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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能确定了吗?”陆允问。
“确定了,腹腔大出血和颈动脉断裂共同造成的失血过多身亡。报告要等一会,其它数值还没出来。”
陆允要的信息也差不多够了,从解剖室离开,月拂扔掉口罩,一出来扶着墙大口呼吸冷空气,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一遍以此来驱赶身上的不适。
她前几天感冒没好透,硬挨下来的,冷空气极速入肺,短促咳了两下,她有些控制不住,果断背过身退离两步远,边咳边调整。她不想让陆允看见她此刻的样子,好像离了她,自己是个连自己也照顾不好的废物。
陆允停在原地等她,等她调整好。她试着克制自己,克制自己的关心,多余的体贴会让月拂产生自我怀疑,所以只能站在原地等。
等待是一种煎熬,尤其是人在眼前的等待,月拂咳得激烈,她扶着墙的指尖泛白,弓着背看上去要站不稳。
五秒,再等五秒。
陆允默数着。
五秒足够短,也足够月拂调整过来,她渐渐舒缓过来,直起腰,缓慢绵长地呼吸,除了眼睛有些红,脸色泛白,又是陆允所熟悉的月拂。
陆允想问她: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你还说自己会好起来。
月拂没给她机会,两人没有对话,陌生到还不如普通上下级。
凌晨三点了,月拂要上审讯,陆允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好似又有,结果是她没反对,月拂顺利坐在左思思面前,旁边是姚睿。
陆允贪婪地看着月拂的侧脸,几天不见,月拂又瘦了,体重只有那么点,还有多少健康够她用来消耗,转念一想又很多余,现在连关心都是多余的,哪有资格去想这些。
“你和蒋厉是怎么认识的?”月拂清丽又精气神十足的声音在审讯室响起。
“我要找工作,他刚好要招人,我们就认识了。”左思思回答。
“什么类型的工作?”
“会所前台。”
左思思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年轻,容貌娇美,接受教育又没有被教育,在最年轻最貌美的时候对往后人生的定位无非是找个能靠得住的人,即便她清楚吃青春饭没有未来,可她有手段。
奚禾查到到了左思思的每一段情史,她的前男友们至今对她念念不忘,评价多是褒扬。这种程度的痴迷何尝不是另一种过人的能力。
“你知道蒋厉是做什么的。”
“知道。”左思思承认道:“警官,我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他做什么是他的事情,我又不是他妈,谈恋爱都是越管越窒息的,何况他还是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
越管越窒息?陆允不是很能理解。
“蒋厉比你的前男友们好在哪,就凭他有钱?”月拂叩问:“他的钱来路不明你还花?”
左思思知道自己被查了个底掉,干脆也不装了,“那是他愿意给我花的,我又没求着他给我钱。”
“你参与到他的生意里吗?”
“没有,我只负责花钱。”
“小西,又是谁的主意,你们两个人二人世界过腻了,多此一举要养个孩子?”
左思思脸上表情出现短暂的松动,“小西挺可怜的,被亲爹给卖了,蒋厉两万块收的,买家临时反悔不要了,就暂时让我带几天。他说小西是家里的老二,没钱养,我也是家里老二,还是超生政策下偷偷生的,我家虽然条件还过得去,可我爸妈常挂在嘴边的是‘要是老二是个男孩就好了’。”
“小西很听话,我只是收留她一阵子,蒋厉要是找到条件合适的买家,他会把人送过去。”左思思说:“小姑娘很机灵,很讨人喜欢,跟我还挺像,就不舍得,蒋厉说喜欢就留下。”
“你喜欢她,怎么没带着一起走?”
“当然不能一起走,我和蒋厉亡命天涯,带个孩子不是受罪么。”
“你杀蒋厉,是怎么舍得的?”月拂在询问和缓中问出尖锐的问题。
左思思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在思考。
月拂便继续说:“他不是对你很好吗?你愿意跟他一起逃亡,肯定相信他能渡过难关,你说受不了他虐待你,可是你给我们看的疤痕,只伤到表层,时间一长连疤痕都不会留,真的是他虐待你留下的痕迹吗?”
左思思道:“因为我和他谈过恋爱,愿意追随他,他强迫我,我反抗,不小心他死了你们就来质问我。”
月拂平静地看着她,而后垂下眼睫,叹了一口气,“左思思,我对你很失望。”
左思思皱眉不解。
“刑事案件中作为重要侦查的要素之一,是动机。”月拂说:“蒋厉被通缉令困在房子里,这种情绪高压下他要和你发生关系,我可以认为他是想要宣泄压力,你说你不想,不想你又为什么要在冬天穿上夏款的暴露款睡衣,而且是洗完澡在浴室就穿上了。”
“三十平的客厅,三十度的空调远没人热到这种程度吧?”
