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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怀里的这个小家伙却瘦得厉害,身体只有薄薄一片,连皮肉下的肋骨都能被摸在手里。
阿斯兰忽然有些微妙的怀疑,等那群小疯狗们将人接回帝星的太阳宫,真的能把这样一个娇气的小可怜养好吗?
不是怯懦自卑的模样,而是养成一颗闪闪发光的小珍珠、一位任性大胆的小王子,亦或是可以在整个那尔迦帝国内肆意妄为的新王?
阿斯兰有些怀疑那群疯狗崽子们的德性。
毕竟除了已经知道为小虫母争宠打架、主动戴着项圈的小狗,还有一群更桀骜难驯的坏东西,那种性情,会吓哭这孩子的吧……
阿斯兰看了看怀里少年的小胳膊小腿,一折就断,经不住任何风霜,他可能需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跟着回去——看在他是被这小家伙唤醒的份上,有他作引导者,或许那尔迦新生的王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吧。
但是近距离、长时间和一个像是幼崽般脆弱的小家伙待在一起,他……
阿斯兰微顿,垂下苍白的眼睫。
他需要再思考一下。
至于那群找妈妈的疯崽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珀珥都枕在阿斯兰的臂弯,他睡得很沉,手里攥着阿斯兰银白色的长发,侧脸靠着对方饱满有力的胸膛,隔着一层深埋色的皮肤,珀珥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睡得很舒服。
他很轻——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轻盈,让阿斯兰总觉得怀里好像只落下了一片羽毛,以至于当他陷入精神力饲喂的养神状态时,便下意识地想要放下手臂。
而这个时候,离不得人的幼猫崽子会含糊娇气地吭叽一声,提醒阿斯兰收拢手臂,继续抱着这片轻飘飘的小羽毛。
肌肉记忆逐渐形成在阿斯兰强壮的深麦色手臂上,他保持着怀抱小虫母的姿势一动不动,与周围的菌丝、钟乳石几乎融为一体,静谧而幽深。
——像是一尊正等待着风化侵蚀的石雕。
但这场迷人的安静没能持续太久,当哺育珀珥的精神力被阿斯兰收回后,垂落在地上的菌丝缓缓移动,让出一截通道,巨大的星云犬叼着一只猎物,缓缓从远处寡白的洞穴走了过来。
因共生菌毯而跨越生物等级,短时间内达到王级的星云犬,早已经不是与珀珥初见时的样子了。
乌黑的毛发褪去,替换成了绒白柔软的菌丝,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瞳也愈发透亮,凝聚出了几分灵性十足的智慧。
阿斯兰单手抱着珀珥,眸光冷沉无波,示意这头被小虫母青睐的异兽安静。
通人性的星云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将猎物小心放在地方,原本平铺着的白色菌丝迅速回缩,似乎是害怕弄脏自己。
星云犬周身的能量护甲服服帖帖地贴着它的毛发,当走到阿斯兰的前方,它遵循着野兽内部的等级制度,缓缓俯身,下巴压在了并拢的前肢上,向上位者透出自己臣服的意思。
它能感受得到,这位与它身上菌丝同源的雄性很强大。
阿斯兰垂眸,算是默许了这头野兽聪明的行径。
星云犬起身,明亮的眼瞳闪了闪,促使着它将耳朵向后背着,以一种驯服的姿态小心向前。
它想看看失而复得的小幼崽。
但在星云犬靠近之前,菌丝动了。
它们浮动着隔开异兽靠近的动作,正当阿斯兰想用菌丝将这头野兽卷着先丢出去的同时,他的发尾传来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动静。
然后,阿斯兰低头,对上了一双空茫干净的浅蓝色眼瞳。
——像是库尔赛的冰蓝宝石。
巨型星云犬的眼睛瞬间一亮,垂落在身后的尾巴如螺旋桨一般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柔软的菌丝无声暴起,将又一次准备靠近的星云犬尽数卷了起来,具有韧性的丝缕缠绕住异兽的四肢,并牢牢固定着对方的吻部,以防止这头星云犬发出别的声音。
星云犬:气到失语.jpg
醒过来的珀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
紧绷感瞬间席卷珀珥的全身,他像是在野外被猎食者抓到的小兽,竖了全身的毛发,却因为过于柔软无害的爪子只能瑟瑟缩缩蜷起来,连反抗都做不到。
阿斯兰收回视线,冰凉的长发从珀珥的手掌中滑落,在后者迟钝地摸索着自己指尖的同时,那双银白的眼瞳恢复了原有的薄凉与悠远。
他手臂下落,把紧张的小人造人放在了由菌丝铺成的床铺之上。
“醒了就起来吧。”
属于小家伙那微凉的温度从阿斯兰的臂弯间脱离,让他有那么一丝的不习惯,但很快又如常。
