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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称拿起武器就是兵。
实验室里的同届组员一片附和,啧啧叹息。
话音刚落,组里那几个大三届的博士生师姐开完组会进了实验室。
她们读博多年,早就眼里无光,面颊消瘦,眼下青黑,身上的白褂松垮凌乱。
于是听到裴絮的话也只是命苦地笑笑,或者气若游丝地冒出一声感叹词,紧接着就像游魂一样荡回仪器前,口中念念有词地重新记录数据。
一众同门看着师姐们仿若丧尸的状态,好像看到了不久后的自己,于是要么瞠目结舌,要么呆若木鸡,要么绝望地瑟瑟发抖。
只有邬别雪,神色从容地继续对比着溶液剂量,面上似乎从未生过波澜。
她倒不觉得多难熬,只是这段时间忙起来的日子变多了,自己的空闲时间就会变少。课表被扔进方导的实验室,压榨一番后吐出来的就剩那么点空闲时间了。
于是很多家教课,只能放在线上。她担心会影响教学质量,劝说徐女士换一个人来教,结果徐女士和婷婷都不愿意,说线上也行,只要是邬别雪教就好。
邬别雪滑动着文献,随手做着批注,回想起大一刚进校的日子,竟然还生出几分怀念。
日子是奔涌的流水,一去不复返。记忆也总是善于美化经历过的苦难。
其实邬别雪的十八岁根本算不上美好。家里刚破产不到一年,母亲被捕入狱,父亲外逃躲债,她的银行卡全部被冻结。
最落魄的时候,她兜里只有九块。
所以她的整个大一都是在无穷无尽的赚钱焦虑中度过的。
那时候课表满,时间是在太阳底下连日暴晒的海绵,任凭她再怎么挤,也拧不出多余的水。
所以自然而然的,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只能被压缩,用来去做兼职。发展到后来,彻夜不眠和整日粒米不沾都是常态。
其实是很苦的一段日子。但是邬别雪适应得很快,看得也很平淡,在经过时间稀释后,那些痛苦对她来说就更不值一提。
反正,只要有了起色,总归是好的。
而此刻,无忧无虑的大一小师妹坐到书桌前,嘴上说着只吃一块桃子,转眼间又叉起第二块,小心翼翼瞥了眼邬别雪,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又大胆地放进口中。
甜津津、脆生生的,好吃。
邬别雪听着她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莫名觉得有些渴。
而始作俑者恍若未觉,把那盒桃子放到一边,就开始收拾自己的新教材。
其实,买新教材很没必要。
只是大一的新生还不懂学校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等再摸爬一阵子就会懂得,几百块的新教材比不上师兄师姐们几十块倒手卖出的二手货。
内容一样,有些甚至崭新。若是侥幸买到成绩优异的师兄师姐的教材,还会收获一些大有启发、字迹工整的笔记和批注。
小师妹刚进大学,心思还单纯得很,自然不懂这些。
邬别雪瞥了一眼陶栀的神情。
两人的书桌紧挨着,距离很近。于是她很清楚地看到她鼓出的软颊,缓慢地一动一动,把小块的桃子咬出清脆的声响。
于是她顺手拿过那盒桃子,就着陶栀的餐叉,戳起一小块脆桃,放进口中。
陶栀生生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捧着教材僵硬到一动不动,连咀嚼的动作都没了下文。
有洁癖的、邬别雪、用她用过的餐叉。
这、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其实两人吃东西都很斯文,餐叉压根没有被任何一人的唇舌触碰到过。
但陶栀仍旧觉得心尖有巨浪掀过,心脏慌乱地跳个不停。她吞咽了一下,悄悄地侧目去瞥邬别雪的神情。
可对方神情坦荡得很,盯着电脑屏幕,双眉轻敛着,眸光在一串串专有名词间晃过,然后继续往下阅读。
陶栀觉得,她认真的模样很好看,神情专注得好似身旁别无他物。
但是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她担心自己不干不净的肖想会急不可耐地溢出眼眶。
于是她把明天要用的教材放进挎包,笑着和邬别雪打了声招呼,就去浴室洗澡。
邬别雪颔首,把餐叉放回盒子里,继续看起文献。
舌尖的桃子香气舍不得离开,碾过口腔,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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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课第一天,基本不会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无非就是讲讲课程难点、期末考核方式、平时小组作业之类。
许闪闪听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
陶栀随手在教材扉页记下平时成绩细则,见她眼睛都快闭上,于是问了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
许闪闪含糊不清地应:“俺们星露谷的老乡都会在两点之前睡觉的。”
陶栀就知道她和林静宜又一起熬夜玩了游戏,于是无奈摇摇头,问她中午去哪里吃饭,要不要约上林静宜。
腕表上,时间已经跳到十一点,离下课还剩最后三十分钟。
许闪闪赶早八饭都没吃,本来就饥肠辘辘,听见这话终于清醒了点。正要开口,又想起什么,于是道:“中午香樟大道上会有很多社团招新,我约了小宜,我们吃完饭一起去看看吧?”
