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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官唏嘘道:“您受苦了,快进府休息罢。”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倩影提着裙摆从府门内奔了出来,甫一见到云岫,眼泪就扑簌簌地掉,语带哽咽地唤了声,“小郎君……”
“松萝!”这下云岫坐不住了,立刻下了马车。
松萝边哭边拉着要看他额上的疤,看过后眼泪掉得比方才更凶,“怎么会伤成这样?除了这儿,还伤着哪儿了?”
云岫跟着也红了眼眶,摇头道:“已经没事了,不疼,真的,我现在很好。”刚要再宽慰她几句,忽见长史官已经引着吕尚尧进了大门,像是这会儿就要带他去见谢瑜安,他的心一下就高高悬了起来,不等和松萝解释,脚下已先一步跟着追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吕尚尧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似乎他已经猜到了云岫跟上来的原因,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继续朝前走。
云岫缀在他们身后,他不清楚吕尚尧会和谢瑜安说什么,谢瑜安如今又知道了多少,为此他愈发忐忑,连松萝追上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几人穿花拂柳很快来到了谢瑜安的院子里。
谢瑜安一见到吕尚尧,挣扎着就要下地。
吕尚尧赶忙抢上前将他按回了床榻上。
谢瑜安惭愧道:“吕兄登门,我却这般失礼,真是汗颜。”
吕尚尧笑道:“世子言重了,养伤要紧,切勿在意这些虚礼。”
谢瑜安客气地和他说了两句话,回头又见云岫走了进来,不禁激动地直起上半身,喊了声“岫岫”。
云岫鼻子一酸,含着泪走到床榻边。
谢瑜安拉住他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又庆幸又痛心地道:“为了我,岫岫你受苦了,我对不住你。”随后又感激地对吕尚尧道:“多谢吕兄这几日代我照看岫岫,今日又亲自把他送回来,这份恩情愚弟铭感五内,等过两天伤好了,我在聚仙楼置上一席好好酬谢吕兄。”
吕尚尧摆手推辞道:“何需如此,不过举手之劳。况且云小公子受伤,同我脱不开干系,如果不是我擅作主张要把他接去京郊,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愚兄这几日彻夜难眠,深觉对不住你二人,也着实愧对世子的信任和托付。”
谢瑜安道:“吕兄这话岂不是要折煞愚弟!当日在亲耕礼上,若非吕兄相帮,只怕我还要在御田里躺上半天,哪会那么快就得到医官诊治,转危为安?且吕兄提议接岫岫过去,也是出于对我的一片拳拳关爱之心。若我不仅不知感激,反而还怨怪上你,那才是狼心狗肺。”
云岫在一旁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越听越一头雾水,可他不敢在这时候去问,害怕那点子事会被当场揭穿。
他焦灼地低头坐着,默默听他们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许多客套话,他再次希望这两人能聊得漫长些,不过很快吕尚尧就称还有差事在身,不宜久留,在和谢瑜安约好来日再聚后便告辞离开了。
人一走,云岫就更难熬了,他摆弄着手指,话在舌尖吊着,想说又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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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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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无缝
谢瑜安摸摸他的发顶,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前几日吓到了还没缓过来?”他说话仍和从前一样温和,眉眼带笑,云岫小心翼翼地偷觑他,发现眼前这张脸上真的丁点恼怒的痕迹都没有。
怎么会?他连自己受伤的事都知道,为何不生气?
云岫摸不清眼下的发展,只能嗫嚅着试探道:“瑜安哥?你的伤……”
谢瑜安把他额间垂落的一缕发丝拨开,歉疚地道:“抱歉岫岫,都是我不好,这几日你担心坏了罢?”他费力地挪动身子,不惜扯到伤口也要靠近云岫一些,他轻轻碰了下云岫额头上新长出的嫩肉,脸上歉意愈浓,“一定很痛罢,那会儿我听到你受伤的消息,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云岫见他脸上神情不似作伪,更加不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瑜安苦笑道:“归根结底还是吕兄他好心办了坏事。”他长叹一声,“那日我在御田中劳作不慎扯裂了伤口,多亏吕兄襄助及时把我抬到医官那儿才没出事。医官说我这伤不宜颠簸,要我在京郊修养几日再回京。我恐你见我迟迟不归会担心,又怕叫仆从回来报信后你更惊恐,就随口发了几句牢骚,哪知被吕兄听了去还记在了心里,竟自作主张偷偷派了人来帝都接你,想着给我个惊喜,却没想到你的马车会在路上出事。”
听到最后一句马车出事,云岫格外诧异,怔怔地看着谢瑜安。
谢瑜安似乎还沉浸在自责中,暂时没发现什么,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因亲耕礼结束后,陛下要移驾行宫暂住一晚,吕兄便让人抬着我先行去了行宫安顿。我因被蒙在鼓里,喝了药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半夜,突然见吕兄闯了进来说你坐的马车在途中翻了,你还受了伤,你可知那时我多震惊多焦急。”
听到这儿,云岫恍然大悟,原来谢瑜安伤口崩裂是真,但什么危及性命等话都是吕尚尧为了替谢君棠把自己诓骗出帝都而故意危言耸听的。他忍不住摸了下额上的疤痕,按捺下震惊问道:“那后来呢?”
