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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一侧的窗下早已候着一人,听到动静便朝这边看来。
那点子忐忑在见到这个人后,悉数没了踪影,松萝小跑过去,似乳燕投林,扑入对方怀抱,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了脚边,灯影在地上晃了晃,照亮了一对相抵的绣鞋和锦靴。
黑暗中,拨云撩雨,干柴烈火,一时颠鸾倒凤,欲浪沉浮。
过了些时候,那动静才渐渐平息了下来,松萝散着头发娇喘吁吁地偎在男子宽阔的胸膛里,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子她便觉出了不对劲,遂抬起藕臂摸到男子的面庞,边摩挲边问他:“您怎么不说话?”
黑暗里有只大手包裹住纤手,对方沉默了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人睡了?”
松萝有些落寞地“嗯”了一声,身体里残留的情、潮余韵逐渐退去,另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又将她紧紧缚住。
男人见没了下文,便问她:“怎么了?可是他那边有什么事?”
松萝环住对方,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不是,只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实在……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他……”说着滚下泪来,把对方的胸膛打湿了一片。
男人轻笑出声,“这有什么!别说是民间的财主乡绅之家,就是宗室里头的那些个贵女,出嫁后也多有把自个儿的侍女给她们夫君做侍妾通房的。况且他是男儿身,终归无法生儿育女,为了传宗接代,纳妾也是早晚的事。你身为他的心腹丫鬟,情分无人可比,他又向来良善讲理,便是将来知道了也不会忍心责怪。再说,你我两情相悦,我自然早有筹谋,等我和他完了婚,定会为你找个恰当的时机亲自去同他说,到时候风风光光地给你开了脸,收做妾室,如此我们三人也就圆满了。”
松萝愁容不减,但又未免对方多心只好佯装高兴地道:“如果真能这样,我下辈子愿给您和小郎君两人当牛做马以还今世恩情。”
话音方落,外头忽然起了阵狂风,破损的窗户一下洞开,夜风灌进来将散了一地的衣物吹得七零八落,就连原先掉在地上的灯笼也在狂风大作中滚来倒去,火星落下来把外头的灯纱点着了,霎时火光耀耀,呼啦啦地烧将起来。
松露吓得低呼,又怕火光把人引来,忙扑过去关窗,男人也顾不得穿衣,奔过去扑火,火光把他白日里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孔照得发红发亮,无端添了些许阴鸷。
若云岫在此,便不难认出这个和自己的大丫鬟偷情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未婚夫谢瑜安!
松萝关紧窗也来帮忙,两人忙活了半天才把火扑灭,此时水阁里早已浓烟弥漫,稍一呼吸就呛得受不住,她只好又去把窗户支开了一点,通了风才有所好转。
经此一遭,什么情意绵绵、旖旎缱绻都被火烧没了,谢瑜安将散落的衣物捡起来,松萝草草穿了件贴身小衣便上前替他系扣,黑暗中冷不丁被捉住了手,她吓了一跳,接着笑道:“您怎么了?”
谢瑜安道:“方才忘了问你,我让小厮交代你的事你可办了?”
松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办了。”
谢瑜安下意识攥紧她的腕子,“如何?他颈子上……”
松萝嗓音干涩地回答:“是,很淡,究竟是何痕迹看不真切,待我想细看的时候……他……他就醒了……”
谢瑜安隐在黑暗里的眸子阴翳翻腾,他冷笑了两声后长久地不作声了。
松萝见他不说话,也不知是方才烧起来的烟灰没有散尽还是因为旁的缘故,偌大的水阁内气氛古怪,憋闷难言,她心头猛跳了几下,又觉得两只手腕像是要被他捏碎了,却不敢喊叫出来,只能忍着疼小心地问:“有什么不对么?他颈子上……”
“住口!!!”哪知谢瑜安突然暴呵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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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周五见~
第90章 花言
松萝又惊又怕,一来谢瑜安往日里脾气平和,少有怒容,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暴跳如雷了,乍一见他如此便有些束手无策,二来又怕这声动静惊动旁人,被人撞见他俩在此私会。
她心惊胆战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外头作乱的风也渐渐小了,谢瑜安才慢慢平复下怒火,道:“当初在温泉庄子上,除了那个借住过几日养病的龙骧卫,云岫可还曾和外头的什么人有过往来?”
松萝心念电转,对方的暴怒和疑问,以及之前让她去查看的颈上痕迹,种种蛛丝马迹相互应证,使她很快就猜到了谢瑜安今晚究竟在怀疑些什么。她吓得掩住口,慌乱中后退了两步,却在下一瞬被拉扯了回去,谢瑜安的脸逼近,闷着声质问她:“你说有没有这么个人?”
胸膛内怦怦直跳,松萝忙一口咬死了,“没有!绝对没有!”
