我找他讨回来,有什么不对吗?”苏溪亭一把挣脱叶昀,一手按住自己胸口,朝袁不知走了两步,“有本事,你再找我讨回去。”
说完,一掌推出,将袁不知狠狠打飞了出去。然后转过身,对着叶昀笑笑:“你再等等我,我还没处理完。”
周遭全是混战,陆月盈养的死士、北斗的杀手混迹其中,各门派之间平日里的一些小仇小怨全被挑了起来,还有不服陆月盈的人,嚷嚷着“妖女欺人太甚”。
好好一个武林大会,终究成了正道中的一场笑话。
陆月盈断刀高举,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双杀一双。打斗中,耳畔腾腾杀气袭来,一转头,苏溪亭竟带着玉石俱焚的恨意,朝她杀了过来。
几乎是强弩之末,苏溪亭全凭这么多年的恨意支撑,他身上的银针已经用完了,只有一双手,杀人的一双手,无论是捏碎人的头骨,还是掏人心肺,都是这双手。
他横冲直撞,迎着陆月影的断刀而去,双指微钩,狠狠在她手腕上抓了一把,这一下,深可见骨,几乎让陆月盈拿不住刀。
却也因为近身相斗,断刀砍在他的左肩,卡在琵琶骨上,疼得苏溪亭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背过气去。
叶昀飞身而来,长剑耍得又快又密,直接废了过来相助陆月盈的陆九一双招子。他迎在苏溪亭身后,手掌贴住他的脊背,将人稳稳抵住,然后绕过苏溪亭的身体,剑锋如电,撩过陆月盈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陆月盈当即捂着喉咙后退,发出“嗬嗬”的残音,叶昀这一剑不深不浅,恰好划伤了她的气道。
苏溪亭肩上扛着断刀,一步一步艰难逼近陆月盈。
叶昀很想拦住他,但终究没有开口。
只听苏溪亭忍着剧痛,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我爹曾教我‘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你十月怀胎生我,含辛茹苦养我五年。你断我性命两次,该还的我都还了,我早就不欠你了,所以,我要亲手了结你,用你的血祭奠我爹。”
他猛地拔出断刀,那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断刀亮如明镜,照出苏溪亭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下一刻,断刀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直直插在了陆月盈的心脏之上。
刀从苏溪亭手中脱出,他彻底没了力气,直直向后倒去。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沾着淡淡烟火气的怀抱,眼前的叶昀已经开始模糊了,苏溪亭的眼睛不知为何泛起了泪意:“我亲手杀了我亲娘,等我死了,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世只能为猪为狗。”
叶昀抬手在他眼角摸了摸:“不怕,就算下地狱,也有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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