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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见他不明白,嗤笑道:“你不是喜欢我么?莫非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那银钩与我不配,你若心诚,便命人将金钩送来。”
谢君棠听到这儿,也慢慢觉出点意思来,他颇为诧异地道:“你要金钩?”
云岫抬头望着那从叶隙间透下的银亮月光,他的嗓音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地,然而说话时的顿挫起伏却有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味道,“我想要金钩,在明日的亲蚕礼上,你敢给我么?”片刻以前的云岫如果是个被逼迫到节节败退的胆小鬼,那么此时的他就是个主动迎击的勇士。
谢君棠疑惑更甚,并不接话。
云岫笑了笑,郑重地与他四目相对,语调却是漫不经心的,就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不是要我顺从么?我可以答应你。”
谢君棠呼吸一滞,未料到他会突然松口,然而下一刻就听对方又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若答应了,要如何,我无一不应。”
“什么条件?”
云岫螓首微低,柔和的下颚线与颈项弧度的衔接趋于完美,远观如同一只泛着釉彩光泽的细颈美人瓶,勾着人去细细把玩,他不疾不徐地说:“我要你亲自下旨,让谢瑜安将他未婚妻献出。”
谢君棠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云岫直勾勾地回望他,脸上郑重非常,并无玩笑之意,“只要你下旨让谢瑜安心甘情愿地献出我,再用八抬大轿把我从大玄门迎进宫,我便再无二话。”
大玄门平日里只有皇帝皇后可以进出,而大婚时,皇后的凤撵也是由此进入皇宫,其他妃嫔并无这等殊荣。
谢君棠不可思议地凝视他,脸上神情诡异,像是头一次认识他,良久才沉声问他,“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云岫勾唇一笑,又用手将凌乱的发丝拂去,正色道:“当然清楚,我很清醒,也没有疯。”
谢君棠冷笑道:“既没疯怎么尽说疯话?怎么?你要做朕的皇后?”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先前的那种违和感愈演愈烈。依照云岫的性子,方才的那些话连想都未必敢想,可他却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实在匪夷所思。谢君棠是个疑心颇重的皇帝,当下就起了阴谋论,觉得云岫背后定是受了人指点,才会破天荒地说出这样的言论。
且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宫外,云岫的人际关系都极其简单,像他这样的人,势必不会将这件事随意宣扬出去,他如果要倾诉,对象不过就那么几个人,而其中能给他出主意的,那就更少了。
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影在谢君棠脸上晃动,他的脸晦暗不明,语调都变得危险了起来,眯眼问道:“这是谢瑜安教你的话?”
云岫淡然一笑,像是没听出他潜藏的怒意,眨了眨眼,状似天真地“啊”了一声,“他?不是他,他并不知晓我俩的事,又怎么会教我说这些话,是我自己这样想的,所以说出来告诉你罢了。怎么?你不爱听么?”
谢君棠摩挲了几下腰间悬着的秋海棠玉环,并不信这话,云岫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绝不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话。
可没等他训斥,云岫已先声夺人,又似笑非笑道:“怎么?原来你从来没想过要我做皇后呀?莫非你只想与我野合?”
谢君棠听到“野合”两字,立马色变,他再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纯情如云岫,连长公主的几句调戏之言都受不住,竟会脸不红气不喘地问自己是否只想跟他野合,这可能么?
若不是受人教唆,就是鬼上身在胡言乱语。
可谢瑜安真有那个胆量教他这样放肆的话?
谢君棠一时又不敢确定了。
“野合?滑天下之大稽!”他出口斥道。
云岫噗嗤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他指了指周遭黑黢黢的桑树林,略带讽意地道:“不然你让长公主把我骗到这儿做什么?黑灯瞎火,幕天席地,方才还那样对我,不是为了野合是为了什么!”
谢君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震惊、不可置信依次在脸上浮现。
云岫杏眼上挑,“方才我说的条件你觉得如何?需要缓两日再给我答复么?”