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着实热闹得很,大道两旁都是社团点位,来来往往的学生把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艺术团招新——加入即可看貌美师姐惊鸿舞一曲!”
“师弟师妹们快来校讯社,掌握一手校园信息,还能采访邬别雪师姐!”
“学生会!裴絮师姐和卓芊师姐曾经呆过的地方!不来后悔啊!”
一众社团为了招新简直不择手段,巨大的玩偶在路边蹦蹦跳跳,大喇叭一个吼得比一个卖力,更有甚者搬出了校园里的名人来吸引新生目光。
就像校讯社,分明只是采访过邬别雪几次,可口号一喊,立马抬上去了几个档次,引来一众不明真相的新生。
又比如实力富厚的学生会,打着裴絮和卓芊的名号,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裴絮师姐,好像之前也是一中的诶?”林静宜接过学生会发来的传单,小声对陶栀说了一句。
陶栀点点头,也被塞了张传单。
许闪闪边看边问:“你们和裴絮师姐同校吗?她可厉害了,前不久她申报的国自然项目获批了耶。”
“哎,不过好多社团都挺忙的,咱们还是看看再做决定吧。”
许闪闪把传单折起来,收进衣兜里,转头问陶栀:“小栀,你有想加的社团吗?”
陶栀又看了两眼那传单,分心想着,邬别雪大学期间似乎没有参加过这些。
也对,她那么忙,要是真的参加才奇怪。
于是她摇摇头,笑着道:“还没想好。”
许闪闪点点头,“我也没想好。反正招新会持续一个星期,不急不急。”
林静宜打了个哈欠,说如果要加社团,想和她俩一起。紧接着又说好困,想赶紧回去睡个觉。
于是三人晃悠着回了寝室。
林静宜下午又是满课,回了寝室就往床上倒,失去意识。但药学专业只剩晚上一节思政课,午休的时间很长。
陶栀回去的时候,寝室没人,邬别雪在外面忙。
她随手把学生会塞来的传单放到书桌上。
想起前两天刚买了几支笔,放在笔筒里还没拿出来用过,就想试试好不好用,于是随手在那张传单上写了些自己的信息。
见笔迹流畅,就合上笔盖,放回笔筒里。
午后炎热,九月的气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下去。陶栀换好睡衣,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就把空调打开,窝进被子里。
她本就有睡午觉的习惯,上了一上午课以后更是困得脑袋发懵,吃完午饭又有些晕碳,于是几秒钟之后就彻底睡了过去。
邬别雪回寝室拿资料的时候,瞥见床上睡得安静的女孩,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从书桌上抽出几份资料,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晃到那份学生会的招新表。
信息都填了大半了。
邬别雪站在书桌前,望着那些清秀整齐的字迹,停留半晌。
学生会,她其实不太了解,但裴絮在里面当过两年执行主席。
还有,卓芊也在里面呆过三年,算是副会长,现在还算是半卸任状态,有些时候还在往学生会办公室跑。
想起那天在601门前,卓芊对她说过的话,邬别雪联想到其中可能藏着的联系,忽然没来由的有些烦闷。
“我正在追她,她也很喜欢我。”外国人眉骨高挑,扬起眉毛时神情看上去很是得意,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宣告。
邬别雪当然不会信。从这个品行恶劣的外国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信。
毕竟,前不久她还到处宣扬她是邬别雪的女友。
甚至都不用猜,对方就是发现在提到陶栀时邬别雪情绪有了些许波动,觉得好玩,才得寸进尺地把陶栀扯进两人的战场里。
邬别雪很讨厌她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于是微微蹙着眉,眸光里镀上不悦的意味,声音里多了几分嘲讽:“你还是这么喜欢白日做梦?”
