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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春澹要一个人走回去吗?春澹的腿都打颤了!”
哭着指责谢庭玄,仿佛完全忘了是自己蓄意勾引,是自己淋了十几分钟,费劲心思地将自己送进男人怀里。
谢庭玄做官这些年,遇见过许多难以对付的同僚大臣,但还是首次遇见像林春澹这么难缠的小人。只是不让他睡下而已,便能哭得稀里哗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滴滴落下的眼泪,比珍珠还要珍贵,砸得他心底柔软,连底线都主动降低,终于认输。
指节屈起,轻轻拭去他面颊上的眼泪。薄唇轻启,语气里潜藏着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纵容:“总有这么多道理。”
林春澹眨巴眨巴眼。
“去床上吧。”
谢庭玄说完,便转身去了外间,将手浸在铜盆中洗净后,才重新回来。
回来时,林春澹已经麻溜钻进他的被窝里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于枕被之间交叠缠绕,他神色困倦,很是自然拍拍旁边的枕头,说:“大人,快来一起睡觉啊。”
谢庭玄沉默:“……”
差点以为,这是他的床。
剪烛熄灯,拥被而眠,寂静的深夜只剩檐下的淅沥雨声,伴着身旁少年平稳轻浅的呼吸声。
两人虽盖着一床被子,但中间隔着的空隙简直都能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了。
但就算如此,谢庭玄还是有些不习惯和人同床而眠,虽然闭着眼,却许久都没能入眠。而林春澹倒是心大,沾床就睡,呼吸声越来越平稳,也睡得越来越沉。
不消多时,怀里便钻进来一个热烘烘的脑袋。
睡熟的少年像只小动物,循着热源便钻了进来,紧紧贴着他,还不忘用脑袋磨蹭,企图在他怀中圈出个舒服的地方。
谢庭玄绷紧薄唇,伸手欲将怀中的人推到一旁去,不许紧挨着他。
可手掌却摸到了林春澹滚烫脸颊上的湿润,似乎是泪。
他微微低头,便听见少年似乎在小声呢喃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字眼,但很伤心的样子。
这样心机深沉的卑劣小人,也会做噩梦吗?
本来意欲将推他到一旁的动作顿住,转而变为揽住腰,按在怀中。
林春澹的身体暖烘烘的,除了瘦得有些硌人外,搂起来倒是格外舒适安心。
怀中人似乎也被这个拥抱安抚住,哭泣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一室安静。
……
林春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这是魏泱离开京城的第三年,也是他深深思念魏泱的第三年。
魏泱只将他当做可怜的邻家弟弟,只将他当做好友,林春澹是知道的。可这么些年,他阴暗地在角落生活,唯有魏泱看到过他,怜惜过他,在意过他,是世上唯一能够看见他的人。
林春澹是个自私的小人,他很想哭着大闹,求求魏泱别走。然后夸大事实,说魏泱走了,他就活不下去了。魏泱几乎将他当成亲弟弟,又对他百依百顺。
若他这么说,魏泱一定会多留两年的。
可梦里的魏泱骑在高头大马上,唇边的笑容意气风发,他依旧向林春澹重复着:“好男儿志在四方,我魏泱生在官宦之家,理应铁骑千里,做个戍边的好儿郎。”
他的笑容是那么明媚,他的前路是那么坦荡光明,他心里充斥着理想与热血,让卑劣小人也无法自私地请求让他留下。
阳春三月,杏花纷飞,是少年郎身负盔甲,长枪带红缨,离京千里,要用一腔热血报效君王,守卫边疆的季节。
无数次的梦境,无数次长门送别,林春澹在梦中追着他的马跑了无数次,那么疲累,那么多泪水。
可即使是梦中,即使是无数次重复的梦境,他也克制着自己,从不将内心的思念与爱意宣泄出口。
因为魏泱此身为戍边报国而存。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永恒的信念。
每个人都是。
林家三郎,他的三哥林琚苦读诗书十几载,要光耀门楣,要鹏程万里。
谢庭玄更是。他权柄在手,却此心澄澈,寸心为民。肃清官场,抗衡阉党。德厚流光,芳名百世……
就连臭名昭著的九千岁,也目标明确地做个奸臣。
那他呢?
他该去哪里呢,他的归处又是哪里……
林春澹陡然从梦中惊醒,额角沁着滴滴冷汗。
身旁已空。
*
今日早朝,发生了件好笑的事。
向来跋扈的九千岁被言官参了。骂他闹市纵马、目中无人、不知体统、罪行罄竹难书,可还记得为人臣子的本分?