“当真?”对方显然不信。
松萝急道:“真的没有!那个龙骧卫病愈后就走了,您是知道的,之后再没其他人来过!小郎君一直待在别苑里,不曾见过别的什么人!”她的话半真半假,把谢君棠两次去而复返以及那夜云岫尾随他而去,消失了几个时辰的事给悄悄瞒了下来。
松萝为着自己那点子私心背着云岫与谢瑜安有了首尾,期间没少将云岫的事私下里告诉给谢瑜安知道,可她心里自有一杆秤,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时在别苑里,她见云岫同那个龙骧卫走得近,暗地里就留了心。云岫虽天真懵懂,情窦未开,但他一言一行中流露出的情绪和心事却骗不过松萝,她为此心惊肉跳,怕他在身有婚约的情况下移情他人,于是多次出言相劝,希望他能悬崖勒马,与对方保持距离。
原以为此事还会有些波折,哪知自从他们回到郡王府后,云岫瞧着竟像是收了心,再未见过那个龙骧卫,松萝便以为他二人的事就此揭过了,为此还松了好大一口气。也为着这个缘故,她并未将此事透露给谢瑜安知道,就怕有挑拨之嫌,让平息下去的事态再起波澜,坏了谢瑜安和云岫两人的感情。
在她心里,不论是为着云岫还是为着她自个儿,她都想让他二人能尽快完婚,不要再生波折。
谢瑜安听了她的话,想了想又道:“那个龙骧卫呢?你觉得那个龙骧卫和他是否……”
“当然没有!”松萝脸都白了,好在光线昏暗,谢瑜安瞧不出什么来,她铁了心不想节外生枝,“小郎君再未见过他!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您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并未和什么人有过来往!”
谢瑜安却没有就此打消疑虑,亲耕礼那次,云岫被送回来的时候唇上破了个口子,他当时看得真切,那分明是被人生生咬出来的,自此怀疑的种子就埋在了他心底。
这次云岫脖子上又带了不明红痕回来,瞧着似乎身上还有,原先的种子就生了根发了芽。
从傍晚云岫回来到现在,谢瑜安想了很多,起初他以为是吕尚尧,因为上次云岫马车翻倒受伤,都和对方脱不开干系,许多事还是他的一面之词,真假难辨。云岫又在他亲戚的庄子上休养了好些天,中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让他两人暗生情愫的事,谁也不敢保证。
但他今日傍晚后派了人去外头打听,得知亲蚕礼这两天,吕尚尧一直在宫里当差,绝没有空闲出城去往先蚕坛与云岫私会,所以他又把吕尚尧这个怀疑对象给排除了。
如今他又从松萝口中得知没有其他可疑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与云岫接触过,所以他思来想去,反复斟酌,最后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此人在帝都中身份贵重,且八面玲珑,宾朋满座,吕尚尧即便同自己交情不错,可忌惮于这人的权势必定也会出手相助,更重要的是,这人也在亲蚕礼的名单之列。
“永安长公主?”松萝惊恐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道,“您怀疑小郎君和长公主有染?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从谢瑜安嘴里听到一个如此陌生的名字。
谢瑜安无暇去和她解释去岁中秋云岫和永安长公主的那段公案,只想着长公主早就垂涎云岫,对方又是个跋扈惯了的人,即便知道云岫和自己的关系,也极有可能还会想方设法地把人弄到手。
且据他的人探回的消息,过年那会儿,长公主也曾去过凤池山休养,也许就是那阵子……
谢瑜安此时已穿好衣裳,却没急着走,他在水阁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冷不防对着松萝就是一连串的质问,“云岫在别苑里真的没有见过别人?没有外出过?身边也没有出现比如簪环衣履、帕子汗巾等陌生物件儿?”
