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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有些意外:“你在等人吗?”
“等你,主子说,让我在山脚下等你。”阿昼一板一眼地答,“主子吩咐了,让我带您进鹊阁。”
叶昀低头笑了声,那人还真是绝了,莫不是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心里却不知怎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便是两人都未曾说明白,但也足够明白对方的意思,灵犀之间,全在一个“懂”字。
鹊阁在苗疆腹地,也就是雷公山北麓的万径坳,若不是阿昼带路,叶昀可没那个自信能够进去,光是他们沿路经过的地方,毒沼毒虫,瘴气铺天盖地,当真是天然的屏障,也难怪这么多年,谁也打扰不到苗疆人的安宁。
大名鼎鼎的鹊阁,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通身漆黑,门口的确挂着一排风干的人头,里面的人往来有序,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阿昼没多说话,只是带叶昀去了苏溪亭的屋子,那屋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方惟远的尸骨埋在哪里,你知道吗?”叶昀坐在苏溪亭的床上,手掌在床铺上摸了摸,很单薄,躺在上面和躺在一张床板上的感觉几乎没差。
阿昼摇头:“没有尸骨,失败的药人都会被烧成灰。”
叶昀沉默半晌,轻叹一声,轻得好似幻觉:“这样啊。”
他到鹊阁的第二天,阿昼就带了消息进来。
原来是群雄毕至那日,齐方恕设宴款待,觥筹交错间,前厅突然跑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竟自称是陆月盈,被齐方恕关在地牢里数年,幸得荤和尚相救,终于逃了出来。
此话一出,天下哗然,要知道,陆月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如今的齐家祖坟里还竖着她的碑。
陆月盈撩开头发,露出一张白盈盈的脸,那张脸谁不认得,逃婚私奔多年后,以二嫁之身嫁给齐方恕,扶持齐方恕坐上了武林盟主之位。
最重要的是,她拿出了如山令,如山令是历任武林盟主的身份象征,相传是和氏璧的一角残料雕琢而成,在武林中传承千百年。
“齐方恕狼子野心,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后便想着要除了我这个耻辱,我在一日,他靠女人上位的风言风语就一日不停,所以我必须‘死’,若不是迟迟找不到如山令,我早就死了。这么多年,他潜心筹谋,组建暗卫,安插心腹到各大门派,连莫家庄也不曾放过。”
“他很早就和北斗合谋了,鹊阁阁主陵游让北斗去杀人,齐方恕桩桩件件心知肚明,不仅不曾阻拦,甚至还在暗杀名单中添了他想除掉的人,陵游只是报仇,而他,才是真正利用陵游和北斗,想要一统江湖之人。”
陆月盈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右手直直指向齐方恕。
齐方恕没能在第一时间辩解,全是震惊,因为,当年他是真的“毒死”了陆月盈,为陆月盈敛尸、下葬,都是他一手操办,中间绝无可能出差错。
陆月盈的出现甚至比她的指控来得更令他心惊胆寒。
“怎么可能……”齐方恕喃喃。
有人走到陆月盈身边扶起她,那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间一支环月簪,正是锁月楼的楼主段知雀,她与陆月盈年龄相仿,二人孩童时还曾是手帕交。
段知雀伸手把陆月盈脸上的碎发捋了捋,启唇道:“云鹤死了,被北斗杀了,但我锁月楼从未向鹊阁求过医,和陵游无冤无仇,所以,是齐方恕想让他死,对吗?”