第13章
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不尊陛下,怎能做得个好表率。
清流言官们群情激奋,唾沫横飞,就差指着崔玉响的鼻子骂了。
原本是个小事,可皇帝被言官们吵得头疼,便勒令崔玉响回去思过,近两个月都不准在皇城纵马乘车。
“臣领旨,日后定会好好反省思过。”崔玉响脸色阴沉得像鬼,却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接旨。
时值春汛,高山融雪与降雨叠加,黄河水位暴涨。河南道的汴州附近地势低洼,河水决堤后已淹了数县,遍地哀嚎,民不聊生。
早些时候皇帝便同众大臣商议赈灾人选,只是上个大臣被水患困在了黄河左道,又要重新商议人选。三皇子陈秉主动请缨,他年纪不大,这两年刚刚参与朝政,倒也做出了些成绩。皇帝有意培养,便应允了他的请求。
朝堂上,问了谢庭玄:“庭玄以为如何?”
陈秉的生母是如今执掌后宫的贵妃秦氏,母家世代袭爵,外祖官至辅国大将军,战功赫赫。九千岁崔玉响,亦是他的党羽。
先前去的大臣是崔党,陈秉也是崔党,一帮人打定了主意要吞下赈灾款项这块肥肉。
而谢庭玄是太子党,满朝站着的臣子都以为他会反对。却不想他神色淡淡,道:“臣以为,此举甚是合宜。”
散朝后,崔玉响拦住了谢庭玄的去路。
两人皆是赤袍加身,头束宽边官帽。九千岁俊美秾丽的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凤眼如寒潭沉星,射出薄凉阴毒的光。
看着谢庭玄雪胎梅骨,高洁若竹的清冷样。他阴恻恻地笑了声,嘲道:“没想到,宰辅平日公务繁忙,竟还有腾手的时间管闲事。”
他九千岁一向嚣张跋扈,皇城不许纵马,他也纵了多年,让百姓避让了多年。满朝言官没一人敢多言,今日那些清流合起来对付他,分明是受了谢庭玄的指使。
“事虽小,却恶极。”谢庭玄抬目,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
视线投向他时,却兀地避开,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心中却默想到府中的少年。虽然放浪卑劣了些,但讨厌崔玉响,喜欢他,倒是有些品味的。
只见年轻宰辅垂着眼,声音矜贵:“九千岁有时间诡辩,不如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为人臣子的本分。为臣者善,为将者忠,辅佐上位,所需的是真才实学。千岁你需要的也是多读好书。而并非媚上瞒下,将陛下的儿子往勾栏瓦舍带。”
他言语犀利,九千岁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直至最后,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谢庭玄分明是暗中讥讽陈秉之事。前些日子,三皇子陈秉在青楼和几个貌美小倌“秉烛夜游”的事闹到了宫里,皇帝气得半死,将其怒骂了好大一顿,说他品性比起太子长兄实在差了太多。
当然,九千岁也在,就是他领着陈秉去的。
“宰辅巧舌如簧,在下佩服。”崔玉响冷笑着说。
他平生最恨这些饱读诗书的装货,可偏偏他们引经据典,能逼得别人无话可说。
谢庭玄神色未变,又补充一句:“虽过三十,从《论语》这种蒙幼典籍读起,不算晚。”
闻言,崔玉响周身戾气暴涨,他咬着后牙,视线比刀剑还要锋锐。
他今年刚过三十,小时候逃难到皇城,入宫为太监,自然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全凭天生的一肚子坏水儿。
他冷笑着说:“还真是谢谢宰辅抬爱,可惜我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世代簪缨的勋贵。”
身旁跟着的小太监适时上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崔玉响眯起凤眼,笑着离去,给彼此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但转身之后,立即收起笑容。
压低声音,冷笑着骂道:“陈秉这个废物。”
谢庭玄敢这么嚣张,还不是依仗太子陈嶷。
而三皇子陈秉……一贯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入朝两年,还是没能撼动分毫太子的地位,夺嫡之路遥遥无期。
若非太子陈嶷实在不好掌控,他也不会选上这么个废物。但若皇帝一直不改变心意,他只能走逼宫谋反的那条路了。
朱色宫墙内,杏花枝头高高地伸出,崔玉响官服漆红,眉心红痣,仿佛血染红的般。
长眉飞鬓,凤眼勾笑,阴柔秾丽的脸庞写满了野心勃勃。
帝王无情,当年老皇帝登基时为了攘除外戚,扶他和秦家对抗,让他做最锋利的刀。后局势平稳了,便迫不及待地扶植清流制衡他。
想在新帝登基前,将他彻底除去。
可凭什么?
