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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应下后将方子小心收在袖中,刚抬脚要走又生生顿住了,担心自己一去,谢君棠真要给楚大夫没脸该如何是好。
楚大夫笑道:“小郎君只管去,这位爷外表瞧着威严,但从谈吐之间不难看出是个知礼明仪的人,定然不会为难在下一个郎中。”
云岫暗想,这位楚大夫真是个良善人。知礼明仪?他怎么没看出来?
等人走后,楚大夫立马掀袍跪在床榻前请罪,“请陛下恕罪,虽然上回您说得很明白,但草民再三考虑后觉得即使铡刀悬于头顶,也做不到对陛下的病症坐视不理。”
谢君棠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无踪,只沉声道:“看来楚卿颇有医者之德,舍生忘死,叫人钦佩。”
楚大夫并没有因为这句赞扬而松弛,他深深拜伏于地,声泪俱下地道:“草民还是那句话,请陛下三思,切勿讳疾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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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很快抓齐了方子上的那两种药材回到了小楼。
敲门进去一看,发现楚大夫正在施针。
谢君棠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床上,胸前和背脊上密密麻麻地扎了几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劲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如一把拉满的长弓。他浑身浴汗,连睫毛和发丝之间都染了一层湿漉漉的潮意。楚大夫为了焠针特意在一旁支了个烛台,此时烛光摇曳落在谢君棠的脸上身上,那些细密微小的汗珠被照得晶莹透亮。云岫望过去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被光辉笼罩住,那飘落人间的神君似又回到了霭霭云间,他不由地就看痴了,连楚大夫施针时习惯屏退众人的规矩都给忘了,只呆呆傻傻地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
一直到晌午时分,楚大夫才依次把银针取下,回头找裹针的细棉布时才发现了他,便笑道:“小郎君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吱声?”
云岫这才惊醒,还闹了个大红脸,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才意识到自己竟无知无觉地傻站了许久,连忙走过去把怀里的药拿给楚大夫看,眼角余光却仍情不自禁地游移到谢君棠身上。
对方双目闭合,眉眼微蹙,因为痛感和热意脸上潮红未退。
云岫目光流连不去,“他的病如何了?”虽然上回楚大夫说此症看似凶险实则无碍,但每每想起谢君棠这几日的表现和上次那张教人困惑的药方,他心底的疑虑不减反增。
且楚大夫至今不曾透露过这病症的根源和名字,而谢君棠作为病患似乎也并不关心自己究竟患了何病,实在处处透着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楚大夫边擦拭银针边道:“情况比五日前好了些许。”随后又问谢君棠,“您近几日夜里睡得如何?是否还有夜不能寐、五心烦热的症候?”
谢君棠不动声色地瞥了楚大夫一眼,之前对方把人支走后声泪俱下地劝说了一通,谢君棠见他颇有左性,又摆出一副死谏到底的架势,担心若是收不了场会被随时会归来的云岫撞见。那小哭包再憨实愚钝恐怕也会因此起疑,于是只能遂了楚大夫的心意让其替自己诊脉施针。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可楚大夫这次除了一开始的劝解竟一反常态地再未问过自己近日所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谢君棠眸色转暗,意在警告对方自己不欲让无关紧要的外人得知自己的病症,要他谨言慎行,勿要祸从口出。
谁知楚大夫却似没领会到他的深意,对此视而不见不说又接连问道:“近日饮食如何?是否有口干口苦之感?可还有过呕血的症状?”
谢君棠面色铁青,差点就要当场发作,只是没等他呵斥出口,已有人先一步代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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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周五见~
第49章 药浴
“他夜里辗转多次,难以入眠,纵是睡着了也是多梦易醒还伴有潮热盗汗的症状。至于饮食……他这几天始终胃口不佳,吃得极少,水喝得也不多。口苦么,他虽没说,但我瞧着他甜味的饭食要比咸味的用得多一点,不知是因为他口味喜好才会如此还是由于口苦的原因。五日前你离开后不久他又吐过一次血,之后倒是没有过了。”云岫说得头头是道,不仅如此还把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细节和从守夜丫鬟口中听来的东西全都一一阐述出来,连几时咳嗽了几声,喉中是否有痰都记得一清二楚。
谢君棠起先还不耐,等听到后面愈发震惊,觉得此子竟比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官还要观察入微,偏偏什么狗屁倒灶的琐事还都要拿出来分说,着实人嫌狗厌。