若不是清楚眼前的人做不得假,谢君棠都快怀疑这皮囊里的芯子早换了个人,他憋着暗火道:“你是不是忘了前头朕说的话,朕是让你自行去和谢瑜安退婚。朕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指点你故意来和朕说这样的话,但以为凭着三两句狂言就想反制于朕,就大错特错了。”说着扣住他下颚,像是要生生捏碎才肯罢休。
若换做从前,云岫早已大惊失色,可现在却只因为疼痛微蹙了眉眼,随后觑准时机照着他面门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好不要脸的话!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谢瑜安敢娶男妻,你却只敢偷偷摸摸,还要我去退婚,你竟连谢瑜安都不如!你们两个王八蛋!”骂完仍觉不解气,又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谢君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给打懵了,竟怔在了当场。
云岫立马泥鳅似的钻出他怀抱,站起身就跑,跑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在他肩背处狠踹了两脚,谢君棠一下倒在地上,连发冠都歪了。云岫顿时觉得通体舒泰,一股恶气出了大半,随即兔子似的一溜烟跑了。
他一下跑了回去,把门关紧,又背着门听了会儿动静,许久不见异样,料想附近住着许多命妇,对方不敢堂而皇之地寻上门来,这才舒出一口气倒在了床榻上。
他望着房梁怔了片刻,脸上忽悲忽喜,隐有泪光,最后喟叹一声,闭眼睡去。
第89章 偷情
云岫是被敲门声惊醒了,他倏地坐起身,却见自己躺在屋子里,既无永安长公主也无谢君棠,可他分明记得昨夜发生的事,万分确定那不是梦,怎么醒来就回到了屋子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竟对昨夜如何摆脱谢君棠回来的细节毫无印象,又听那敲门声越发急促,只好把这事搁置一旁先去开了门。
来者是提醒他起身的宫人,云岫在他服侍下洗漱后又用了早膳,随后跟着他出了屋子去参加今日的典礼。
甫一现身,果然收获了诸多目光,各种好奇的打量或隐蔽或大胆地落在他身上,芒刺在背。云岫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贵妇,只在宫人的引导下随着诸人去了亲蚕坛。
到了亲蚕坛下,他在宫人的引导下与宗室子们的妻室站在一块儿。
待到吉时,只听“咚咚”几下短促的鼓柷之声,随之钟罄竽笙齐奏,雅乐不绝,原先那数十道窥探打量的目光悉数消失,云岫这才敢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周围。
命妇们无不按品大妆,一个个躬身敛容,肃穆端庄,偌大的广场上站着几百号人,除了鼓乐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云岫望一眼钗钿如林、礼服连绵的盛景,再低头看看自个儿身上穿的常服,不禁苦笑,暗道自己果然像是误入了鹤群的走地鸡,从里到外不引人注目才怪。
代为主持亲蚕礼的老王妃两鬓斑白,站在高坛上率领众人迎接嫘祖神位。
云岫再不敢开小差,忙跟着众人行礼迎神。
昨夜永安长公主虽别有企图,不怀好意,但她教给云岫的东西并无不妥,云岫记性不错,加之旁边有女官引导提点,倒也不曾出错。
祭祀过程格外漫长,云岫不知跟着跪了多少次,磕了多少头,待雅乐终止之时,只觉得浑身酸疼麻木,可再看那些穿着厚重礼服,头顶高冠的命妇们,虽也累得面容憔悴,可无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有半分懈怠,脚下无不站得稳稳当当,就像扎了根似的。
云岫大为敬佩,也只好跟着继续忍耐。
祭祀完毕后,众人就要去观桑台附近的桑林中采摘桑叶。
昨日长公主送来的银钩落在了桑林中,云岫手中并无工具,不过即使不曾遗落他也无法使用。好在采桑前,宫人把事先备好的钩子和竹筐分发了给了众人,他才知道原来东西都是现成的,长公主那套所谓给自己送铜钩的借口,不过是欺他不知其中门道罢了。
老王妃先行采了五条桑叶,随后就坐在观桑台上命诸位命妇进林采摘。
等拿到了工具,云岫跟着宗室子的妻室们往桑林走去,途中远远地望见永安长公主被几位命妇簇拥着往另一头去,不禁庆幸可以不必和对方在同一块地方采桑,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处境更为尴尬。
躬桑礼本就形式重于结果,云岫依样画葫芦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采了九条桑叶便停了手,然后与其他人采摘的一同献给老王妃。老王妃命蚕母将桑叶切了授与众人喂蚕。
因春蚕吐丝结茧需要时间,之后还要再行治茧礼,不过这缫丝、织布、制祭服的事项在本朝有专人负责,不必所有命妇参与,所以喂完蚕后,老王妃便按规制赐了宴,如此今年的亲蚕礼就算成了。
诸事完毕时已是傍晚,余霞散绮,落日熔金。
昨日接他来此的宦官再度出现,把他又送回了郡王府。等下了车目送那宦官离去,绷紧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谢瑜安听到消息出来迎他,关切道:“一切可还顺利?”
云岫不欲让他知晓谢君棠的事,便将昨夜的事隐了去,只和他聊了些亲蚕礼上的见闻。
谢瑜安听了频频点头,高兴道:“顺利便好,我也就放心了。”转而又问他吃了没有,邀他一同去用些晚膳。
云岫现在困乏得很,只想洗个澡睡一觉,且昨夜被抽出来的伤还不知如何了,白天还时而感到火辣辣的刺痛,于是便以老王妃已赐了宴为由婉拒了。
谢瑜安笑道:“既吃过了那你先去歇着罢,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宵……”他话音一顿,视线凝在云岫的颈侧,只见上面两条淡淡的红痕蜿蜒而下,一直没入衣衫底下,疑窦一点点在他眸底汇聚,可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再让人送些宵夜来。对了岫岫,你离开的这一天一夜之中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么?”