“我喜欢穿薄款睡衣睡觉也不行?”左思思小小的脸,没有惶恐不安,冷冷淡淡的表情。
月拂翻开笔录,“你们两人在拉扯间,你逃到厨房,基于反抗本能,你捅伤了蒋厉,是吗?”
“是。”
“当时他的上衣掀上去了是吗?”
“是。”
月拂读着左思思的口供记录:“然后他被你彻底激怒,拽着你的手腕把你扔在沙发上,压了上来。血滴在你的裙子上,他压住你要脱下你的内裤,是不是?”
“是。”
“你激烈反抗,摸到水果刀,用右手,从前往后划开了他的脖子,然后血喷了你一脸,蒋厉站起来走了两步,最后砸碎了玻璃茶几。”月拂抬眼看她,“这是你反抗的全过程,是吗?”
“是。”
“没有要补充的?”
左思思想了想,回答:“没有。”
“你捅伤蒋厉的第一刀,扎进了他的脾脏,”月拂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着:“一个成年男子,脾脏被捅伤会在短时间内大量出血,根本捂不住,送医院抢救都未必来得及,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强行和你发生关系,合理吗?”
月拂质问道:“还是你担心肚子上一刀死不透。”
224
第224章
◎要不一起躺会?◎
左思思的描述错漏百出,只要稍微推导就能从中发现错漏,她一个甘愿和蒋厉一起逃亡的女人,在蒋厉要和她发生关系时,才如梦方醒要反抗,一反抗就把人给捅死。
左思思还是没回答。
“左思思,你不傻,故意杀人和过失杀人你拎得清,我们也不是一群酒囊饭袋,不是你装可怜掉两滴眼泪就能糊弄过去。”月拂盯着她,“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杀蒋厉?”
“我说过了,我是正当防卫,我不是故意要杀他。”左思思眼底含着眼泪,“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快,我只是想在他身上割一道口子,我想制止他,没想到不小心划开他的脖子。”
月拂有种被聪明人当傻子对待的不快,对面是个装傻的明白人,左思思坚持反抗时过失杀人,背后自然有她要掩藏的目的。
“不是你说过失就是过失,专业人员会还原你们缠斗过程的每一处细节,小到地上一滴坠落的血,能通过形态得出当时你们的站位,蒋厉的状态。你一味坚持过失没有意义,等到技术报告出来,你再想要坦白就晚了,给你机会要珍惜。”
左思思表示:“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随你们。”
月拂被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胸闷,左思思看着瘦小硬却是骨头一个,她不松口,又不能使用强硬手段,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让文朔把人带走。碰一鼻子灰的月拂从审讯室出来,准备再过一遍左思思的材料,八小时审讯时长还早着呢。
“你是把睡眠从你的需求拿掉了是吗?”陆允与她一道回办公室。
“队长你不也是吗?”月拂同样道。
论嘴上功夫,陆允从没在月拂这打过胜仗,只能无奈的问:“我还是你队长吗?”
“我不是只借调吗?”月拂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陆允的眼睛。
陆允望着她眼底的倔强,“只是借调?”
月拂陈述:“只是借调。”
陆允没话可说,也没问题可问,月拂走在她后面跟着回了办公室,其他人也被陆允喊过来加班,不过不在办公室,枕戈待旦出去跑监控去了,就连姚睿也被陆允差使去技术室催尸检报告。
眼下只有她们两人在进办公室,月拂熟练地开电脑,奚禾把材料发她邮箱,和本人过招之后,她需要再次研究左思思的信息,不至于两眼摸瞎。
陆允直接进她自己办公室,没关门,月拂开始工作,焦虑的小动作就不会出现,看上去正常无比地在积极调查,和吃了药昏沉躺床上难叫醒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借调什么时候能结束?”陆允冷不丁出现在后面。
月拂正全神贯注分析信息,被陆允吓一跳,心脏突突跳着,她松下一口气,“队长,你走路能有点声音吗?”
“有声音,你没注意。”陆允看她拍着心口,“心脏不舒服?”
“被你吓的。”月拂盯着电脑,“我要是心脏出了毛病,百分之八十是你吓出来的。”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加班加的?”陆允说。
“嗯。”月拂眼睛看着电脑,侧过四分之一脸,“你刚才说什么?”