段云鹤死后很久,锁月楼毫无动静,只是安安静静将人下葬,此后闭门谢客,直到这次齐方恕召开武林大会,她原本没打算亲自来,只是门中长老也被北斗掳到了落月山当了祭品,消息传来,段知雀才亲自赶往月影城。
陆月盈握着段知雀的手臂:“云鹤死了?云鹤死了!”她转过头,“齐方恕,你当真是不得好死。”
齐方恕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盯着陆月盈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竟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竟被你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我真是太蠢了。”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近陆月盈,却被段知雀的长剑止住。
“哼,果真是道貌岸然,我找到齐夫人的时候,齐夫人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也不知是被你折磨了多少年。”荤和尚坐在房梁上,冷哼一声,落地走到中间,“要不是贫僧眼神儿好,还找不到齐夫人呢,你养的那批狗,可不好对付。”
荤和尚一把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赫然是宽刀所伤,堂中一小弟子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齐方恕。
荤和尚露了伤不说,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信封,嚷道:“齐夫人活着全是命大,是老天爷让她揭露你这伪君子做下的种种恶行,你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可不止这些。”说完,抬手就往天上一撒,那些信封如雪花一般飘飘洒洒落了满地,满堂宾客随手捞过一张看了看,无一不是脸色大变。
段知雀也捡了一张,那一张里正好明明白白记录着,他们当初是如何伏杀段云鹤的细节。
段知雀面无表情,只是手里的剑突然嗡鸣起来,她陡然一个旋身,直接冲着齐方恕就冲了过去,齐方恕想也不想,拔剑格挡。
一时间,堂中形势剧变,来人纷纷调转枪头,一致对向齐方恕。
陆月盈跌跌撞撞躲到一边,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屋里打成一片,她眯了眯眼睛,听着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竟觉得悦耳。
齐方恕今夜必须死,他的命,就到这一日了。
陆月盈靠在柱子上,垂下头,披散的头发掩住了她的神情,也掩住了她嘴角愉悦的笑意。
8
那日的齐府,几乎全军覆没、满门被屠,这些年北斗欠下的血债不论是否和齐方恕有关,在那一夜统统算到了他的头上,一人之力怎可抵挡满堂剑客。
苏溪亭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上,学着叶昀的样子,摇着酒葫芦,一仰头灌了满嘴,却是调好的糖水。他垂下一只腿,晃啊晃,目光全在那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她还如当年那般纤细,露出的寸许皮肤也因终年不见阳光而养得白皙细腻。
哪怕她此刻垂着头,哪怕苏溪亭此刻看不清她的脸,却也在闭眼间,清清楚楚回忆起了那张芙蓉面、钩吻花。
苏溪亭靠着树干,仰头看看月亮,心中空空荡荡,好似漏着一个窟窿,由着夜风呼呼穿过,吹得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他想叶昀,自让叶昀离开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总是故作冷淡的神情,想他在厨房里沾满烟火生机的背影,想他总是对自己心软,想他几乎毫无底线的让步,想他肩头硌人的感觉,想他扬起的手臂和朝他敞开的怀抱。
想他说的那句,我在。
他坐在这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为了陆月盈而浪费与叶昀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件不怎么划算的事,但他总得为他那冤死的老爹讨回一个公道。
陆月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虚空望去,冷凌凌的月光里,只有张牙舞爪的嶙峋枯枝,枝头停着几只收拢了双翅的蝙蝠。
她隐隐有些不安,转念一想,想起了前两日天玑送来的苏溪亭的人头。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像苏至,眉眼、鼻梁,还有那张殷红微翘的唇。
这就是她唯一的儿子长大后的样子,像苏至,也像她自己,没有苏至那般大开大合的线条,也没有苏至那般坦荡直白的神情,多了些邪气,也多了些遗传自自己那张脸上的精致和妖冶。
陆月盈的手指微微发颤,在那张脸上轻轻划过。
她有片刻的难过,心口好似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刀上还有倒刺,一拔出来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没有了难过的权利,她付出了太多,她牺牲了太多,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只能把这条路,走到黑。
那一夜的喊打喊杀声直至月上中天才停,人群散开,满地的尸体。
齐方恕身上伤口无数,手脚都断在了一边,一双眼睛不甘地睁着,始终看向陆月盈的方向。
“师姐!”
一行人从门外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年过而立,蓄着须,手里拿着一柄银白长剑,半跪在陆月盈身前。
那些人,便是从前被齐方恕赶出门去的陆家旧人。
当年发生的种种,如今再见到陆家旧人,只剩一片唏嘘。
陆月盈被陆九扶着,简单整理了一下形容,瘦伶伶站在那里,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道:“齐府原就是我陆家祖宅,诸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此先住下,待我,待我收拾了这般局面,再同大家商议,有关鹊阁与北斗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众人这一夜皆是心潮涌动,怨恨四起,瞧见齐方恕都死无全尸了,还恨不得上去再剁上两刀。
