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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安示意他稍安勿躁,“没用的岫岫,即便你诚心诚意地跪在他们府门前,他们也未必会见你。”
“为什么?你不是说他们当年同我爹爹交好么?”
谢瑜安摸摸云岫的头道:“你从未涉足过朝堂自然不知道,在这些人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同样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朋友。当年他们与云伯父交好是不假,但今时不同往日,像他们这样的老狐狸,又是天子近臣,身居要职,所思所想不会像你那样简单。他们一准洞悉了陛下的心思,即便念着当年的情谊不会刻意推波助澜,却也只会作壁上观,是轻易不会去趟这趟浑水的。”
“那……那岂不是连这条路子也行不通?”云岫被他当头泼了盆冷水,眼里的光一瞬黯淡了下去,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萎靡。
“可是不去试一试,碰一碰壁,我终归不甘心。”谢瑜安抓住云岫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岫岫,我还是要再问你一次,你愿意相信我么?”
云岫毫不犹豫地道:“我自然信你。”
谢瑜安高兴道:“有你这句话,前面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为了你去闯一闯。那群老家伙精得很,你上门求他们也是于事无补,普通情谊是很难打动他们的,除非有足够多的利益。”
“什么利益?”云岫懵懵懂懂,紧张地捏紧了袖子。
谢瑜安道:“这说来就复杂了,恐怕说上三天三夜都讲不清,简单点来说就是要设法让他们相信站在我们这边、为云伯父说项对他们有利可图,如此他们才会愿意鼎力相助。”
云岫仍旧不是很明白,“如何让他们相信?”自己失去了双亲,无依无靠,身上也无功名,虽然家中有些薄产,但实在不足以动摇人心,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利益值得别人贪图。
谢瑜安叹道:“这很难,这就牵涉到党争、朝局形势等复杂因素了,还需仔细筹谋,等回去后我会再同外祖父商议,务必想出一套最能打动人又天衣无缝的说辞来。现下盯着云伯父这件事的人太多,你身份敏感不宜在帝都中露面,所以还是要委屈你在山上多住一段时日。至于游说的事,我会代你去办。”
“瑜安哥……”云岫眼眶灼热,心潮翻腾,一时不知要如何感激他。
谢瑜安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只要能帮到你帮到云伯父,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何况只是充当说客去忽悠那些老家伙,不过是费些精力和唇舌罢了。”
云岫岂会看不出他是在故作轻松,他心下感动,眼中又落下两行清泪,哽咽道:“谢谢你……瑜安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谢瑜安要为他拭泪,云岫略有些不自在,自己接过帕子按在了眼角。
谢瑜安见他愁容不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又道:“你且放宽心,好好待在山上等我的消息,也不要想太多,以免愁坏了身子,一切有我呢。”
云岫点点头,脸上泪痕未消,这会儿他已经比刚才冷静了不少,思路也逐渐明晰起来,他不放心地道:“瑜安哥,那几位老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就如你说的那样,都是成了精的狐狸,想要忽悠他们千难万难,若是把全部希望放在他们身上……我怕……所以,我仍想回青萍府去,如果最后还是无力阻止,看能否赶在钦差到达前把我爹爹的坟茔秘密迁往别处……”说到最后他声音渐轻,觉得自己前一刻分明还在信誓旦旦地说信任谢瑜安,可现在却在思考是否有别的办法能躲过这一劫,怎么看都像是不信任对方,为此他很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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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周五见~
第53章 私印
谢瑜安并不恼,反而欣慰地赞许道:“岫岫说得有理,这点我也想到了,只是方才急着安抚你同你分析情势,一时给忘了。你别急,这事也不必你出面,因为早在两日前我就已经派了信得过的人秘密回乡,一旦京中情况不对,他们会立马将云伯父的尸骨移至他处,妥善安葬,并且会把现场做成被盗墓贼洗劫过的样子,决计不会放任云伯父的尸骨落到钦差手中。”
云岫怔住了,未料到谢瑜安做事会如此周密,为此愈发感激,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可算是笑了,”谢瑜安跟着欢喜,“你瞧,好不容易来看你一回,总有那么多糟心事绊着。”他捏起一块点心吃了,忽然又道:“哦对了,我还得和你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瑜安道:“咱们进京之后一惯低调,京中少有人知晓你是云敬恒的儿子,就怕云伯父的那些故交也被蒙在鼓里。假如能有这么件东西,他们一看便知是云伯父的物件,我登门时只要出示此物,不仅能少费些口舌还能增加他们对我的信任,如此岂不事半功倍?”
