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你为啥想死。”那个骑行者说,“遇着难事了吧。但没事儿啊,谁活着不是一道坎一道坎地过。你觉得啥啥都没意思,没意义,但你这辈子总归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是让你觉得有意义的吧?就为了这一个,活着都有劲。”
对方的话让他想起了周恪。
他在离开前曾祝周恪“人生海海,尽兴开怀”,而那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祝福。
“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杀,后来我就想,我之所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注定有我要完成的课题,死不能让我结业。”
窗外渐亮,方晏春在薄薄的被子下面握住了周恪的手。
“上帝被定义为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是造物主,是绝对者。他不需要探索,不需要认识自我。他是生命的源头,是无限的。可我不是。我是会被打碎的人类,我要看清自己而后再活下去,避免不了要去实践和反思。我曾经对上帝坚信不疑,后来又对他无比质疑。可那个我守着篝火吃方便面的夜晚让我意识到,是否真的存在,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方晏春转过头去看向了周恪,而对方恰好也在看着他。
“周恪,我本来以为我是去重新寻找信仰的,我要靠着信仰把自己重新组建起来。后来我发现其实不需要那么麻烦。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妈问你有什么信仰,你的回答是……”
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了那句话:“我信仰自己。”
第47章 河流就只是河流
47
周恪当然知道方晏春不会被打败,但当他听到对方说出那句“我信仰自己”的时候,还是由衷感到高兴。
经历了这么多,方晏春一个人趟过那条河,抵达了自己人生的无限。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折磨他,而他也不会再被前尘往事困住脚步了。
此时此刻,周恪是羡慕他的。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三十分,周恪跟方晏春一同起床。要上班的周恪去冲了个澡,方晏春拿着手机点了外卖。
早餐送来,两人一块儿吃完,方晏春自告奋勇送周恪上班。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刚一上车,周恪便问。
方晏春揶揄他:“怎么?一天都不想让我吃软饭?”
周恪嗤笑:“怕你噎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可不同的人,至少他们都清楚,此时,没人想离开对方了。
“这周准备一下简历,下周开始海投。”方晏春说,“我得为我这八个月的空窗期找找借口,现在的HR在问问题的时候,刁钻得很。”
“你要是想回来,我可以给你开绿灯。”
“哟,以权谋私啊?”方晏春开他玩笑,“那能不能直接让我坐你的位置?我觊觎那间办公室很久了。”
周恪扭头看他:“我不在那间办公室了。”
方晏春一愣,但碍于正在开车,很快就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怎么?被降职了?”
周恪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发现早高峰有人开车送自己去上班真是件很惬意的事。
“说话啊!”方晏春急了,“是不曲辉后来找你麻烦啊?他哪儿来的脸?”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是周总经理了。”
周恪工作很拼,这一点方晏春是了解的,可他真的无法想象这人竟然用了短短八个月的时间就从部门总监升到了总经理。
“你把邵总给杀了?”把以前的邵总经理杀掉,自己取而代之。方晏春能想到的就是这个方法了。
周恪靠在那里笑得不行:“你真当我是法外狂徒啊?”
更何况,现在两人相比,方晏春才更像那个野性难驯的杀人狂。
方晏春不再说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离开的这八个月,周恪身上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空白的八个月,周恪是怎么过来的?
“你今天什么安排?”
“待会儿回去睡觉,下午可能到处逛逛。”
“好。”周恪叮嘱他,“晚点回家。四点他去取钱,我不想让他见到你。”
“信不过我?”
“怕你一冲动又想杀人。”周恪戏弄他,“你就算要杀,也只能杀我。”
“让你j 尽而亡?”
下流的玩笑话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车在公司楼前停下:“车你开着吧,下午我打车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
方晏春朝他摆摆手,催他快点上楼:“我又不是你儿子,不用这么操心。”
周恪白了他一眼,下了车。
两人没说什么道别的话,没意义,也没这个习惯。
周恪下车后就朝着大楼走去,可走出几步后,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方晏春果然还没走,开了车窗问他:“落东西了?”
周恪直接长手一伸,把人捞过来,结结实实亲了个嘴。
方晏春吓了一跳:“你疯了?”
“走吧。”周恪心满意足,拍拍他的脸,上班去了。
方晏春走了八个月,时间不长不短。
虽然四季已经换了三季,但这座城市还和他从前认识的一样。
他开着周恪的车,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毕竟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还是有些想念的。
路过从前的家,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看了很久,最后也没进去看看。
那个房子到现在也没卖掉,他妈回了老家后,和他通过两次电话,两人对从前的一切都避而不谈,各说各话。
方晏春也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一家三口一起去做礼拜,父母不算恩爱,但举案齐眉。那些年里,他最大的挣扎就是自己的信仰和性取向之间的无法和解,可现在看来,那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也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在想起他爸时,都不会过分激动。
不过才八个月而已,却好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他是一个全新的人,尽管依旧身处过去的河流,但他已经学会了只看当下,河流就是河流,石头就是石头,生命中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隐喻,它们就只是它们本身,而他也只是当下的这个他。
方晏春开车离开,觉得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再往前没多远,就是当初出事的教堂。
那件事之后教堂很长一段时间都大门紧锁,但现在一切又恢复如昨,就好像那段血腥往事只是段遥远的传说。
工作日,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停车位,锁好车,悠闲地故地重游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这里再次遇见了曲辉,而那个人已经辞去了恒天国际的职务,在这里做起了社工。
第48章 狗鼻子
48
方晏春对曲辉没有半点好感,也自认跟对方没有什么旧可以叙,更何况,那人跟该死也已经死透了的神父是亲戚,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方晏春对那人敬而远之。
因此,当他看到正在清点物资的曲辉时,先是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而后就打算离开。
曲辉显然也看见了方晏春,他下意识想和对方说话,却想起之前的事,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眼睁睁看着人离开,也没敢再上前。
“辉哥,我这边都清点完了,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发慰问品吗?”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跑过来,满头是汗。
“一起。”曲辉掏出纸巾,递给他,“明早我去接你。”
“好嘞!”男生兴奋道,“又能蹭车了!”