云岫心头一跳,瞳孔中倏忽闪过几丝心虚紧张,又强装镇定地道:“没……没有……”他目光躲闪,似有隐情,“你怎么……这样……这样问……”
谢瑜安笑了笑,面上瞧不出半分异常,嘴上仍就关怀备至,“我见你憔悴了不少,怕你累坏了身子,若有不适可要告诉我,我好立即去请大夫。”
云岫心间微暖,不疑有他,又同他含糊了几句就回了自个儿院子。
松萝张罗好了浴桶、热水、澡豆等物供他洗浴,待人全部退下后,云岫这才脱了衣裳对着镜子查看身上的痕迹。
一看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只见镜中的自己浑身惨不忍睹,那些被桑枝抽出来的痕迹有的淡了稍许,但更多的却已从红痕变作了青紫,纵横交错地覆盖在躯体上,如同瓷器上的裂纹,触目惊心。好几处先前破了皮的,如今都肿了起来,一碰就针砭似的疼。
他想起上回楚大夫给的药还有剩余,便找了出来,又怕现下涂了药,待会儿松萝她们进来收拾时会嗅到药味,便又收在了枕下,想等晚些时候再上药。
沐浴完,云岫沾枕就睡着了,梦中忽有所感,觉得有窥探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来回扫视。一些不好的记忆蓦地浮现,让他在睡梦中仍不寒而栗,迷离之中竟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京郊行宫,谢君棠正用那冰冷深沉的目光于黑暗中凝视自己。
云岫“啊”地尖叫出声,双臂上举,下意识做了个抗拒的动作,下一刻便惊醒了过来,可甫一睁眼就见一道人影正站在自己床边躲闪不及。他吓了一跳,又因刚醒,尚且分不清梦和现实,惊惧之下一面往床里头缩一面大叫:“别碰我!别碰我!”
那人影起先吓得不敢动弹,后来见他一副被魇到了的样子,又凑了上去唤他:“小郎君醒醒!小郎君快醒醒!”
云岫听到熟悉的嗓音,眼前迷障散尽,只见对方云鬓楚腰,抓着自己肩膀的腕子上戴了只翡翠镯子,“松……松萝?”
松萝松了口气,颓然地坐在床边,额上汗涔涔的,“小郎君,做噩梦了罢?方才可吓坏奴婢了。”
听她提起梦,云岫哆嗦了一下,想起方才梦中的窥探目光,又见外头夜色深浓,不禁疑惑道:“松萝,这么晚了你站我床头做什么?”
松萝用帕子擦了汗,笑道:“世子爷让人送了玫瑰搽穰卷儿、金乳酥过来,奴婢想进来瞧瞧您醒了没,是否要用些垫垫肚子再睡。之前奴婢也进来了两回,您都睡得很熟,没想到这会子您突然醒过来,可把奴婢吓了个够呛。”
云岫赧然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刚才……刚才做了个噩梦……”
松萝点点头,又问他:“奴婢去把点心端进来,您尝两口?”
云岫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涂药,便道:“我这会子也不觉得饿,只仍旧困得厉害。”又佯装打了个哈欠,困恹恹地歪倒在床榻上。
松萝替他掖好被子,轻声哄他,“那您快睡,奴婢这就走了。”
云岫点点头,等人走后,才摸出枕下的药膏偷偷涂了,之后很快又睡着了。
***
松萝掩上门走到廊下,四周静悄悄的,她抬头望了眼天色,此时已快亥时末,多数人都已睡下,便随手取了外头挂着的灯笼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她并不回自个儿屋子,穿过月洞门,一路分花拂柳,径直出了院落,之后又在郡王府内兜兜转转,还专门避着巡夜的护院走,最后上了回廊来到一座建在荷塘上的水阁前。
因是暮春,塘子里的荷花尚未开放,只随意挺立着几杆荷叶,因平日疏于打理,长得乱糟糟的,夜里只瞧得见黑压压的一片参差影儿。水阁内外没有一丝光亮,像罩着块巨大的黑布,同这池塘和无边黑夜融在了一块儿,无端有些可怖。
松萝提起灯笼照了照水阁,只见门扉上的木料朽烂得厉害,匾额上的字迹也都脱落残损,模糊难辨。
因庆顺郡王一家常驻青萍府的封地,鲜少回京,帝都的郡王府内只留了几个老家人看守门户,积年累月下来难免破败陈旧。加之去岁他们上京匆忙,来不及提前派人来帝都修缮房舍,虽后来安顿下来后慢慢拾掇了起来,但考虑到若是一下子把整座府邸都修缮一遍,花费甚巨,银钱难于周转,于是像这处水阁一样并不打眼的地方便暂且维持原样,等日后再行补葺。
虽不是第一次来,松萝还是格外紧张,进门前,她又做贼心虚地朝身后望了望,确定无人尾随后才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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