珀珥闻言立马翻起身体,但刚刚醒来的身体尚未恢复原有的机能,颇有些酸软无力,在他险些软着手臂从菌丝床上栽下来时,一只有力、滚烫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叮嘱道:“慢点。”
“对、对不起。”
珀珥仓皇道歉,漂亮的眉眼间浮现出了一层怯软。
阿斯兰收起手掌,无声捻动指腹,他本想说什么,可对上小虫母那双惶惶而朦胧的眼瞳时,最终保持了沉默。
珀珥摸索着从菌丝组成的床上起来,赤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从高空坠落下来的时候,至于后面再发生了什么……
珀珥毫无记忆。
他小心翼翼站直,却又因这片过于静谧的空间再一次变得惶然无措,当那张苍白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要碎掉的神情时,隐没无声的阿斯兰终究还是动了。
阿斯兰:“过来。”
这道声音冰冷而漠然,但对于世界黑暗的珀珥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往声音发出的位置追了过去,苍白色的长发像是旗帜般扬了起来,拂过星云犬的口鼻和耳朵,裹挟着那股柔软的甜香,跌跌撞撞扑到了阿斯兰的怀里。
本来只是想用菌丝牵引着对方的阿斯兰愣了片刻,双手悬在半空,低头盯着抱住自己腰腹的小虫母。
那副冰冷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点点缝隙。
扑到人的珀珥迟钝发觉,他小声道歉,退开一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大脑依旧迷迷瞪瞪,似乎连简单的思考都很难做到。
珀珥蜷着手指,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但落下来的不是骂声,而是一只轻轻拉起他手腕的大掌。
阿斯兰抬脚绕过被捆在地上的星云犬,往那只猎物的位置走。
而拉着对方手的珀珥则亦步亦趋,像是个怕走丢的小兽,紧紧跟在他此刻唯一能依附的对象身后。
他真的很乖。
阿斯兰忽然从看护幼崽中体会到了一点点情绪上的隐秘起伏。
躺在地上的猎物被原本十分嫌弃它的菌丝卷起来。
这是一条块头很大的鱼,在荒漠中的水源里十分罕见,巨型、银鳞、利齿,是湖中的一大霸主,肉质不受辐射风暴的影响,依旧鲜美软和,营养价值高,很适合幼崽食用。
灵活的菌丝变成了厨房内最常见的锋利刀具,褪鳞、分解、切块,最终又削成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鱼片,被菌丝卷着递了过来,晃动在珀珥的面前。
细微的动静引得珀珥歪头,忍不住抓着阿斯兰的手指晃了一下。
阿斯兰:“张嘴。”
一说到“张嘴”,珀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顺从着对方的话语,乖乖张开了嘴巴,只混沌的脑袋闪过一个谁叫他慢点吃的片段。
是身边的这个人吗?他是谁?是做什么的?
是他救了自己吗?那……那些那尔迦人去哪儿了?
还是说这才是人造人死后要待的地方?
珀珥小脑袋瓜子里的疑问有很多,但他却因怯而不敢问出声,在神思出走的几秒钟里,轻薄的鱼片被菌丝喂到了珀珥的嘴里,那股鲜美令小人造人思考都没思考一下,就被本能驱动着咀嚼、吞咽了下去。
他吃得有些急,像是个贪食的小猫,被轻微拧眉的阿斯兰捏住了后颈,沉声提醒道“慢点吃”。
话语内容与声线重合的那一刻,珀珥骤然反应过来:就是他。
紧接着,另一股记忆也破开了水闸,让珀珥想起来了在他无意识时钻到身体内柔软、冰凉的精神力。
那些混沌中的噩梦与记忆,嘶吼、血腥、混乱,以及异兽战场上瞬间被菌丝吸干生命力、被吞噬了血肉的巨型蜥蜴……
还有那双冰冷凶残,好像会杀掉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垃圾的眼神。
惊惧的回忆吓得刚刚咽下鱼片的珀珥一个激灵,忍不住地俯身含胸,艰难咳红了本就苍白的面颊。
他单薄的胸膛震颤着,细白的手指瞬间离开的阿斯兰的手指,只揽着胸、捂着唇,咳到弓起清瘦的脊背,紧绷出一道过于单薄的线条。
阿斯兰神情瞬间沉了下来,他怕小虫母这样剧烈的咳嗽会崩裂身体上由精神力导致的伤痕,正准备抬手安抚,不远处的苍白色洞窟外围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珀珥咳得更厉害了,可孱弱的体能让他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在轰鸣声后地面的震颤之下,身软腿软的他又一次跌到了阿斯兰的怀里。
——混合着血肉的滚烫与菌丝的冰冷。
当颤抖的小人造人被轻微俯身的阿斯兰用单手,抱了个满怀的瞬间,银白的精神力再一次被其主人凝聚,如某种隔音性极好的耳罩拢在珀珥身边,隔绝了外界忽然发出的轰鸣声。
