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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又发觉自己只有两条腿,应该是追不上这四条腿的坏猫。
便兀自停下了脚步,失望地叹了口气。
谁知抬目望过去时,却发现它并没离开,而是停在树丛旁,正优雅地舔着毛,时不时看他一眼。
林春澹试探性地追上去,它也没再次蹿开。
可只要离得太近,坏猫便会懒洋洋地往前迈出几步。
高傲又慵懒的样子,分明是逗他玩。但林春澹也不算聪明,一下子就上当受骗了。真的撸起袖子,一路跟上,像是势必要摸到这只坏猫的样子。
寺外,鹊噪枝头。
留在马车中的谢宰辅不言,只一味看书。可窗外燕语莺啼,惠风和畅,偏偏扰得他心绪烦闷,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终于,还是掀帘下车。看向候在车外的席凌,淡淡问:“他还未回来?”
话语中,指向的人清晰无比。
谢庭玄微微蹙眉,有略显不解。
林春澹每每最爱黏着他,就算是呆在一辆马车里,也要使尽手段躲进他怀中。所以这次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少年虽然先行下车,也终会耐不住寂寞,回来求他一起同行的。
可过了这么久……为何还未回来。
席凌有着侍卫的职责,所以一直注意林春澹的动向。见郎君如此询问,微微颔首,欲言又止道:“春澹少爷似乎追着一只猫,到寺后面了。”
一只猫?林春澹竟然因为一只猫,全然不顾他还在寺外。
谢庭玄眉头蹙得更深,薄唇紧绷。过了半晌,才沉沉道:“去看看。”
席凌作揖,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郎君补充了句:“他一向顽劣不堪,招猫逗狗的,别再被抓成了大花脸。”
怎么都有些欲盖弥彰。
两人先后入寺。谢庭玄长身玉立,俊美容颜引得许多小娘子频频侧目,更叹的是他身上那股疏冷淡然之感,好似神明临世,不可亵渎。
可无人能想到,这位冷淡郎君的手掩在衣袖中,早已不自觉攥紧成拳。
波涛都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他禁不住地想:先前是一个阿兄,现在又是一只猫。
一只畜生也能排在他前面了。
而这边,林春澹只顾沉浸式地捉坏猫。
但不仅没追到猫,反而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只大坏猫引到了寺庙深处。
这里与前面的大殿相距甚远。古树参天,僧像双手合十,神情慈静,漏下的天光在它身上形成斑驳的光斑。略显陈旧的朱墙映着摇曳的竹影,显得格外深幽宁静。
也因此处没什么香客,反倒隔绝了前殿的纷杂烦扰。
而始作俑者,那只大坏猫正坐在廊下栏杆上,张着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林春澹暗暗磨牙,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这只猫耍了。他目光幽幽,说:“坏猫,你玩了我这么久,总得让我摸一下吧。”
而它喵了一声,模样十分高贵冷艳,目光中似有不屑。
但林春澹佯装要离开,它便自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后站定不动。
似乎在说,来吧人,让你摸一下。
林春澹嘿嘿两声,将两只手插进它柔软纯白的毛发中。
坏猫看起来很软,摸起来也确实像棉花做的,蓬松又柔软,像个长毛的大馒头。少年也很会伺候猫,给它挠得舒服极了,都享受得趴在地上打滚了。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但林春澹沉浸在和猫猫的愉快玩耍中,完全没注意到。
有人走了出来。
他低头盯着少年许久,含笑开口:“倒是很巧。”
林春澹愣了一秒,感受到头顶罩下一团黑影。
睫毛微抖,一双银丝绣纹的玄靴出现在他视线之中。靴子的主人衣摆绯红,金线压边,奢华昂贵非同一般。
这感觉怎么如此熟悉呢。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道。
但同时,也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缓缓抬头——
见到了此生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
崔玉响绯衣长袍,流云般的乌发拢在耳后,随意挽着。这般装束让他少了几分凌厉,反而柔美。可那双浓黑的丹凤眼锁定旁人时,仍带着令人胆寒的阴郁。
他分明是笑着看林春澹,但仍让后者浑身发冷,发僵。
怎么又是他!
林春澹欲哭无泪,搭在坏猫身上的手指都微微僵硬了。
崔玉响这种彻头彻尾的大奸臣怎么也会出现在寺里?他这么坏,还敢来庙里吗,不怕满殿神佛索他的命嘛。
而且,庙中香客这么多,怎么就偏偏碰上了他。
呜呜呜都怪这猫,它是不是故意引他来的,坏猫。还得怪谢庭玄,若非他发脾气,他也不会怄气自己玩。
这下好了……少年思绪混乱,内心禁不住地害怕:崔玉响一向无法无天,他不会直接掳走自己吧?