可楚大夫却很高兴,大赞云岫心细如发,他二人干脆把谢君棠抛在一边,自顾自聊了很久。
云岫留楚大夫用了饭,之后对方在上次药方的基础上增减了几味药并留下了一堆嘱咐后这才乘车离开了别苑。
到了晚间,考虑到药浴的事,云岫早早地就命仆从准备了。因谢君棠病中体弱并不敢真让他去泡温泉,只能按照楚大夫的吩咐命底下人打了温泉水在浴桶中,随后把一壶煎得浓浓的药汁尽数倒入其中。
因谢君棠嫌弃小楼里的几个丫鬟小厮粗手笨脚,并不允许他们近身伺候,导致这服侍药浴的差事又落在了云岫身上。
云岫搀着谢君棠起身,对方足底发飘,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才能勉强站立。等帮他宽好衣入了水,云岫如同一只刚犁过几百亩田的老黄牛,差点累厥过去。
谢君棠在热水中舒展了下身体,两条手臂恣意地搭在浴桶上,他下颚微扬,露出半片宽阔的胸膛和一段修长的颈项。云岫乏力地坐倒在地上仰头看他,水汽氤氲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喉间一点凸起,弧度优美绝伦,水珠在他的喉结、锁骨、胸膛、手臂上正肆意滑落。
屋内飘着淡淡的硫磺气味和药香,云岫抹了把汗强行将目光从对方那被热水蒸出的淡粉色躯体上挪开。温度仍在节节攀升,竟不比温汤池边逊色,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慌忙爬起来倒了一杯水来喝。
谢君棠听到动静睁开眼,见他站在屏风旁咕嘟咕嘟地仰头喝水,似乎热得厉害,小脸红扑扑的,他喝得又急又快,水从他嘴角蹦落在衣襟上濡湿了一片。谢君棠眸色转深,只觉得干渴的滋味在嘴里渐次蔓延开,便忍不住道:“给我倒一杯来。”
云岫在另一只茶盏中倒满了水,顶着一脑门的汗珠子走到浴桶边递给他。
谢君棠就着他的手仰头喝完,那水喝在嘴里淡而无味,干渴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心头微动,忽然对云岫道:“有酒么?拿点酒来。”
云岫一愣,“酒?”又下意识道,“病中不宜饮酒,换成酥酪如何?”
谢君棠顿觉扫兴,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药浴的时间楚大夫有特意交代过,无需泡得太久,云岫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扶着谢君棠的胳膊助他起身。他这老黄牛再次犁了百来亩旱田,等把人搀扶到床榻上时,整个人仿佛是团烂泥捏的,软趴趴地再使不出一丝气力。
云岫脚下一软随着谢君棠躺下的动作一道栽了下去,他“呀”了一声,脑袋撞在对方胸膛上,胳膊肘也不知撑在何处,一时头重脚轻,挣扎了数下也没能起身。
谢君棠面色狰狞了一瞬,突然扬手推了云岫一把,只是他病中力弱,愤怒下的全力一推并没能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对方身体略歪了歪,下一刻脑袋又磕在了他小腹上。
这下谢君棠差点气得五官扭曲,刚穿上的寝衣松垮地搭在肩上,胸膛敞开着,只觉得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腹部,湿漉漉的汗水蹭了自己一身,温热的吐息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出来,激得那处皮肤又痒又麻,更过分的是,对方的胳膊至今仍搁在他大腿根处,离那处不过毫厘。
谢君棠脸色忽青忽白,恨不得立马撕碎了他。
云岫捂着脑门上的包抬起了头,眼神纯善至极,尚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他上半身全靠手肘使力撑着,起先还只当下头是床褥还用力抓了一把,等感觉到掌中似有异动,他懵懂地低头看去,杏眼蓦地睁大,下一刻像被火燎着了一般惊得翻了个身往床下滚去。
谢君棠疼得怫然变色,根本无暇他顾,云岫骨碌碌滚在地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疼得哼哼了几声,脸色倏忽一白又迅速转红,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
为着这事,一连几日云岫都不敢去见谢君棠,好在似乎那夜的药浴颇有成效,谢君棠这两天手上逐渐恢复些了气力,吃饭也无需再假人手。
这天云岫依旧躲在屋中不出,他正对着诗稿发呆,忽见松萝敲门进来,把一盘金灿灿的橘子摆在自己眼前。如果没记错,这橘子还是上回谢瑜安来探他时带来的,一共有两箩筐,因为太多怕吃不完浪费,之前就让松萝几个拿下去在别苑中各处分了分,没想到他这儿竟然还有。
松萝替他剥了一个,橘子酸涩清新的气息在鼻间爆开,云岫只要了半个,几口吃完后抬头就见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怎么这副表情,松萝你怎么了?”
松萝一边剥着橘络一边瞅着云岫的脸色小心地道:“小郎君,后天世子爷放旬假,他会来罢?”
云岫算了算时间,发现后天果然是重华宫放旬假的日子,便道:“若无要事,他应该会过来,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松萝愈发忧心忡忡,她将橘子放在案上,道:“奴婢想着若是世子爷来了见到您隔壁住着个陌生男子,即便不会多心恐怕也不会高兴,您看是不是该另外安排个客院明日请那位爷挪过去住?”
云岫脑海里嗡了一下,之前这人病症凶险,为了便于照顾外加小楼里屋子还有空余,他没多想就把人安排在了隔壁。
前几天松萝因为玉环的事和他提过她的担忧,唯恐谢瑜安误会了自己和那人的关系,现在听她再度说起此事,云岫感到荒谬的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谢瑜安真的会如此么?
