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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结巴,但温柔却坚定,伴随着他惶急下无声溢出的泪。
眼泪的温度很烫,周围也很安静。
但珀珥的声音却很认真,他终于大胆又坚定地拥有了表达自己的权利,即便这可能是一场不被原谅的坦白。
他说自己不是那尔迦人的妈妈。
他说了自己的心思与贪婪,剖开了丑陋的一面,说自己是小偷,强占了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身份……
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珀珥说:“对不起,我只、只是个人造人,是不好的瑕、瑕疵品。”
——一个被退货了七次的瑕疵品。
所以没有人真的爱他也没关系,因为他天生有缺,不配被爱。
第26章 万千宠爱
珀珥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虽然他确实有一点点奇怪的小能力,虽然他能安抚发狂的野兽,虽然他和那尔迦人达成了他们所说的“安抚”和“精神力链接”,但珀珥依旧不觉得自己就是他们找的“妈妈”。
这些奇怪的小能力在珀珥还身处拍卖行的时候,就展露过些微——
他曾安抚过因防备心而攻击性高涨的流浪狗,曾借此躲开了拍卖行后巷里想要欺负他的黑市混混,也曾避开了一个让他觉得很害怕的贵族买家,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流浪狗离开后再没有回来,黑市的混混隔天还是抢走了他的食物,那个贵族买家把他退回到拍卖行,让他迎来了老板准备销毁他的决定。
如果他真的是他们的“妈妈”,那他又为什么会诞生在拍卖行的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中呢?
珀珥清晰地记得,他在培养罐中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不是蓝天草地,而是一群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手里不停在记录着什么的人。
那些人的视线很奇怪,在短暂的惊艳后变得冰冷而漠然,那不是在看一个生命,而是在看一个物品——或许是水杯、一本书、一根笔。
即便再懵懂,珀珥也很清楚,在那些人眼里他不是人,甚至算不上是生命造物。
他只是一个商品。
……
被菌丝铺满的洞窟此刻古怪极了,看不见外界的小人造人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在解释完这一切后,他便闭着嘴巴、垂着眼睫,似乎在等待着来自那尔迦人的唾骂与审判。
他真的很瘦。
拍卖行统一下发的白袍仅有膝盖那么长,单薄而宽松,用料极差,能看到被勾起边的丝线。
领口有些简单的设计,但在这些天的赶路中早已经歪斜破烂,甚至衣摆沾染着已经干透了的血污,露出了一双细瘦的小腿,颇有种少年感的单薄。
他光着脚,在等候的途中有些不安地蜷缩着脚趾,却丝毫不知道那些看着他的目光到底带有多么滚烫的温度。
即便他天生有缺,可在那尔迦人眼中,他处处都好、处处都闪着光。
一向不善言辞的厄加着急了。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上隐隐冒出细汗,他甚至顾不上起身,干脆就着半跪的姿态完全地放下另一条腿,膝行到珀珥面前,在小虫母还低沉愣神的瞬间一把抱住了对方。
这一刻,尊严、礼仪、面子哪里有妈妈重要?!
那条粗壮的哑光黑色尾勾自后方探出,光滑冰冷的鳞甲蹭过珀珥宽松的衣物下摆,几乎与肌肤紧贴,一圈又一圈缠绕着,生怕对方逃走。
跪在地上,整个脑袋埋在珀珥小腹上的黑发青年环抱着对方的腰,他不会奥洛维金那样的甜言蜜语,也不像赫伊有理有据,甚至没有夏盖那样大胆放肆。
他只知道闷闷重复一句话——
“珍珠就是妈妈。”
“妈妈……也只能是珍珠。”
“没有认错。”
“是我们……没有早早找到妈妈。”
每一句话都非常沙哑,生涩得像是初学人言的孩童,却又带种古怪的韵调。
依旧俯身在后侧的蝎组成员默不作声,但他们都知道——这些话里的字眼,大概是首席几个月说话的量。
厄加的吐息很烫,烫得珀珥感觉自己的小腹都要烧起来了。
他只怔愣地低着头,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空着,感受到了一个滚烫又缠得极紧的拥抱——
“妈妈没有错。”
“没有的……”
蝎组成员因为血脉、基因的问题,他们总天生沉默寡言,甚至比起其他虫种野性更强,思维世界单调简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在潜伏能力和杀戮能力优越的同时,他们也因这些天赋而保留了更多的兽性。