“问你借调什么时候能结束。”陆允找了借口,“下个月我好排班。”
“不知道,看调查进度吧。现在没进展,要是能攻克左思思,说不定这个月能结束。”
这个月,陆允开始数数,好像没多少日子了。于是她退回办公室,静候佳音。
没一会,月拂过来敲门,没进去,倚在门框上,“队长,左思思从云升花园离开,在和蒋厉汇合之前有段空白,我很在意。”
“你怎么知道左思思的行踪?”陆允抬头看着过去,欣长挺拔的身影斜倚着,几根没被拢好的碎发垂荡在耳边,月拂什么时候会用簪子盘发了?
“奚禾给的,他们还原了左思思离开后的完整的行程,在第二天和蒋厉见面之前,她有一整晚的行径不知去向。”
“你认为这是突破口?”
“对,左思思不复杂,她和蒋厉在一起也无非是对方能给她提供足够的金钱而已,她获得男人好感,提供情绪价值,每任前男友对她的评价都不错,在感情方面,蒋厉完全臣服与她,否则不可能在被通缉的情况下还带上她。”
陆允仰着头,对她说:“你要不进来坐下说。”
“不用。”月拂这段时间天天坐着,腰都坐麻了,“我在想她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陆允干脆也站起来,她不习惯仰头看着月拂,“应该说是谁想要蒋厉死。左思思肯定不可能,她还指望蒋厉东山再起,继续供养她奢靡的生活。”
月拂嗯了一声,说:“我们怀疑的那个人,没有动。”
陆允眉毛微挑,“段法荣?”
“你也查到他了?”月拂则是蹙眉,一大队动作也不慢。
陆允则说:“他不认识蒋厉,蒋厉和段有娣之间确实有合作,段法荣并不知情,所以他的嫌疑被排除了。而且他一个民营企业家,没必要为了这么点钱犯罪。”
“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两天前。”
猪队友啊!X小组从没在段法荣面前露过面,连调查都是私底下,陆允直接到人面前贴脸开大,不警觉才怪,月拂盘算着是不是该让文朔把左思思弄走,她问道:“你们见面聊什么”
“段法荣给吴穹投过一笔钱,我过去问了他们两家公司的合作起源。”见月拂一脸失望,“我的调查不对?”
月拂扶额揉着太阳穴,心说:对的,对的不能再对了,还成功打草惊蛇。
陆允看到她的小动作,自己大概是打乱了月拂的节奏,“你没告诉我,你也在查他。”
现在的局面是蒋厉已死,左思思又坚持过失杀人,真正获得好处的人隐身在后面,关键是警方查不到他们之间的联系。左思思要是不松口,他们很难查到蒋厉被杀的真正原因,这招釜底抽薪用的绝妙。
月拂不敢掉链子,她把情况告诉了奚禾,奚禾那边的回复是再次派人去还原左思思离开当天的行程,但没让月拂把希望放在这上面,审讯是关键。
“你要不去睡会?”陆允劝道:“睡眠不好会导致状态不佳,左思思的审讯很重要,你应该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去审讯。快六点了,要是拉锯战的话,时间不够,你熬太久了。”
说的不是没道理,陆允见她犹豫,“你要是觉得回去睡太麻烦,宿舍还没退。”
最后熬到快天亮的月拂去了陆允的宿舍,她用钥匙打开陆允的宿舍,第一次来这是她借调回来正式上班第一天,陆允送她过来的,当时宿舍的摆设和现在并无二致,如今她一个人过来,物还是一样,人却与从前不同,她们是上下级,后来是情侣,现在回归原来的状态,人却又不是当初的人。
当初是简陋的陌生,如今是简陋的荒凉。月拂可以毫无心理压力躺在陆允睡过的床上,枕她枕过的枕头,盖着陆允盖过的被子。熟悉的味道盈满,她才发觉很贪恋陆允身上的味道,习惯和记忆会令人上瘾,戒也戒不掉的瘾。借调结束该怎么办?
陆允展开小办公室的折叠床,合衣盖着毯子,睡不着。宿舍空调制热坏了,冬被又轻飘飘,月拂睡那不会感冒吧?简易折叠穿吱呀吱呀响,陆允换了好几个姿势仍然毫无睡意。
干脆不躺了,她抱着毯子去宿舍。
月拂困,也是睡不着,脑子里的思绪停不下下来,一会想案子一会想陆允,思绪在脑子里打架,纷扰不休。当敲门声响起,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咚咚咚又是三声,她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借着外面一点稀薄晨光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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