他立马又否决了这个可能,觉得谢瑜安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便对松萝道:“我看没有必要这样做,折腾不说还显得真有什么似的。”
松萝本想再劝,架不住云岫主意已定,只能干着急地跺了跺脚跑出了屋子。
云岫被她这样一搅和忽然觉得屋内闷得厉害,索性把诗稿一推准备出去透透气。
巧的是他刚走到廊上就碰到了一个不太想见到的人。
第50章 离去
谢君棠自从住进小楼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屋子,他披了那日来时穿的青狐裘,头上未着冠,只用一根发带绑了头发,负手站在栏杆前远眺。
云岫步伐一顿,回避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头,对方就注意到了自己,凉薄目光像一片羽毛拂过他肩头,随后拐了个弯又落在远处未消融的冰雪上。
云岫不知如何开口,那夜温泉水散发的硫磺味和药草的苦味若隐若现地浮动在周遭,明知是错觉但当时的那种难堪和窘迫再度袭上心头。
此时有飒飒的风吹过小楼,四角悬着的惊鸟铃叮咚作响,如玉石相击,悦耳至极,云岫尴尬地走了过去道:“外头挺冷的,别冻着了。”
谢君棠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还在为那夜的事着恼。
云岫碰了一鼻子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遂没话找话地问他:“你要不要吃橘子?挺……挺甜……”谢君棠瞥了他一眼,成功让他消了声。
谢君棠忽然道:“我的马呢?”
云岫朝西北角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的马厩养着呢。”他想了想又道:“听底下仆役说你那马脾气有些大,不愿与旁的马同槽,还把其他马给踢伤了。”还真是马随主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不过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并不敢让对方知道。
谢君棠嗤了一声,“旁的马也不配与我的马同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傲慢之意尽显。
云岫被他噎了个半死,不禁嘀咕了一句,“这么桀骜的马怎么还会被区区一只冰雪堆的假狮子吓得瑟瑟发抖?也不过如此嘛!”他自以为说得小声,谁料谢君棠耳聪目明把他的排揎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随之眉峰一挑,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云岫小脸一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嘴巴,摇头否认道:“我什么都没说,真的!”见情况不对,急匆匆地连句招呼都没打就溜回了屋子。
***
到了重华宫放旬假的那天早上,松萝有些心不在焉,云岫清楚她症结所在,颇有些无奈地道:“随我去前头等罢,想来瑜安哥差不多就要到了。”
两人下了楼穿过池塘的时候,云岫仿佛心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小楼二层凭栏站着一人,墨黑发丝,青色狐裘,颀身玉立着,远望似一株劲瘦的青竹栽在那儿。谢君棠应当也看到了他,他二人的目光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倏忽相撞后又飞快错开。
云岫转过身,步履匆匆,过了折桥来到花径处时,他又忍不住再次回头,发现对方身边多了个穿淡茜红衣裳的姑娘,因距离隔得远,瞧不太清五官,但看穿着打扮应是红椿无疑。谢君棠侧过脸似乎在和红椿说话,也不知说的什么。等他拐到假山一侧再次回望时,栏杆边空空荡荡,两人皆已离开。
云岫在前头花厅坐了没多久,门房上的小厮就兴冲冲地跑来报讯,说世子爷一行人到了。
云岫立即带着松萝迎了出去,没走两步就见谢瑜安和亲随正绕过影壁往这边走来,他看到云岫,面露微笑,脸颊和鼻尖上有被冷风吹后泛红的痕迹,显然这一路是快马加鞭而来。
走到近前,他摘了皮手套扔给亲随,然后拉住云岫的手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个遍后,这才笑道:“气色瞧着比十日前又好了不少,这下我就放心啦。”
云岫见到他也很高兴,一边同他往小楼走一边问了几句家常话。
谢瑜安道:“这段时间明德堂倒是安逸得很,没再发生什么事,唉对了,马上就要过年了,钦天监已经择好了封印的吉期吉时,到时候不仅朝堂和各处官署衙门能歇一歇,重华宫也要跟着放节假了,等我安排妥当了京里的琐事,就来别苑陪你住几天,好不好?”
云岫笑道:“那自然是好。”
说话间已经能望见小楼的飞檐,松萝突然出声道:“小郎君,世子爷爱喝阳羡雪芽,奴婢先行一步去准备。”离开前她隐晦地朝云岫使了个眼色,意在提醒他不如现在就把关于小楼里住了个生人的事和谢瑜安提上一提,免得待会儿撞见了双方都尴尬。
云岫深以为然,又听谢瑜安说起他之前两次来别苑都行色匆匆,没来得及仔细逛一逛,现下他还不累,想先四处转转赏会儿景再说。
云岫痛快地应了,陪着他先在附近走了走,赏玩的同时把上次他走之后发生的事挑着重点和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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