谢瑜安道:“吕兄向我说明原委并同我道歉,我听后哪能坐得住,立马就要去寻你。吕兄说你头部受了伤,又恐回京路上伤上加伤,巧的是他堂兄的庄子正巧就在附近,他的人便把你安顿在那儿,又回帝都去寻了大夫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又劝我稍安勿躁,行宫也同皇宫一样宫禁森严,我若连夜离开势必会惊动很多人,甚至会被有心人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刚挨了廷杖,正该是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不应再引人注目。我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只得耐下心等天亮。”说着他忧心忡忡地问云岫:“岫岫,你会怪我自私么?”
云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未料到吕尚尧竟还特意编了套天衣无缝的谎话来糊弄谢瑜安。
“我一夜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御驾起行,原本吕兄安排我的马车出了行宫直接去庄子上见你,可刚出行宫大门就有太监来传旨,说陛下听闻我亲耕礼上伤势复发,特意命御前的冯公公带了平素专门侍奉陛下脉案的医官来探我。”
说到这儿,谢瑜安脸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那种自被杖责后的忧虑也从眉目间消散了个七七八八,“那冯公公和医官一直不曾离开,以至于我无法在半道上脱身转去看你,等回了帝都,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又发起了高热。吕兄让我安心休养,说他已关照了他堂兄庄子上的人,让他们好生照看你,等你养好了伤再送你——”
听完来龙去脉,云岫虽有庆幸但也后怕。
吕尚尧在那天半夜才跑去告知谢瑜安自己因马车侧翻受伤的事,对应这个微妙的时间点,显然是在自己撞柱之后,为了对上自己额上的伤口临时起意编的谎话。他白天背着谢瑜安把自己骗到行宫时,应当从未想过要在谢瑜安面前圆谎,谢瑜安事后会不会知道真相,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云岫突然意识到,在背后指使一切的谢君棠一开始是多么的肆无忌惮,也许他期待着在事发后自己难以自处的窘迫境地,他乐见其成这样的事。
云岫战栗不止,为谢君棠的用心险恶而惊惧。在这种惊惧的干扰下,他无暇去想为何在自己撞柱后,对方又突然改了主意让吕尚尧去圆谎去遮掩。
因为恐惧而恍惚的他,甚至没发现谢瑜安在说话时突然的停顿,对方的目光在他唇上滞留了片刻,疑惑和猜度在他眼底一闪及逝,如同隐在平静水下的激流暗涌。
自行宫回来后,云岫仍以养伤为借口继续和重华宫请了长假,而谢瑜安伤得很重,不是三五日能养好的,他也不放心云岫一个人去,怕那帮宗室子又来找麻烦。
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里,云岫再度陷入了是否要把谢君棠的事告诉给谢瑜安知道的矛盾中。他很害怕,阿倦神出鬼没,且这只老鬼盼着他顺从,所以他迫切地需要令一个人来倾诉和筹谋。可是他同样害怕谢瑜安在得知内情后的反应,是怒不可遏,将此事当做奇耻大辱并为此迁怒于自己,还是也同自己一般束手无策,惶惶不可终日?
云岫不敢去深思,也不敢去赌。
行宫的事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霾和压力,玉如意还收在箱笼里,夜深人静之时他总忍不住悄悄取出来看。他还记得当日收到玉如意时阿倦提点自己的话,说谢君棠送这件东西来有三个意图,一为表决心,二为戏耍,三为警告。
毫无疑问,因为自己“无视”了警告,才会发生后来的事——谢君棠撕破了给彼此留有的余地,露出了他肆无忌惮的恶劣本性。中途他虽又把这层破碎的颜面缝合了起来,但既然撕碎过一次,当然还会有第二次……
如果先前还有情窦初开的绮念,有遗憾,有悲伤,那么在经过行宫之事后,云岫对谢君棠只剩下了恐惧和抵触。
云岫不知道下一次还会发生什么,他希望那一天能来得越迟越好。
日子倏忽而过,一直到二月下旬,谢君棠再未来找过麻烦,可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事,一下打破了平静的假象。
自正月二十朝廷开印后,对于如何处置石壁天书案的一干要犯,成了首要大事。
吵吵嚷嚷了个把月,几位阁老也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已经许多年不曾直接表态,只看票拟来做批红的奉天帝这次却出人意料地拍板做了决定——被龙骧卫押送进京的涉事人犯一个不留,全部被判了斩立决,尤其是马生,要被当街凌迟处死。
朝中虽有人觉出了不妥,但此事敏感,事涉玄之又玄的天机,且皇帝又动了真怒,若在此时进言,极有可能会被迁怒,丢官遭贬是小,祸及家门是大,谁都不愿在风口浪尖之下冒这个头。