或者更过分一点,不会先奸后杀吧?
完蛋,他林春澹小命不保!
少年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却还要强撑着答道:“九千岁,您也来礼佛啊。”
一点也不巧,他倒霉死了。
崔玉响知道他害怕自己,故意不回答,让他去猜他的心情如何,会不会欺负他。
他恶趣味满满地看向林春澹,见他怀中圈着只白猫,更添了几分兴味。
便走近了些,俯身弯腰,伸手也想摸下白猫。
但他刚刚凑近,大猫便呲牙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崔玉响根本不惧,直接下手抚摸。而大猫也是坚贞,他的手刚刚落在它身上时,便快速出击,邦邦便是两拳,还伸了爪子。
九千岁金尊玉贵的手背上顿时出现几缕血痕。
一猫一人冷冷对视。
唯有林春澹吓得不敢呼吸。
内心尖叫:这个坏猫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抓崔玉响,它不要命了?这人疯起来人都敢杀几十个,更别说它这只小猫了。
分分钟拧断它的脖子。
怎么办,怎么办,猫猫只是警惕性高,没有做错事啊。死了也太可怜了。
林春澹虽然害怕,却结结巴巴地说:“千、千岁,猫就这样。”
是它的天性,所以留它一条小命,也留他一条小命。
实际上,崔玉响一路从宫闱深处爬上高位,当了这么多年的弄臣自然没少中明枪暗箭。猫抓的红痕跟挠痒痒一样,他连眉头没皱一下。
但看见少年明明害怕,却还要强撑着为猫说话的样子。他哼笑一声,凤眸里波光潋滟,道:“哦,是吗。可我倒觉得是它野性未消,需好好训教才行。”
说的是猫。但崔玉响的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林春澹身上。那沉沉的眸色好似一条阴冷的毒蛇,要将他圈入领地,吞吃入腹。
那不加掩饰的、满是玩味的目光简直叫林春澹浑身炸开,心脏迅速跳着。
他怎么回答?
崔玉响这个样子,他怎么回答怕是都会被吃得骨头不剩。
自己、自己不会真的被他掳走吧?那可真是死路一条。
这时,禅房的门再次打开。一个手持佛珠的年轻小沙弥走了过来,他看着两人,先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他瞥了眼林春澹,又瞥了眼大猫,说:“善念,过来。”
猫顿时从少年怀中跳出,摇着尾巴走到小沙弥身旁。
而小沙弥的目光还在林春澹身上,他说:“这位施主,我们住持有请。”
得救了。少年猛地松了口气。
却没注意到,这一幕也落在崔玉响眼中。
他看着林春澹这幅庆幸着逃出生天的模样,眼神更加阴翳。
蛇吐信子般,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下唇。
像是见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
……
禅房静谧,空气中充斥着檀香的气息。只见住持白须白眉,身披七彩袈裟,慈眉善目,正盘腿坐在桌后。
见到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小施主请坐。”
林春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老的和尚。虽然他不信神佛,但看见住持的那一刻,还是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敬畏之心。
他乖乖坐下,小沙弥替他斟茶。
住持望着他,温声问了句:“坐着也是无趣,小施主可要抽签,老衲可帮您解惑。”
京城百姓都说西山寺灵验,寺中的住持更是洞察世事、观命解惑的得道高僧。
可林春澹并不相信这些,他看了眼那签筒,摇了摇头。
住持并未强求。
但对面的少年遮遮掩掩,最终还是好奇地问出了口:“住持,您真的能观命解惑吗?”
他是不信的。
“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行规律,老衲不过区区凡人,生如蜉蝣,只略微见天机一二,怎敢用观命一词。”
住持悠悠开口。
他说完顿珠,微微睁开笑眯眯的眼睛,语调平稳道:“就如我观小施主您,虽无法窥全这复杂波荡的命局,却也能看出您现下时运不济,此生情劫缠绕。”
第22章
时运不济,情劫缠绕。
林春澹虽然并不相信神鬼之事,但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瞳孔还是震颤了下。
时运不济倒是看得出,毕竟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时运就一直没好过。
可情劫缠绕呢?林春澹莫名想起的是谢庭玄那张冷淡的脸。
这荒谬的想法把他吓了一大跳,以至于不经意间打翻了桌上的茶水。
袖子被浸湿了半边。
小沙弥递来巾帕,少年慌乱擦着,又听住持缓缓而道:“时运可转,情劫却难解。无论是爱逾骨肉,抑或情天孽海,都起源于此心此命,无法抛却。”
林春澹擦拭衣袖的动作微微停顿。
其实,他没什么文化,并不是很能听懂住持过分复杂的诫言。但剧中的那个“孽”字,却让他明白并非好事。
琥珀般的眼瞳中波光浮动,他意图要套住持的话,问:“那住持能否告知些信息,我的情劫是谁呢?”