陆九手下的弟子训练有素,当即上前,把人拦了下来,而后间隔一人站着,活活列出了个人墙。
陆月盈泫然欲泣:“诸位,齐方恕已死,血债也已用血债还了,我与他还未曾和离,如今仍是夫妻,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让我将他敛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收剑归鞘:“齐夫人大义,清泉派佩服,如此,这齐老贼的尸首便交给您,我清泉派绝无二话。”
而后众人纷纷应和,当真没再继续闹下去。
陆九让人把齐方恕的尸首收了,又吩咐人清扫的清扫,送客的送客。
齐方恕多年筹谋,还未来得及施展,便在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
此后半月,江湖各门派仍在齐府落脚,听闻陆月盈休息数日后,当真以如山令为证,号令江湖,召开了一场正儿八经的武林大会。
这场武林大会当真是出人意料,陆月盈将如山令祭出,称如今既无武林盟主,自然是要开擂重选,比武之日就定在重阳后的第三日,在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荒野。
这一消息出来,天下武林震动,除了当初赴齐方恕之邀的门派外,江湖中其他大大小小的门派、散客侠士全都慕名而去。月影城这般名扬天下,还是上一次遴选武林盟主之时,一晃竟过去了快二十年。
第114章
苗疆之地与世隔绝,等消息传到叶昀耳朵里时,早已过去许久。
阿昼有些急,想赶紧出去找苏溪亭,可叶昀却只是每日在苏溪亭的屋里呆着,偶尔去地牢看看,一坐就是半日。
地牢里如今只管着阿夜,叶昀每次去,就能看见阿夜坐在地上,仰头去看地牢顶上那不过方寸的天窗。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这里了。”阿夜的嗓子再也没恢复,总是沙哑粗粝,听着并不舒服。
叶昀在他不远处盘腿坐下,也跟着他仰望那方天窗,阳光吝啬地穿过那方天窗落到地面上,也不过只是一道狭窄的光斑。
“鹊阁,实在不是一个应该存在的地方。当年我若是知道天下间还有这么个阴损的地方,早就领兵来剿了。”叶昀的手在墙壁上生锈的锁链上摸着,厚厚的血渍在上面凝固了一层又一层,把铁链染成了黑色,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地方,人心才是最毒的,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地狱。谁不想掌管鹊阁,能够操纵人的生死,能够让天下人信之依赖之,又怕之。掌了鹊阁就是在这江湖里有了无上的权力,我心心念念,只想要那个位置,想让当年抛弃我的人后悔,想让欺负我的后悔,想让轻辱过我的人后悔。我输给陵游的,只是时间而已。”阿夜进地牢后总是笑,无论说起什么,都只有癫狂的笑。
“你输给他的,还有心性。他做一切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报仇,还要毁了这里。”叶昀清淡的嗓音听在阿夜耳朵里格外不是滋味,叶昀仍在继续,“一个不在乎权力的人,才不会成为权力的奴隶,才能够真正掌控自己的选择。他从来都不想让鹊阁这个地方继续存活下去,哪怕是死,他也会让鹊阁给他陪葬。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为了他心里残存的那一丁点,由他父亲和先生保留下来的,对这人世的善意。
在这场江湖争斗里,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9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叶昀不知道从哪里捡回了一枚碎成好几瓣的玉佩,又手抄了百卷往生咒,和那枚残玉一起放进了一个木盒里,然后带着木盒出了鹊阁。
阿昼跟着他一同出去,却被叶昀一个手刀直接劈晕,让收到他传信赶来的罗三儿给带回了赤狼镖局。
叶昀一路向北,先去了洛城,把那木盒子葬进了洛城方家的祖坟里。而后转道向月影城而去,他算算时间,武林大会也就在这几日了,苏溪亭等得够久了,叶昀不想去给他收尸,便提前几天,好歹能在他被人打死前,把他给捞出来。
如今江湖,莫家庄散了,齐方恕死了,各大门派都是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当上武林盟主,那便是真真正正地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了。往后许多年里,等各大门派逐渐休养生息,再度繁荣,世人所记住的,也只会是这一任武林盟主的功绩。
此乃数十年难遇的好时机,试问又有人会错过。
陆月盈重开城外陆家山庄,容各门派暂时住下。
陆月盈因在齐方恕一事上颇得人信任,人前便都是拖着那副虚弱的身子忙前忙后,越发引得众人敬佩不已,也不知从几时起,“陆小姐不输老盟主之风”的话竟隐隐在众人间传开了。
陆月盈不动声色操持着,直到九月十二那日。
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常年因有夜里阴兵过境的传说而无人敢去,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片荒原,如今,那片荒原上立满招摇的大旗,旗上写着“武林大会”,迎风展开,被吹得猎猎作响,东方日出,金光四散,有人赤裸上身,在那“武林大会”的旗下击缶,鼓声咚咚传出很远,将郊外树林里的鸟雀惊起。
随着日头慢慢爬出地平线,那鼓声愈发急促,好似擂在众人心头,烈火上泼下一盆油,将战意燃起,有人举剑长啸,随后众人便跟着大吼一声,个个血气上涌,激动得面红耳赤。
陆月盈身穿一条青绿素裙,仍是梳着妇人髻,发髻中只插着一柄木雕莲花。齐方恕刚死,按理说她要为其穿白衣素服三年,可她毕竟受人所害,多年来吃尽苦头,让她为齐方恕着白衣,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她便是这样,穿得朴素些,令在场所有人更是怜惜不少。
只见她手执红布包好的木棍,在场边“嘭”地敲响大锣。
锣音未落,一个少年率先跃进比武场,抱拳冲四周行礼,朗声笑道:“晚辈失礼,只是如今心潮澎拜,便让晚辈抛砖引玉来,晚辈请诸位指教。”他说着,双手从腰间交叉而置,抽出一对长剑,乃是近年来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游侠,裴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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