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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们在外头站着,怎么会是孤男寡女呢?”永安长公主长了条三寸不烂之舌,强词夺理起来比十个男人加起来都要厉害,她眉梢微挑,媚意横生,“还是说好弟弟你眼里只有本宫,根本看不到她们?”
云岫说不过她,又被她的虎狼之词弄得两颊薄红,支吾道:“您……您慎言……”
长公主笑得钗环叮当乱撞,等笑够了才又说道:“你看看都是你把话岔了开去,才让本宫差点把另一桩正经事给忘了。”
来了!
对方果然像阿倦猜的那样还有别的意图,云岫紧张得喉结上下动了动,故作镇定地顺着她的话问:“您还有何事?”
永安长公主抚鬓笑道:“本宫自从听说你也在亲蚕礼的名单上就时刻为你悬心,你是男子,明日你站在我们这群脂粉钗环堆里,就好比是在肩膀上放了盏灯笼,想不注意到你都难。况且明天是重要场合,你若犯了错——”她笑容敛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会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亲蚕礼是祭祀大典,意义非凡,容不得丁点差错。”永安长公主神情端肃,云岫还是头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如此严肃正经的话,颇为吃惊。原以为明天只要混在人堆里装鹌鹑就能蒙混过关,可听了她的话,云岫不禁紧张了起来,嘴上却不肯露怯,“到时候我跟着旁边的人学就是了。”
永安长公主竖起两根葱白的手指摇了摇,嗤道:“哪有这么简单!想当初本宫头一回参加亲蚕礼,那时顾太后还在世,本宫这位嫡母专门派了女官来教导本宫亲蚕礼的规矩。本宫自认为不是个蠢人,却也花了半个月才记住全部的细节,所以你觉得明日你光靠依样画葫芦就能成么?”
云岫被她唬住了,讷讷无言。
永安长公主见他愁眉不展,忽儿又笑了起来,她每回对着云岫都极其爱笑,可她越笑,云岫就越心慌。
这次也不例外,云岫被她笑得胸口砰砰直跳,良久才见对方用玉指隔空虚点了下他鼻尖,不无得意地道:“你呀,既不经逗也不经吓,瞧你这小脸白的!莫慌莫怕,这不是有本宫在么,你若诚心诚意地请教,再叫一声‘好姊姊’,本宫拼着今晚不睡觉也得把规矩给你掰碎了灌进你脑子里,如何?”
“您要教我?!”云岫很惊讶。
永安长公主又咯咯乱笑,“是呀,你不欢喜么?不过条件本宫可已经开好了,不兴你讨价还价。”
云岫有些意动,只是对方的为人他实在信不过,阿倦方才也说她没有这么好心。
他正踌躇,就听阿倦道:“答应她。”
云岫闻言小脸憋得通红,他咬着唇,目光落在自个儿鞋尖上,仿佛上头开了朵花,良久才磕磕巴巴地从齿缝里挤出“姊姊”两个字,轻得如同奶猫儿叫似的。
永安长公主细眉微蹙,“叫的什么?本宫没听清。”
云岫只得拔高了嗓音又叫了声“姊姊”。
永安长公主仍就不满,故意找茬道:“怎么没有‘好’字呢?被你吃了不成?还是嫌本宫还不够好?”门外的侍女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87章 狗彘
云岫颊上的薄红又深了几分,他唇线紧抿,在长公主的反复催促下,才飞快地喊了声“好姊姊”,含含糊糊,不仔细听都听不真切,喊完羞赧得脑袋都快贴着胸膛了,只露出两只红透冒烟的耳朵尖来。
永安长公主故作大度地放过了他,“罢罢罢!”说着站起身示意他跟上,结果半天不见他动弹,遂不满道:“怎么不走?”
云岫神色警惕,“您要带我去哪儿?有话不能在这儿说?”
“真是根木头!”永安长公主没好气道,“光听我嘴上说,你如何能记住?本宫带你边走边演示岂不比死记硬背来得强百倍?”
云岫听着有理却又怕她耍奸,有些摇摆不定。
阿倦道:“跟上她。”
云岫这才跟着出了屋子。
永安长公主只留了一个贴身服侍的,其余侍女都被她打发了。
她带着云岫先去了亲蚕坛,将明日如何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飨、送神等祭祀过程都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又亲自做了示范,竟真是有在认真教导,云岫边学边逐渐放下了戒心。
离开亲蚕坛,两人又去了观桑坛。
观桑坛三面环树,显得比别处更为幽静。今晚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永安长公主在教导之余又说起哪年的亲蚕礼办得如何盛大,哪年有命妇当众出了洋相,她如数家珍地说着,谈笑间神采飞扬,裙裾飘飘,臂上挽着的披帛如流云一样在夜色里舞荡,犹如月中仙。
她指着东南西三面的桑树林道:“等祭拜完嫘祖娘娘,咱们就会去那里采桑。”说着带云岫下了观桑坛往林子里去。
林中虫鸣交织,枝叶稠密。
永安长公主的衣裙在草叶上轻轻擦过,听上去和蛇尾巴游过的动静差不多,云岫搓搓胳膊,突然觉得浑身发毛,正要叫住她,忽见对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就在这儿罢,我给你的东西呢?快拿出来,让本宫教你如何采桑。”
云岫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永安长公主朝他手上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突然掩口低呼。
云岫被她搞得草木皆兵,还以为怎么了,问起缘由,对方却道:“哎呀,碧枝,你怎么办的事,东西都给弄错了!”