云岫觉得有理,他起身走进里屋找到了自己的百宝箱,随后把百宝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了桌子上。
“你这是?”这个百宝箱,谢瑜安很早之前就知道。据说这是当年云敬恒亲自画了图纸,请了手艺精湛的工匠师傅专门为自己刚出生的幼子打的礼物。云岫自小就宝贝得不得了,把自己从小到大得到的好东西通通装在了里头。曾几何时,谢瑜安还以为箱子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为此格外好奇,可等到发现里面不过装了些幼稚的小玩具以及一些在他眼里堪称垃圾的小玩意儿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万万没想到云岫至今才留着这堆没用的东西,稀罕到走哪儿带哪儿的地步。
云岫在箱子内侧摸索了片刻,很快找到了机关所在,只听“咔嚓”一下响动,在谢瑜安诧异的瞪视下,百宝箱里头的暗阁倏地弹了出来。
暗格里装的东西并不多,最打眼的要数几张叠好的田契房契。
云岫伸手朝最里面摸了摸,随之眼前一亮,掏出了一枚小巧的玉石印章来。
“这个是?”谢瑜安拿过来仔细辨认了会儿才认出底部反刻着的四个小字——闲饮斋主,不禁问道,“莫非这是云伯父的私印?”
云岫道:“正是,听青萍府的老管家说,当年爹爹在帝都的家中设了一处书斋就叫闲饮斋,他的许多门生故旧都知道。你手上这枚便是他的斋馆印,也是他当初用得最多的一枚私印。你拿着这个给那几位老大人看,我想他们应当都是认得的。”
“这东西再好不过了。”谢瑜安忙把印章收好,见正事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打开房门让松萝几人进来伺候。
松萝见自家小郎君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顿时心疼极了,赶忙出去打了盆温水进来,服侍云岫洗脸。
谢瑜安又略坐了会儿,同云岫说了几句闲话后就准备走了。
松萝忍不住问他:“午膳也快送来了,您不留下吃了再走?早上小郎君还特意吩咐厨子做了几道您爱吃的菜肴呢。”
谢瑜安压下眉间的急色,向云岫解释道:“照理今日我该多陪你会儿,只是那事棘手了些,若不尽快解决,恐你日夜悬心。早上我已命人去朱府知会过,现在我就直接过去,争取今日就和我外祖父商议出个章程来。”
云岫把挂着的披风递给他,笑道:“不要紧的,谢谢你,瑜安哥。”
谢瑜安系好披风的系带,临走前又不忘吩咐一句,“早上来时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已经交给了向管事,都是些吃的玩的,你若还想要什么,只管打发人去王府找我。你在山上万事珍重,别一个人瞎琢磨,你且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云岫再次泪意上涌,他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送谢瑜安到了别苑门口。
已经有小厮把马牵了过来,谢瑜安翻身上马,朝云岫挥了挥手随之往山下疾驰而去。
回去的路上,松萝忧心忡忡地问:“小郎君,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方才怎么哭了?是世子爷说了什么吗?”
云岫不想多个人徒增烦恼,便没有告诉松萝真相,只敷衍了几句企图蒙混过去。
松萝见他不愿意说真话,既无奈又心焦。
走了一阵,忽见好几个仆役搬着箱箧物什,似乎也是往小楼方向去。两人互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疑惑。
云岫见那些箱箧都是黄花梨木打的,外面还雕着各式精美的花纹,瞧着眼生,不像是别苑里的东西。
后头的人还抬着两只大铁笼,铁笼子上盖着布,听动静里头似乎关着活物。
“这是做什么?”云岫愈发看不懂了,他喊住仆役,跑过去把布掀开,发现笼子里竟关着一头鹿。他大为震惊,又去看后头那只笼子,里头竟也卧着头雄狍子。这狍子乍一见到光亮和生人,忽然激动起来,不断用头上的犄角把铁笼撞得咣当作响。
云岫惊得后退了两步,问那几个仆役:“哪来的?怎么没听向管事提起过?”
那几个仆役也是一脸茫然,都说不知情,他们中的一个说:“前头红椿姑娘突然要找人去角门上搬东西,小的们听说后就去了,其他一概不知。”
“红椿?”松萝愕然,她原先还以为是谢瑜安带来的,“怎么是她?是不是你们听岔了?”
仆役们纷纷摇头,都道是没有听错,确实是红椿姑娘让他们去搬的。
“这丫头片子又是玩的哪一出?”
两人一头雾水,索性加快了步子往回走,等来到楼前,只见除了刚才碰见的那几个仆役,这里竟然还有另一批人正搬着东西来来往往于一二层之间。红椿这丫头此时正叉腰靠在二楼栏杆前,把众人指挥得团团转。
“红椿,你做什么呢?是搬家呢还是拆房子呐?”松萝站在楼下对着红椿的背影高声喊道。
红椿转身往楼下瞧,发现是他们,朝两人挥了挥手里的帕子,高兴道:“小郎君,松萝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快上来,看看是谁回来啦!”