卓芊见被戳破,不甘示弱道:“我说的是真的,她很快就会是我的女朋友了。”
邬别雪嗤了一声,正想再讥两句,却听得背后电梯一响。
眼前,卓芊的蔚蓝眼眸一亮,朝自己挑衅般扬眉:“她来找我了。”
于是邬别雪依声扭头,看见陶栀犹豫一瞬,旋即走到两人面前。
好的是,她的第一句话是对邬别雪说的。
不好的是,她是专门来给卓芊送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师姐其实很不爽,但师姐也很会装。
第29章 二十九朵薄荷
◎漂亮哑巴小师妹。◎
邬别雪当然对自己的小师妹没有什么额外的情感,两人只是普普通通的室友,仅此而已。
要是硬说有,那也只是些许室友情,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
她只是觉得,陶栀为人不错,若是被卓芊盯上未免太过无辜,所以才会多问那一句,想弄清楚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在邬别雪看来,陶栀被卷入她和卓芊的恩怨,完全是一场无妄之灾。有了之前的先例,她也不想再无端揣测陶栀的用心。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招新表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该重新审视这件事。
卓芊的谎话向来拙劣,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相信,纯粹是为了膈应她。
所以邬别雪一眼就能看穿,陶栀和卓芊之间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卓芊未必不懂。同在一个社团组织里相互照拂日久生情的例子比比皆是。
尤其是,卓芊还是以姿态更加从容的前辈身份出现的。
而学生会又累又忙,光是裴絮当执行主席那两年,她就听她抱怨过无数次“累得想转世”、“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她也常听裴絮说,招新全靠卓芊撑着。那些慕名而来的新生,多半是冲着卓芊去的。
邬别雪双手环臂,揣测着其中的可能性,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无意识中,眉心越拧越紧。
那现在,究竟是卓芊先下手把人往学生会带,还是小师妹上了套,被勾着追去了学生会?
无论是哪种,邬别雪都不想让卓芊过得那么滋润。
后颈肌肤被丝丝凉风拂过,她转身一望,发现空调被打到二十度。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拿过床头的遥控板,先摁了静音,才又往上调了好几度。
奶油色调的柔软床铺上,陶栀还在熟睡,面容安静又乖巧,好像陷入一团甜软奶油,然后融成一体。
邬别雪转身离开了寝室。
下午做实验的时候,裴絮总觉得邬别雪身上有股低压。
“啪”
移液枪放回支架的咔哒声莫名让裴絮一个激灵。
她偷瞄着身旁的邬别雪,无框眼镜后的目光似乎比离心机里的液氮还冷。
“咋了?”裴絮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用移液管轻轻戳了戳她的白大褂,“是pH值测不准?还是离心转速有问题?”
邬别雪闻言,停了动作。她放下记录本,把手套摘下来,撑在实验台边,定定望向裴絮。
裴絮吞咽一下,被吓得往后连退三步,“我发誓,这组实验前期我跟的时候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个、那个,就是我倒药剂的时候有点虎了……但是不影响啊不影响,浓度是没问题的……”
裴絮手忙脚乱地解释半晌,却发现邬别雪没什么反应。在她开始怀疑邬别雪是不是在整她的时候,却忽然看见对方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裴主席,今年校学生会招新情况怎么样?”邬别雪把手套戴了回去,又开始记录药剂数据。
“啊?”裴絮被这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邬别雪没再说话,只是瞥她一眼,等她回答。
裴絮匪夷所思,却还是回道:“不知道啊,我都退休了。现在招新应该是卓芊在管吧?”
邬别雪手下动作显然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我记得你说过,学生会很忙很累是吧?”邬别雪状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
裴絮瞬间来了劲,凑到邬别雪身边,“是啊是啊,我以前吐槽你不是不愿意听么?现在有空听了?”
邬别雪笑了笑,嗯了一声。
实验室里就剩她俩,别人都去吃饭了。
裴絮虽然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能往这朵高山雪莲的耳朵里灌垃圾话的时候可不多。
于是裴絮立马就开始滔滔不绝:“好好好,我跟你说,首先就是那个行政处的男老师,长得像个油光锃亮的太监,倒把我当不要钱的秘书使……”
“团委那边那学生代理书记也是个脑子生蛆的,联合活动不出力还假惺惺在老师面前倒打一耙,说我们压榨他们……”
“我已经不知道帮底下的师弟师妹背了几次黑锅了,一出事就来找我哭,我去找谁哭啊……”
裴絮像个没有冷却时间的药理仪器,一阵噼里啪啦的输出,甚至气都不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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