他崔玉响一步步从宫闱深处爬上来,早就抛却了良心和道德。他做帝王家锋利的刀,也从未答应过,这柄刀刃不能向内。
他崔玉响不仅要做九千岁,更要做摄政王,要让天下匍匐于他的脚下。
……
陈嶷从宣政殿出来,便见崔玉响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他走到谢庭玄身边,有些无奈地问:“孤倒是有些好奇,为何你偏偏今日联合王颍他们参他。”
谢庭玄淡淡道:“赈灾是崔党得利,而崔玉响心思缜密,若不找个借口向他发难,他定生疑心。”
汴州赈灾一事,是他们故意放任陈秉前去。因为陈嶷的太子储君之位稳固,不仅是他品性优良,会是个仁德之君。更是因为陛下对他有愧。
陈嶷是长子,亦是嫡子,是元后故去前伏在陛下膝间唯一挂念的人。元后是陛下发妻,登基后育有一子,却因难产血崩而死。而那个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是陛下心中一大郁结,至今仍会为她与他祭奠祈福。
陈秉有外戚母家,皇帝便将陈嶷送往谢氏,以清流百年的世家为他做盾。崔玉响暗中扶植陈秉,皇帝便力排众议,将年纪尚轻的谢庭玄扶为宰辅,与其两相抗衡。
如今二子夺嫡的局面,不过是皇帝故意做给众臣相看。归根到底,是想要铲除崔玉响和秦氏勋贵,肃清朝堂,为太子铺路。
所以他们让陈秉赈灾,让陈秉贪污,让陈秉逼宫谋反。
他生出异心,崔玉响撺掇他谋反,崔党连同秦氏才好连根拔起。
“当年之事,间隙想起,仍觉心中愤恨后悔。”途径东宫,陈嶷步伐停下,眉头皱起,温和面容上浮现一丝愠怒。
那是一种后悔与无力交杂的悲痛。元后故去时,他不过几岁孩童,幼小无依。
但他永远记得那个夜。雪如鹅毛,他一路从东宫奔袭到太极宫时,母亲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他记得,母亲往日娇美红润的脸庞苍白如纸,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躺在床上,满眼是泪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干裂的唇翕动着。
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便与世长辞。
少时陈嶷曾伏在母亲膝边,听着胎动时的响声。那个小家伙动静很大,父皇便笑着说是个混世魔王。陈嶷当时想,若是个妹妹,他要护着。若是个弟弟,他也要护着。若是个混世魔王,他更要护着。
可一夕巨变,那个鹅毛大雪的夜晚,他失去了所有。
陈嶷敛下眼中悲伤。他冲谢庭玄笑着说:“母后身体一向很好,这么多年,孤总觉得难产一事蹊跷。前几日勘破了些线索,果然……”
他脸色倏然变冷,一向温和的桃花中浮现彻骨恨意,“与秦氏有关。”
“庭玄,宫中处处是她的眼线,孤不便去查。你代替孤,去好好查明先皇后亡故一事,和这些无法无天的佞臣可有关系。”
谢庭玄颔首,道:“是。”
*
谢宰辅下朝回府时,某个恃宠而骄的男妾还赖在床上不起。
他正在把玩席凌送来的金元宝,爱不释手的,已经完全被金钱折服。
看着足足十两的金元宝,他眼睛都直了,也不骂谢庭玄是混蛋了。
什么混蛋,谢宰辅明明是他的心肝大宝贝!
嘻嘻,谢大人出手果然阔绰。林春澹美滋滋地想,一次就有十两金元宝,那他多勾引几次,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别说买去边关的马匹了,他都能把半个马市买下来了。
嘻嘻,开心!又离魏泱近了一步欸。
所以谢宰辅进屋时,看到的便是少年翘着腿趴在床上,乐颠颠哼小曲的样子。
他眼眸微深,目光凝在林春澹饱满的臀|部上。
第14章
林春澹虽有些孱瘦,但却有一个浑圆饱满的臀|部,趴着时,衣服便自然而然地贴上,显得更加惹眼。
它不仅是看着诱人……谢宰辅忆起缠绵的夜,便会想起手掌托住它时的触感,像是摸到了刚出炉的馒头,稍稍用些力气,便能留下指印。
男人目光沉沉,喉结上下滚动,眸色幽深如许。
却克制着自己移开目光,故作冷色道:“怎还在床上?”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春澹赶紧抬头。
回望见到谢庭玄时,绽开灿烂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些惊喜:“大人,您回来了。”
谢庭玄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骨相秀清,颜若朝华。眉眼虽然疏冷,却被满身朱紫衬得格外矜贵。
林春澹看着贵不可及的宰辅,便禁不住地联想,昨夜将他抵在门旁、将他按在桌上,冷幽幽让他舔干净的谢庭玄,是金玉其质的权臣,是冰壶玉衡的君子。
脸又烧了起来。他想,男人果然都会伪装,谢庭玄这样芳名在外,这样冷淡无情。可在床榻之上,却也是饿狼扑食,竟还会说出昨夜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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