松萝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诘问,又因心里有鬼,便一时支吾了起来。
谢瑜安见她如此,已猜到了几分,清楚她与云岫朝夕相处,主仆情谊深厚,难免对自己有所隐瞒,于是他立马放柔了语气,脸上也没了咄咄逼人之态,暂且按下满腔怒火,只把人搂在怀中柔情蜜意了一阵,又哄她道:“岫岫年岁尚轻,我担心有人教唆引诱,让他走了歧路,那长公主是帝都有名的淫、妇,荤素不忌,若是真与她有了牵扯,名声就全毁了。况且,自从宗室子奉诏入京,帝都上下的眼睛都紧盯着我们这些人,就是在我们这些宗室子里头,也是互为竞争的关系,非但不会交心,彼此之间更是恨不得揭出对方几件错事来,好把人踩下去。若岫岫和长公主确有其事,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到陛下耳中,我前途尽毁。不仅如此,即便先前陛下能容忍我娶男妻,经此一事后也断不会再允许我和岫岫完婚,那么你……”
他一番花言巧语、添油加醋的话,把个松萝唬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再不敢隐瞒,遂把龙骧卫去而复返,云岫跟着追了出去消失了几个时辰的事都给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她见谢瑜安怀疑的对象是长公主,也不敢提云岫和那龙骧卫暧昧的话,毕竟那都是她自己的臆断,云岫不曾承认过,兴许是她误会了呢?且两人后来也没再往来过,就没必要再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徒增谢瑜安的疑心。
谢瑜安不疑有他,他像是找到了另一个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测,拍掌道:“是了,那龙骧卫恐怕也是受长公主的指使,为他二人悄悄传递消息的。云岫那晚追出去,必定也是受他撺掇去找长公主去了。”
松萝一怔,内心深处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但又无从反驳,只好闷不做声,接着又听对方再次问她,云岫身上可有出现女子物品,那兴许就是他与永安长公主私相授受的凭证。
松萝抿嘴想了会儿,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样事物来,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谢瑜安见她还有顾虑,急切道:“若真有这样的物件儿,你务必要告诉我。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我也不忍心冤枉了他,所以想求个铁证。你放心,如果确有其事,我不会同他吵闹,也不会把你招出来让你今后难做,我只心平气和地去劝导他,让他再不搭理那淫,妇,只求一切回到正轨,别的再无所求了。”
“真的?”
“真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说着并起三指就要指天起誓。
松萝忙捂住他的嘴,后怕道:“别!我信!只要是您说的话,我都信!”她柔情款款地看了谢瑜安片刻,最后把心一横,说道:“那夜他跟着那龙骧卫出去后,过了好久才被向管事他们寻了回来。回到别苑后,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把扇子。”接着便把那夜见过的画着春宫图的扇子样式给他描述了一遍。
谢瑜安大恨,一拳砸在墙上,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好哇!他俩果然有了苟且,连这种伤风败俗的腌臜东西都堂而皇之地带在身上!云岫!你究竟把我置于何地!”
松萝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怕他现在就要去找云岫麻烦,急得哭道:“您答应我要好好同他说的,您现在这样……您还说话算数么?”
谢瑜安双目猩红,他忍了又忍,又踹翻了花几和圆凳来泄愤才勉强按捺下了怒意,他喘着粗气说:“自……自然算数……我不会去找他吵……容我回去想想……”说完便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抚,然后离开了水阁。
人走后,松萝也不敢多待,忙把被他俩弄乱了的摆设复归原位,又把自己收拾妥当,确保没留下任何痕迹后才匆匆奔入夜色中,离开了此地。
第91章 宝藏
第二日恰巧是明德堂的旬假,谢瑜安又恢复了他往日里那副谦和温文的模样,一大早还去探望了云岫,同他一道用了早食。
松萝在旁伺候着,见他始终没有发作,愈发相信他昨晚说的话。
谢瑜安离开云岫的院子后,立刻就出了门,他也没去别处,骑着马径直去了朱府。
几位舅舅或是当差或是出门会友,并不在家,管事便把他直接带到了外祖父朱若的书房。
朱若正在写大字,见了他很是高兴,立马搁了笔让人端茶点过来,又让他不必拘礼请他坐下。
谢瑜安坐下后,和他闲聊了两句,问候了几位舅舅和表兄弟。
提到表兄弟,话题难免就转到了朱楣身上。朱若对这个愚直的长孙又气又恨,又因此事至今没有头绪,不免就长吁短叹起来。
谢瑜安瞅他脸色不好,头发比上回见时又白了不少,老态毕现,心知为了大表兄的事,外祖父近来心力交瘁,操劳过度,便忍不住劝了些让他宽心、好生保养的话。
朱若捋着胡子,愁容不改,勉强笑道:“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这份心我却不得不操,听说你大表兄已经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了,若在他抵京之前还没找到为他开脱的对策,只怕后面就更难了。”
谢瑜安也清楚这个道理,近来也帮着出谋划策,走动说项,可至今没什么进展。肯帮朱楣进言且在御前说得上话的寥寥无几,大家都知道趋利避害,没什么人愿意上赶着把这样的麻烦往自个儿身上揽,一着不慎没准还会被带累,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才是为官处世之道。
谢瑜安也是有心无力,这时小厮进来上茶,他便借着喝茶的功夫把话题岔开,聊了些烹茶品茗的闲话,过了会儿瞧着朱若面色稍霁,才又正色道:“眼下有件事……虽难以启齿,但我想着还是得告诉您老人家一声。”
朱若将茶盏搁在一边,道:“你是我外孙,血脉至亲,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告诉我,外祖父替你撑腰筹谋。”
谢瑜安唇线紧抿,似在斟酌措辞,稍顷才把他对云岫与永安长公主似乎有了首尾的猜测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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