哪知帝都中没有这样的蠢人,偏偏地方上就出了这么个愚直的笨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谢瑜安的表兄朱楣朱大郎君。
去岁朱大郎君新授了官,被派往一处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做知县,好巧不巧的是,这处小县城就是发生石壁天书案的林家村所在的县城。
因事发之时,他还在赴任的途中,原本与他并无多大牵扯,可坏就坏在这位朱大郎君比起他祖父朱若来,少了几分圆滑变通,为人又太过耿直不讳,竟在这个当口上了折子。
朱楣认为奉天帝对要犯的处置过重,马生疯疯癫癫,他那些抨击君上的疯话都是无心之失,而那些跟着传谣的人也并非都是居心叵测的逆党,大多是因蒙昧无知而跟着以讹传讹的愚民,若将之全部斩杀,用法过于严苛。且凌迟处死这等酷刑有失仁厚,非仁君所为,若执意如此,恐怕会遭后世非议。朱楣希望奉天帝能三思而后行,效仿历代明君贤主,不以言获罪,不因文入狱,宽容大度,赦免他们。
这封奏折一入京中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很多人认为朱楣在这个时候公然反驳奉天帝新做的决定,有藐视忤逆之嫌。更有人觉得他包藏祸心,与逆党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请求奉天帝速速派人将此等十恶不赦、不明是非之徒缉拿入京。
朱楣的祖父朱若大人去岁因朱庭那件事不仅被奉天帝申斥了一顿,还被卸了差事,至今还未起复,在家乍一听闻嫡亲孙子竟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当场就厥了过去,醒来时老泪纵横,直骂孙儿糊涂,为那等逆犯进谏,究竟置朱家满门于何地!
朱楣的几个叔叔也大为不满,指责朱楣的父亲朱元善教子无方。
朱家虽恨朱楣做事冲动不顾后果,事前没和他们通过气,从而招来祸患,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命的事,一个不慎还会祸及家门,因此不管心里怎么怨恨,还是得牟足了劲设法把人摘出去。
谢瑜安是朱家的外孙,这种情况下,他不能撂手不管。此时他伤虽未好全,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于是他顾不得继续养伤,为了能帮到外祖父一家,且考虑到在宫里能更好地观望风向、打探消息,谢瑜安忍着伤痛提前销了假,回明德堂读书去了,另外,他还顺手替云岫把假一同给销了。
如此,云岫即便再畏惧皇宫和谢君棠,为着伤势不稳的谢瑜安,也不得不去。
进宫读书后的云岫愈发草木皆兵,觉得宫里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为此他不敢离开谢瑜安半步,就怕一旦落单就会被掳了去,好在这几日宗室子并未被召去宣政殿听政,他才得以时刻和谢瑜安同进同出。
这日中午放课,两人一同回到至善院,谢瑜安因内急去解手,小内侍打了盆水过来先给云岫洗手,还没擦干水珠子就见另一个伺候他们的小内侍挎着食盒走了进来。
第85章 赐菜
重华宫并未修专门的饭堂,平日里学子们用午膳都是由宫人去取了饭食摆在各自屋里吃。
两个小内侍做事很麻利,很快就把碗碟摆好了,只见今日做的是蜜炙鸠子、炒鸡蕈、莼菜笋以及四鲜羹。
因谢瑜安用饭时不喜人伺候,小内侍摆完东西就自觉地下去了,云岫坐在桌边等他,忽听有人进来,起初还以为是谢瑜安回来了,哪知抬眼一看竟是方玉。
方玉先给他行了个礼,然后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给云岫看,“贵人,适才陛下用膳时觉着这两道菜滋味不错,特命御膳房做了让奴婢呈给您尝尝。”说着,将一碟吉祥如意卷、一碟酒炊淮白鱼摆在桌上,此外还有一盘鲜艳欲滴、挂着水珠的大红樱桃。
云岫僵硬地坐着,面色煞白。
方玉并未逗留,躬着身慢慢退了出去。
碰巧这时谢瑜安从外头进来,见到方玉还回头多瞧了一眼,他走到盆架前洗手,边洗边随口问道:“原先那两个在这里伺候的去哪了?今日怎么换了张生面孔来送膳?”
闻言,云岫的脸又白了三分,目光从多出来的三样吃食上移开,强作镇定地道:“我……我也不……不知道……”
谢瑜安擦完手在他身旁落座,刚要动筷就发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因重华宫学子的午膳都是有定例的,都是三菜一汤,无法挑拣,且份量和装菜的碗碟也都是统一的。比如像云岫和谢瑜安两人一道用饭,内侍从膳房领来的就是单独的两人份饭食,从无例外。
先不论那吉祥如意卷,单那道淮白鱼就很是难得,此鱼出水即死,长途运输难度极大,又因其肉质细腻,鲜而不腥,向来被列为贡品。至于那盘樱桃,又红又大,新鲜水灵,谢瑜安还从未见过品相这般好的,每一颗都似红玛瑙一般,格外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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