声音被隔断的时间,远处竖立如城墙的白色钟乳石彻底碎裂,裸露出了一道被蛮横力气打开的巨大洞口。
而在透出荒漠上干燥日光的位置,尘土弥漫,正站着几个拟态出人形的那尔迦人。
阿斯兰优越的眉骨之下凝出一层模糊的阴影。
——小疯狗们来找他们的妈妈了。
第25章 天生有缺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之前——
珀珥精神力导致的暴动让几个高级那尔迦人全部恢复了人形拟态,沙虫死亡、异兽潮彻底溃散,姗姗来迟的泰坦级战舰才刚刚接近这颗星球,原本呼啸了数日、引起诸多纷争的辐射风暴也进入了尾声。
星球上浮动着的辐射粒子终于消停,那股对于战舰来说堪称阴影的无形影响顷刻间消弭,让几艘悬浮在辐射荒星高处的战舰下降、靠近陆地。
一艘最初带着高级那尔迦人进入异兽试炼场的恒星级战舰,一艘率先出动、由那尔迦帝国内最年轻的星盟联合官缇兰带领的银河级战舰,以及在通过了星盟申请、加紧加急过来支援的泰坦级战舰。
三艘战舰,一个比一个巨型,成片连绵的阴影落在下方的荒漠草原上,瞬间遮天蔽日,恍若阴云过境,竟是连影子之外的日光都显得遥远至极。
阴影下方,除几个本次参与试炼的高级那尔迦人,其他随战舰而来的支援者也都纷纷恢复人形拟态,如归队一般,各自分成不同的队伍,分别静默地站立在奥洛维金、赫伊、厄加以及夏盖的身后。
不同虫种、不同行动队泾渭分明,只一眼从他们的装束、神态便能分辨出区别。
十多米的高处,身穿黑白色修身军服的缇兰灵活下跃,足尖轻点便守礼落地,连鬓角边的碎发都不曾乱分毫。
他冲着其他几个同族轻微颔首,在与双生哥哥赫伊对视的瞬间却收回目光。缇兰俯身半蹲,那只被半指手套覆盖着的修长手指如奥洛维金一般捻起地上的沙土,放在鼻尖嗅闻。
那是白色菌丝曾冲破、并瞬间消失的沙土。
奥洛维金难得维持不住那副优雅样,冲俯身的缇兰道:“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白银种,那股冰霜与血腥共存的味道我是不会记错的。”
缇兰垂眼,“白银种……他们不是消失很多年了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赫伊拧眉,清朗的语调急促而带有几分愤怒:
“虫母殿下被白银种带走了,他们一向喜欢住在地下洞窟的环境里,既然辐射风暴已经停了,那就迅速用战舰扫描星球地下的生命物质,总能找到白银种藏身的地方!”
缇兰慢条斯理地起身,在双生兄弟的冷视下,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颇有种闲庭散步的悠哉。
他道:“已经在扫描了,银河和泰坦都在扫描,几分钟都等不了吗?”
赫伊抿唇,神色发沉。
站立在原地近乎毫无声息的厄加冷冰冰瞥了缇兰一眼,他尾椎部位的尾勾尚未完全收起,如蝎尾一般,灵活凶残,带有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道,似乎随时都能将撞上来的猎物绞杀。
帝国蝎组内的其他潜行者下属们都知道,当厄加开始这样缓慢摆动尾勾时,那一定是有谁惹了他们的首席,结局非死即残,总归不会好过。
铺满异兽残肢的荒漠空地上气氛不见得有多好,就连只与小虫母仅有半天相处时间、最初还满嘴难听话的夏盖都有些焦躁,他烦闷至极,随手一拳砸烂了旁侧的风化石,语调阴沉暴虐:
“庆幸带走那小东西的不是什么王级异兽,不然等战舰扫描完,就正好等着收尸了!”
话难听,但主要是针对缇兰的,可即便如此,在听到“收尸”两个字眼时,一直紧抿唇瓣的奥洛维金还是忍不住眉头跳了跳。
从前觉得很快的地质构造扫描时间在此刻变得漫长而煎熬。
奥洛维金低着头,战斗后凌乱的铂金色长发垂落在身后,随风晃动时,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那令他整颗心脏都紧紧揪起来的一幕——
下落的瘦弱身体,扬起来的枯白长发,以及听在他耳朵里、几乎揉碎他全身骨头的“谢谢你们”……
那尔迦的王,何时有过这么可怜,又叫人心疼的模样了?
奥洛维金扯动僵硬的嘴角,铂金眼瞳扫视过自己的同类,哑声道:“……知道他最后一秒和我说了什么吗?”
抱起手臂站在旁侧的缇兰毫不关心。
赫伊动了动唇,他想到了珀珥那副孱弱的身体、柔软的性子,猜测道:“他说害怕?或者别丢下他?”
夏盖嗤笑一声,又烦又厌地补充道:“说不定是要你好好保护他!”
厄加不发表言论,他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只森森盯着奥洛维金,等待着对方嘴里最后的答案。
被所有那尔迦人注视着的铂金色贵公子忽然嗤笑一声,他抬手轻拢眉眼,声音低而沉,却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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