那叫碧枝的侍女道:“婢子该死,方才走得匆忙,竟把您的银钩和给这位小公子的铜钩拿混了。”
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云岫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自个儿揭破,一时想不透其意图。
永安长公主道:“糊涂!现在还不快去把本宫屋里的铜钩拿来!”
碧枝泫然欲泣,“奴婢该死,实在记不清铜钩搁在哪儿了。”
永安长公主大怒,“该死的东西!回去非打烂你的皮!”又歉疚地对云岫道:“底下人糊涂,本宫去去就来,你在这儿别走。”说完不等云岫阻拦带着那个叫碧枝的侍女就走了。
观桑坛附近的桑林年份久远,长得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林中没挂灯笼,唯一的宫灯也被长公主两人带走了,虽枝叶缝隙中有月光透入,却仍就漆黑鬼魅,令人发怵。
云岫未多想就朝长公主离去的方向追去,哪知没跑多远就见一人抱臂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冷声问他:“要去何处?”
刹那,云岫浑身血液冷凝,汗毛倒竖,他不由地后退了几步,踩得脚下枯叶嚓嚓作响,下一刻突然掉头就跑,却不慎被绊了一脚,整个人前扑狠狠摔在了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谢君棠已慢慢走到跟前,有缕月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树影斑驳的光晕,他眸中盛满无边夜色,不透一点光亮,叫人不敢直视。谢君棠如同一只优雅的猛兽,不动声色之下就把猎物逼至了绝境。
云岫惊惧地往后躲,谢君棠俯身扣住他下颚,问他:“跑什么?”
云岫被他捏得生疼,想摇头否认也做不到,眼中水雾飞速汇聚,要掉不掉,“……没……没跑……”
谢君棠抚过他额头,上面光滑如瓷,几乎看不出痕迹。手指又从眉心、眼睛、鼻梁一路往下,拇指反复摩挲着唇瓣,随后挑开牙关,如灵蛇般探入,在他嘴巴里搅弄,还故意在舌根处压了压。
云岫蓦地睁大眼睛。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口涎滴滴答答地从嘴角流出,云岫实在受不住了,此时手指已经朝嗓子眼里探下去,他不断干呕却也无济于事。
他狼狈地呜呜叫,眼泪哗哗淌下,和口涎一同顺着谢君棠的手腕流到了衣袖上。
不知被折磨了多久,谢君棠才缓缓抽出手并把上边沾到的水渍全部抹在了他脸颊和脖子上。
云岫嘴角裂了道口子,渗着血丝,脸上颈项上沾满的银丝被月色照得晶莹透亮,柔靡非常,他哑着嗓子哭道:“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知道。”谢君棠直起身,居高临下地说。
云岫捂着伤了的嘴把脸撇向一边,含泪恨声道:“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谢君棠听罢勃然大怒,“你骂我是狗彘?”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暗火熊熊。
他一把扯下云岫腰带,把人推至近处的桑树上,将其两只手折在身后背过树干,并用腰带绑紧。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云岫惊恐地挣扎。
谢君棠面目狰狞,“你既说我是穿着衣裳的狗彘,那我便扒了你的衣裳看你如何做人!”说完将他外袍以及中衣一块儿扒了下来扔在了脚边。
春夜料峭,云岫仅着亵裤被绑在树上无法动弹,他冻得瑟瑟发抖,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可身体上的寒冷远远不及心里的羞耻。他仿佛又回到了在行宫的那个夜晚,他被一丝不挂地用布巾裹着,像道点心一样被抬到龙床上,连丝尊严都没有。
谢君棠捏住他下颚威胁道:“别想着故技重施去寻死,你若寻死,你那两个丫鬟以及谢瑜安会是什么下场?”