两人带着一脑门官司上了楼,只见那些仆役把一个个箱箧搬到之前谢君棠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地上堆得到处都是,简直无处下脚。
“究竟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云岫话还没说完,就被红椿拉着朝前走去,因为措不及防差点摔了个趔趄。
松萝跟在后头骂道:“你这无法无天的死丫头,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红椿回头朝她吐了吐舌头,“松萝姐姐姑且再忍一忍罢,待会儿我保准就有规矩了。”说笑间把云岫带到了房门前,她在门上轻敲了三下,很快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进来。”那语调疏离冷淡,无甚起伏。
云岫乍然一听,脑海里就浮现出细雪落在宫阙琉璃顶上的画面,他的心咚咚猛跳了几下,就在这时门扉在他眼前洞开,屋内男子身影一下撞进了他眼底,教他立马怔在了原地。
第54章 九环
谢君棠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春草纹白瓷茶盏,春草纹繁茂葳蕤,色彩鲜亮,仿佛是一簇生在他掌中生机正茂的碧绿藤蔓。
云岫眼尖,发现他身上已经换了套衣裳,就连头上的发冠都与早上见过的不同,暗道这人是特意回了趟家么?可是照理来说他的家应该在帝都城内,云岫算了算时间,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往返于凤池山和帝都,似乎不大可能。
所以他早上到底是去了何处?
“你怎么又回来啦?”不是刚刚才不辞而别么?
谢君棠放下茶盏,不答反问:“眼睛怎么回事?”
“什么?”云岫走到里屋对着镜台照了照,许是方才哭多了,两只眼睛现下肿得桃儿一般,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松萝笑着陪不是,“是奴婢疏忽了,这就去取冷帕子来给您敷上。”
云岫摸摸眼睛也没觉得哪里不适,便拦住了她,“算了,兴许过会儿就消下去了。”
松萝不赞同,“奴婢还是去拿罢,等它自己消下去还不知要多久的功夫。”她隐晦地觑了谢君棠一眼,朝云岫挤挤眼睛,示意他有客人在场,若是眼睛一直这样有些不大妥当。
云岫想了想,只好随她去了。他正要再问谢君棠为何去而复返,却听对方问自己:“你刚哭过?”
怎么又提这个?云岫浑身不自在,他窘迫地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指尖,支吾道:“没有。”
谢君棠没吭声,视线从他红肿的眼睛上移开,落在手边铺了一桌的零零碎碎上,正是先前云岫从百宝箱里倒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玩意儿。
他拈起一枚弹珠看了看,手又从草编小鸟、竹蜻蜓、果核雕上一一抚过。云岫小脸通红,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些东西全部揽到自个儿怀里,赧然道:“别看了!”似乎是怕对方也要嘲笑自己这么大了还留着这些幼稚的东西,他抓过百宝箱,飞快地把东西一样样捡了进去。
“这是什么?”谢君棠拿起一物问道,那物什圆环串着圆环,稍一动作就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云岫一看,“这是九连环呀,你没玩过么?”九连环是种很普遍的耍货,普遍到他一度认为即便是没上手玩过的人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的程度。
“原来这就是九连环……”谢君棠用手指拨弄了几下圆环,不料前两个环突然掉了下去,他错愕地道,“这……坏了?”
这下轮到云岫惊愕了,然而这人脸上的困惑又不像是装的,他心底大吃一惊,心道原来真有人连九连环都不认识!他连忙追问道:“你小时候真没见过玩过?”
“没见过也没玩过。”谢君棠淡淡地说,他知道九连环还是因为曾在书上读过那首著名的《怨郎诗》。
自他记事起,他和母亲蒲氏就生活在寒灰院。虽然有个正经名字,但包括寒灰院在内的那一片,宫里人都统称之为冷宫。他的童年记忆中,冷宫的天是灰霾霾的,即使是大晴天,苍穹也不是碧透的蓝色,像是蒙了层暗灰的纱帘。而皇宫向来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身在冷宫,一日能有一顿饱饭已是不易,更遑论是这些玩物了。
无聊时,数天上的云、地上的石,或是看偶尔光临寒舍的乌鸦,听它们从粗粝嗓子里喊出的嘎嘎哭音,权当消遣。
云岫听后,沉默了半晌才道:“它没坏,它的玩法就是要把上头的九个圆环全部解下来才算完。”说罢又低头继续收拾东西,等百宝箱再次被装得满满当当时,他心里的空落似乎也被跟着一道填满了。他暗暗瞥了一眼谢君棠,对方正对着九连环眉头深锁,手上不断摆弄着,似乎很是困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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