宇宙进化的时代下,天赋与能力没有白得的,你拥有了什么,在规则的平衡制约下,也必将失去什么——每一个那尔迦人在诞生之初均有所取舍。
厄加沙哑话音刚落的同时,后侧的奥洛维金找回了自己丢失的思维,他几乎溺死在珀珥那句“对不起”中,以至于让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句“谢谢你们”,连带着神经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披上贵族的腔调,亲昵而温柔。
奥洛维金:“我的小珍珠殿下,您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只有虫巢之母才能与我们产生精神力上的链接。”
铂金色的那尔迦人一步一步上前,他略微俯身垂首,轻轻握住了珀珥悬空的手,在对上那双空茫的眼瞳时,他道:“——请您感受我们的存在。”
精神力链接着虫巢之母与那尔迦人,在这条凝聚着母亲与子嗣的联系中,珀珥手指微蜷,又一次“听”到了混沌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呓语——
【妈、妈妈……】
【喜欢、想要妈妈。】
【是妈妈。】
【珍、珍珠……】
很多很多,几乎每一个身处洞窟的那尔迦人的意识深处,都会飘来这样痴缠的喃语,他们重复地呼唤着“妈妈”与“珍珠”这样的字眼,感情浓烈而稠密,近乎淹没本以为自己罪无可恕的珀珥。
“可、可是……”
他一睁眼就在生物培养罐里,他怎么会与那尔迦人扯上联系呢?
珀珥不信。
或者说他的经历让他很难相信这件事。
沉稳冷静的赫伊开口了,“或许您可以随我们一同回帝星,那里会有您想要的答案。”
一向与赫伊不对付的缇兰也开口了,“有什么问题等回帝星再解决,不管你是不是我们那尔迦的王,都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如果是,那就一辈子待在帝星上;如果不是……缇兰想,他要养一个这样的漂亮小宝贝。
赫伊拧眉:“缇兰!”
“啧,”被叫到名字的那尔迦人不耐烦收声,终是没继续说话。
夏盖懒洋洋道:“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扛起来带走不就行了,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跑也跑不掉。”
珀珥瞪圆了眼睛,原本放在奥洛维金掌心里的手指有片刻的收紧,显然他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土匪的行径。
但不可否认,他好像……确实跑不掉。
阿斯兰如沉水般的眸光微动。
他很确定,那群性格各异的疯狗崽子大抵是养不好这样一个小可怜的。
哒。
阿斯兰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原本安静浮动的菌丝瞬间活跃起来,让其余那尔迦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神秘的虫巢物质守护者。
厄加和奥洛维金同时动作,想要把小虫母保护在自己的身后,但比他们更快一步的是苍白色的菌丝。
不过一个转眼的瞬间,原本被厄加抱着腰腹、被奥洛维金握着手的珀珥便站在了阿斯兰身侧,被一只深麦色、布满银白色虫纹的手轻轻握住了肩头。
珀珥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的饲喂,他总能轻而易举认出那双吓人眼瞳的主人。
阿斯兰低头,指腹点了一下珀珥的额心——
“你是那尔迦的王。”
也是虫巢之母,是这群疯狗崽子们精神力意义上的小妈咪。
他的声音轻而冷,没什么情绪,但却带有一种极其沉稳、有威慑的力度。
等珀珥感知到额头上的触感时,便已经丧失力气,软软倒到了阿斯兰的臂弯中。
他似乎被拉入到了一场漫长的、描述着过去的梦境之中。
厄加:“你……”
“还愣着做什么?”阿斯兰很轻松地单手将人抱起来,铺满整片洞窟的菌丝回缩,顺便还将裹成粽子的星云犬给拖了过来。
他说:“回帝星吧。”
奥洛维金冲着这位神秘的白银种俯首,“请问阁下……”
“英灵墓场刻有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唤我阿斯兰。”
虫巢物质的守护者,远古白银种的最后一位首席,阿斯兰·尤因,是远古时代唯一被赋予了姓氏的虫种。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对阿斯兰的身份有所猜测,可当对方真正说出答案的时候,依旧令那尔迦人震惊。