“你!”对方果然很了解云岫,知道他的软肋在何处,云岫绝望垂泪,默默放弃了咬舌自尽的念头。
谢君棠见他一副含垢忍辱的模样,心中愤恨难平,遂折下一条桑枝,将绿叶捋去,照着云岫身上一连抽了三四下。
那桑枝坚韧,枝条上未摘净的分叉犹如倒勾,抽在身上滋味难言。
云岫脸色苍白如纸,疼得浑身打颤,眼泪滚珠般地落下,可他却牙关紧咬,轻易不肯发出一声痛叫。
谢君棠抚弄他受伤的嘴角,温声道:“你若改了主意肯顺从我便皆大欢喜,若仍旧执迷不悟,我便把你抽到皮开肉绽为止,再让你吹上一夜冷风。明日亲蚕礼上,会有许多人过来采桑,届时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们会如何做想?谢瑜安知道了会如何做想?之前你说不愿做宣姜、杨太真,可到了明日,你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在帝都名声大噪。”
云岫呜咽出声又生生忍住,他转过头极力忍耐,肩头和锁骨上两道交叉的红痕如同雪中落梅,刺目异常。他像是没听到谢君棠的那些话,始终不言语。
谢君棠气极,挥手又抽了十来下,云岫终于忍不住了,嘴里断续泄出呻吟,他被桑枝抽得浑身发烫泛红,又被春夜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如同冰火两重天。
“我再问你一次,可想好了?”谢君棠用桑枝尾端挑过云岫下颚道。
云岫满脸泪痕,倔强地撇开眼不做理会。
谢君棠咬牙冷笑,“好!既然你有骨气,朕便让你知道什么是君无戏言!”说罢再无顾忌,又连抽了一二十下。
桑枝化成的残影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身上,云岫身心俱创。
眼前之人嘴上曾说喜欢自己,可每次都在步步紧逼,施与伤害。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书上所写的情窦初开是深情不渝,回肠九转,为何自己尝来却只有啮檗吞针,摧心剖肝?
云岫疼得冷汗涔涔,身上红痕斑驳,好几处已破了皮。他悲痛难抑,又想到谢君棠要把他绑在林子里一夜,还要留待明日他人来围观自己狼狈丑态,一时愤慨难当,气血上涌,只觉头脑昏黑,眼前人影虚晃,竟一下就厥了过去,整个人委顿在地。
谢君棠方才还在气头上,乍一见他歪头闭眼,绵软倒地,神色顷刻就变了,立马扔了桑枝过去拍他的脸,哪知没有反应。他又手忙脚乱地给人松绑,用自己的外袍把人裹住。
云岫倒在他怀里,呼吸微弱,眉宇紧蹙,鬓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腮边。他嘴唇翕动,状似呓语地说了句什么,谢君棠凑上去听却是雨落无声,风过无痕。
“云岫!云岫!”谢君棠摇了摇他肩膀,良久云岫的眼皮才动了动,缓缓睁开。
谢君棠一喜,把人箍在怀中,低头吻他额角,一时竟未察觉到云岫神色的不同。
第88章 野合
云岫怔了会儿,突然抬手轻推了他一下,随后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缓缓说:“不急着亲热,我有话问你。”
谢君棠看了他一眼,道:“你说。”
云岫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慢慢将衣襟拢好,连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也被一块儿掩盖住,只是颈子里两道被桑枝扫到的红痕却怎么也遮不住,就如两条红色的藤蔓攀爬在玉色的颈项里。云岫似有所觉,抬头见谢君棠盯着自己脖子眸色深沉,下一刻他垂下眼帘,状似无意地撩起被衣领压住的发,指尖缠着青丝从红痕上缓缓滑过,三种色泽泾渭分明却又浑然天成。待乌发拂落,露出的颈侧弧度优美绝伦,在月下发出莹润的光晕。
谢君棠似被那点光晕灼伤了眼,目光从那段颈项上挪移开,重又落在对方侧颜上。从这个角度打量,云岫的睫毛柔软又浓密,上头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儿,琼鼻小巧,菱唇殷红,加之他此刻的姿态,低眉垂眼,静若处子,温顺无害得像一只纯白的小羊。
这种想法甫一在心底萌发,就见这只小羊忽然撩起杏眼乜斜着看他,睫毛跟着颤了颤,那泪珠儿再也挂不住,蹦跳着从上头滚落,一直滚到了谢君棠的心湖里,噗通一声,溅起浪花无数。
云岫就在此刻问他:“那银钩是你吩咐长公主送来的?”
谢君棠一怔,事前他只命永安长公主设法把人诓骗出来,至于用的何种伎俩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都由长公主自行筹谋。银钩的事他并不知情,此时听云岫提起,余光又扫到了落在不远处的盒子,便已猜到了来龙去脉,他也不为自己辩白,承认得坦率,“没错。”
云岫倏地一笑,像是春暮夏初的风,混着花至荼蘼的气息和微醺的热浪,这笑由他那张少年人特征突出的五官做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接着他又以一种让人觉得有些陌生的口吻说道:“我不喜银钩,明日给我换了它。”
亲蚕礼向来都是命妇们的主场,谢君棠没有皇后妃嫔,一干事宜都交给底下人筹办,自然对那些规矩讲究知之甚少,竟一时没明白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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