曲辉笑笑,让他忙去吧:“我有点事,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去洗了个手,离开了教堂。
曲辉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在院子巨大雕塑下面的方晏春,那人斜斜地倚靠着,有些懒散地抽着烟,他身后的圣母玛利亚正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慈爱地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曲辉被这一幕吸引,驻足看了很久。
方晏春的烟抽完,转身找垃圾桶的时候,余光扫见了杵在不远处望着他的曲辉。
他手指捏着烟头,直起身子回看过去。
曲辉再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方晏春先开了口:“既然想聊,那就聊聊吧。”
夏季上午十点多,阳光刚开始炙热。
方晏春跟曲辉坐在教堂附近的咖啡店,一人点了一杯冰美式。
“好久不见。”曲辉说,“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还是觉得愧疚?”方晏春倒是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架势,“说到底,那些事都跟你没关系。”
“是。但我后来不该去找你。”
“嗯,那倒是,这事儿办得挺蠢的。”
方晏春语气平和,还带着点揶揄。
曲辉苦笑着点了点头:“你现在还好吗?”
他看向对面的方晏春:“晒黑了。”
“健康的肤色,我还挺喜欢的。”
“以前没见过你抽烟。”
“以前没抽。现在,在戒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方晏春觉得有点无聊。
“你怎么到教堂当起社工了?”依旧是方晏春开启了话题。
“赎罪吧。”曲辉说,“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坎,觉得我舅舅愧为神父,愧为人。作为他的家人,我总归要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安。”
方晏春静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瞳仁带着审判的意味。
“现在心安了?”
曲辉片刻后才回答:“可能一辈子都没法问心无愧。”
方晏春被他的话逗笑了:“真的没必要。你……你是你,他是他,他犯下的罪,怎么也轮不到你去赎。”
曲辉摇头,手指轻轻地蹭着杯子上的水珠:“我始终没法忘记他那本日记。就像你说的,说到底是与我无关的,可那些被记录下来的罪证竟然成了我的梦魇,只有在教堂,只有为大家做点什么的时候,我才能踏实,才能睡个好觉。”
方晏春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他,也懒得劝:“随便你吧。”
“你还好吗?”曲辉只关心这个,“后来我听说你辞职了,周恪也联络不上你。”
“本来不太好,但现在挺好的。”方晏春往后靠,倚在沙发上,“想明白了很多事,不跟过去纠缠了。”
曲辉点点头,喝了口咖啡。
“那就好。”
方晏春盯着他看了会儿,明白对方其实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不过他也不打算多说了,人都有自己的魔障,想渡过去,也只能靠自己。
咖啡喝了半杯,方晏春收到周恪的消息:在哪?中午一起吃饭吗?
其实没必要的事,而且方晏春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给周恪回了个“好,十一点半楼下等你”。
“曲总,我等下还有约,就不和你多聊了。”
“约了周恪?”
方晏春笑了:“你对我的私生活真的很感兴趣,该不会喜欢我吧?”
曲辉连忙解释:“对不起,我又冒犯了。我只是……羡慕。”
“哦?”
曲辉苦涩一笑:“之前还想向你讨教的,但现在,我这种人也没什么爱别人的资格。还是先赎罪吧。”
方晏春耸耸肩,只是在离开前对他说:“你也变了蛮多的。”
他不知道神父的事情究竟给曲辉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他无法想象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做的恶事当做自己的罪去赎。但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方晏春也不好多说。只是他觉得很遗憾,当初意气风发的曲辉现在看起来消极又卑微。
方晏春离开咖啡店,上车前用口腔喷雾喷了一下,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没有烟味。
这八个月,他带回来的唯一恶习可能就是抽烟,怕周恪不喜欢那味道,在和对方见面前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然而周恪在他的事情上的敏感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两人刚一碰面,周恪就问他:“你刚才抽烟了?”
真是狗鼻子。
方晏春无奈的想:还是说这人在我身上安了监控了?
第49章 没得跑
49
自从方晏春离开,周恪就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午饭。
忙,以及,没兴致。
但这人现在回来了,他连胃口都好了起来。
上午他在公司,身边的人明显感觉到他心情很好,开会时手下的人PPT数据出了错,要是搁在平时早挨骂了,今天周恪却只是淡淡的一句:“回去记得改掉,下次注意。”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有种周总回春大赦天下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这场会议结束得很快,大家都以为要开到下午,午饭都得在会议室吃了,结果周恪直接拉进度条,捞干的聊,午休前就结束了会议。
小余跟同事八卦:“周总会不会是恋爱了?”
“不能吧?我完全无法想象周总会喜欢人类。”
可小余凭借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还是觉得周总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很微妙的粉红色气息,这绝对是恋爱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果然,午休时间一到,周总一秒钟都不多留,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区。
小余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溜烟儿跟上,从另一部电梯下了楼。
然后就发生了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幕——他们周总中午约的竟然是八个月前撂挑子不干的她的好搭子方晏春!
她的好搭子跟八个月前比有点变了样,瘦了,还黑了点,头发剪得很短,不过杵人堆儿里还是帅得很显眼。此刻方晏春正倚在公司楼下那棵大树底下,低着头看手机,而他们周总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19/22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