住持却是缓缓闭眼,沉沉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要等的人来了,老衲便不留您了。”
便要赶他离开。
他不说,林春澹也没法执意再问。
但他看出住持叫他进来是好意,便双手合十,学着僧人的样子向他道谢道别。
而住持微笑致意后,以悠长的声音念起佛家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灯火幽微,经幡影动,木鱼声声。
照映着离开的少年,一直到他的身影逐渐模糊,完全融入门外的光晕中。
但林春澹并没理解住持话中的深意。
就像那天他在国子监课堂上一样,经文和那些古人的话在他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悠,他还是那个感觉。
这和尚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他疑惑着推门而出,眼皮还没掀起来,先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崔玉响还没走?
可住持不是暗示他可以安全离开了吗。
林春澹还没琢磨透,就听一声冷冷的:“林春澹。”
他猛然抬眼望过去,谢庭玄正立在院中,神色肃冷。
而崔玉响与他相隔甚远,正环抱双臂,倚在栏杆上。姿态闲适,唇边带笑,眼中却透着一股薄凉。
两尊大神谁都没搭理谁。但他们身上的那股恨不得弄死对方的杀气简直满得要溢出来。比刚刚一人一猫对视,还要强上千百倍。
林春澹当场立定,身体僵直得像根木头。
因为这两人,无一例外,都在盯着他。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谢宰辅,便被崔玉响的一声哼笑吸引了注意。
男人从栏杆上起身,缓步走向他,那看猎物般的眼神还是让他生惧。
林春澹禁不住吞咽口水,想要后退。
但九千岁只是头上拆下一根玉簪,将其插入他发间。微凉修长的指节擦过他的耳朵,唇边笑意更浓,“春澹,你这男妾做的也太艰辛了,他竟连根簪子也舍不得送你。”
男人望着他颊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伸出手,想要替他拨至耳后。
可手还没碰到林春澹,便被重重打到一边。
声音之响,甚于扇脸。
崔玉响眼中戾气骤然暴涨,他阴沉着脸抬头,却见谢庭玄横在中间。
用高大的身躯遮住身后的少年,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他看见分毫。
他收回手臂,轻慢地扯了扯唇,压抑着怒气道:“谢庭玄,你别太过分。”
“偷也是贼,惦记也是贼。”谢庭玄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双极深眼瞳覆着薄冰般,声音极寒:“崔玉响,我记得上次已经警告过你。”
两人周身气压一个比一个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视线相撞,都是恨不得将对方剜碎的阴冷目光,电光火石,噼里啪啦,简直要将空气点燃。
而被谢宰辅攥住手腕拉到身后的林春澹,也能感受到这要命的氛围……
但他很没心没肺地舒了口气。
这样也挺好的,就没人能注意他了。
发间插着的玉簪有些分量,林春澹悄悄用另一只手摘了下来。原本是想丢掉的,他才不稀罕崔王八蛋的东西呢。
可这玉簪成色极好,通透又明亮,他摸着摸着,又不舍得了。
寻思他虽不稀罕崔玉响的东西,但他稀罕钱啊。这簪子拿到当铺去,肯定能换不少钱。
便将簪子揣到了袖中,顺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而就在林春澹琢磨这玉簪能值多少钱的时候,九千岁嗤笑一声,率先打破僵局。
他勾唇笑得像条毒蛇,语气也很阴冷:“好啊,谢庭玄,咱们走着瞧。”
只要能扳倒太子一党,扶陈秉上位,他谢庭玄还能算个什么东西?权力也好,天下也好,林春澹也好,都是他掌中戏弄之物罢了。
临了,蓦地想起什么,借着缝隙看向他身后躲着的林春澹,故意道:“春澹啊,找男人还是要找知冷知热的,找个冰块子有何趣味?只要你想,我崔玉响的府门始终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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