……他们曾无数次以为阿斯兰选择了精神力自爆,而白银种则彻底消弭于历史。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这张从前代表着诸多的脸又一次出现时,在场的那尔迦人均感受到了一种陌生。
——就像活在历史书页中的残酷战士走了出来。
阿斯兰掠过了这群年轻的那尔迦人,在抬脚踏入到满是砂砾与燥热日光的世界前,他说:
“狗崽子为虫巢之母打架是常态,但你们该知道,他需要更精细的照顾和养护。”
比如将阴影里的小草养成肆意盛开的花,这是他——乃至于整个那尔迦帝国的责任。
所以在这个小家伙被养成盛放的花之前,都好好照顾他吧。
纯白色的洞窟因阿斯兰的离去而一寸一寸褪成了原有的岩石色,在路过蝎组成员02的时候,一抹小小的影子跳了过来,扒拉着藏在了珀珥浓密的白色长发中。
没有恶意,反而充满了亲昵。
阿斯兰掩下眼中的情绪,默许了这个小生命的接近。
而那头终于被菌丝松开的巨型星云犬则甩了甩脑袋,快走几步追在了阿斯兰的身后——确切来说是跟在了珀珥的身边。
缇兰反应极快,立马追了上去,调动最豪华的泰坦级战舰靠近。
长梯落在地上,阿斯兰的脚步很稳,他抱着怀里尚陷于睡梦中的小人造人,一步一步走上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一场灿烂而热烈、辉煌又耀眼,注定受到万千宠爱的人生。
……
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最初起源于艾瑟瑞恩星,这是一颗岁月悠久,且诞生了古老文明的星球发源地,她养育了最初的那尔迦人,为这群强壮的生命提供了土地、空气、矿物、能源……
但在那尔迦人获得馈赠的同时,与辐射联系紧密的异兽也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并因肥沃的资源而变得强壮恐怖。
那是更加远古的时代,异兽群汇聚成潮,无数次侵袭着那尔迦人的地盘,为了和平,也为了种族延续,最初一批的那尔迦人化作原形,开启了与异兽潮的战斗。
也是那个时候,当那尔迦战士们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原始形态进行战斗时,名为“狂化症”的病痛找上了这群战士,成了扎根在他们精神力深处的顽疾。
无药可医。
在惨烈的战斗之后,是一个个古老的那尔迦人选择精神力自爆的痛苦。
广袤无垠的宇宙母亲博爱而睿智,于是古老的艾瑟瑞恩星上诞生了最初的虫巢——
那是一团散落着白色柔光,如蜂巢一般的椭圆状物体,当它被放置在那尔迦人最安全的腹地时,柔光四溢,蜂巢向外延伸、扩增,一点一点铺满室内。
在凝聚成真正的虫巢后,虫巢则诞生了虫巢物质,虫巢物质孕育、滋养了新一代的那尔迦人,以及被这一种族奉为王的虫巢之母。
后来的那尔迦人顺应发展,在进入星际进化时代后,带着科技与虫巢,席卷了大半宇宙星域。
星际战争、版图扩张、种族延续,当宇宙内的争夺战终于落下圆满的句号后,那尔迦人为自己的种族赋予了全新的名字——
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
而虫巢之母,便是这个国家的王,是所有那尔迦人的“母亲”。
他们与其余四个足够强大的星际帝国构成了星盟,是其中最难惹、最令人忌惮的势力,他们划分了自己的星域范围,将权利与政治的中心定在了中央星,即帝星之上。
势力安稳、疆域固定之后,虫巢又一次在中央星的地底洞窟生根发芽,柔白色的神奇物质铺满了这颗星球的地底空间,创造虫巢物质,并一代又一代滋养着虫巢之母与那尔迦人。
唯有虫巢之母能够与那尔迦人进行精神力上的链接,也唯有虫巢之母能够“听”到来源于子嗣灵魂深处的呐喊与呼唤。
比如那些浓郁、粘稠,近乎如浪潮般吞没人的痴缠与渴望。
而珀珥就能做到这一点。
他听得清,能安抚,更能与之缔结链接,形成初步的精神力结合。
他就是虫巢之母。
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消失了四百多年的新王。
那尔迦的王,将会得到鲜花与掌声,拥有爱护与珍视,会被子嗣们捧得高高在上,坐在华美的王座之下接受朝拜。
能吃到宇宙内各种美食珍馐,能穿镶嵌着金银宝石的华丽衣衫,能住在仆人成群的富丽宫殿中,能进入最高级别的学院进修学习。
能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情,能收养任何一只流浪狗,能不用天天饿肚子、被使唤着去拍卖行后巷倒垃圾,能不被人欺负笑话……
听起来像是梦一样美好。
只是珀珥已经过了沉浸于幻想的阶段了。
……
珀珥在精神力记忆的深处看到了好多。
他像是历史书中的书页,见证、记录了一个种族从起源到帝国的发展与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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