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把这个世界给映照成自己身上的镜像了,那你肯定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胡年说:“这时候,空虚感就会顺着你的身体攀爬上来,如果能缓解空虚感还好,但假如你无法摆脱空虚感,却还要被迫接受某个打破你苦苦维持许久,才捏造出来的幸福的假象的人,反而会更加想要逃脱。”
沉默良久。
顾予岑问道:“你是说我不该出现?”
胡年“啧”了一声,说:“我当然是在说林禹。”
“你怎么知道楚松砚是'被迫接受'林禹?”顾予岑反问道。
胡年慢吞吞道:“你之前说的。”
“我?”顾予岑根本不记得。
“哦,你喝多时候说的,每次你都不记得。”胡年见怪不怪道。
“我知道的楚松砚,即包含了我了解到的楚松砚,还包含了你所描述的楚松砚的全部。”胡年拖长尾音道:“我知道的啊,可太多喽。”
第88章
自那之后。
楚松砚发现顾予岑对待他的态度变了,如果说前几天的顾予岑是以强硬的姿态活生生地挤进他的世界,那么现在的顾予岑就是将自己转换到了观察者的身份上。
他像是将楚松砚当成了一个有待挖掘的剧本上的角色,尝试以观察者的视角,从各方面来探察楚松砚生活中的各种细节。而这种身份转换,竟让顾予岑莫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甚至还多了分他从不曾拥有过的低微谦卑,连呼吸都变得低缓起来。
深夜中听见轻微的门响声。
楚松砚渐渐睁开眼,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手机,而后熟练地打开个软件,屏幕上瞬间跳转出个监控画面,画面里一片昏黑,其中占据大半画面的是踩着拖鞋的两只脚,几分钟后,一束冷白色的光从最上方打亮画面。
这个画面,明显是客厅沙发下的视角。
而顾予岑,再次在深夜中打开电脑,开始偷窥楚松砚转存到电脑文件里的视频。
楚松砚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他怎么可能完全放心这个租赁来的房子,自然早在住进来的那天,就在房间里每个隐秘的角落里安装了小型监控设备。而顾予岑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只不过不想挑明罢了。
早在顾予岑解开电脑密码时,楚松砚就猜到了是谁告知了顾予岑自己的住址。
林庚。
楚松砚不知道顾予岑做了什么,才能让林庚豁出去般将住址告知他,但他知道,林庚肯定是在恐惧自己的不对劲。
林庚怕他再出什么事,甚至是主动寻死,所以才决定赌一把。
但其实这种担心是没必要的。楚松砚的视频还没拍摄完毕,他曾经仔细想过,最终视频究竟要弄成多长才算合适,才能完整地概括他这一辈子,才能让每个看过这个视频的人都产生一种想法——
原来楚松砚其实是这么个人。
其实大多数人对待电影中人物时往往要比现实中所接触的活生生的人的印象还要深刻。
因为你能通过看电影来反复电影中的人物的人生无数次,他们都是可拉动的进度条,但生活中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的人生是持续性地缓慢进展,可能稀里糊涂的,这个人的一生就走完了,你却只来得及接触了一小部分。
就像很多已去世的演员,大家对他的评价,基本都会集中在其最出色的影片角色上。
楚松砚不希望最终结局是这样的。
他不希望大家对他的认知定格在——
“他当初演的xx真的让人印象深刻,但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如果他接着演戏肯定能创造出更多的好角色,太可惜了。”
楚松砚只希望他们能想到的是——
“楚松砚吗?他这人啊…..我对他的理解是这样的…..”
就像现在的顾予岑一样,他不就正在反复拉动进度条,试图从这些由楚松砚掌镜的视频中来了解他这个人,从而忽视了他本身的存在。
可操控进度的视频往往比活生生的人了解起来更容易,也更容易满足大家的掌控感,更方便他们来进行定义。
楚松砚期望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浓重的一笔,在他熄灭之前,先将他燃烧出来最漂亮的火苗定格住,所以视频的时长应该长短适中,过短,则匆匆,过长,则冗杂。
半小时就刚刚好。
还差一点。
快了。
在电脑屏幕光熄灭时,楚松砚也关掉了手机,重新闭上眼,蜷缩着身子埋进被窝里。
第二天,楚松砚起了个早,他去花店买了一大捧红玫瑰,又挑选了个精致漂亮的玻璃花瓶,仔细地将玫瑰花处理好后,全部插进花瓶里,摆在了客厅茶桌的正中央。
顾予岑起床后,看见那大簇的红玫瑰,先是一愣,才慢慢扭头看向在厨房里做饭的楚松砚,提高声音问了句:“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花了。”
刚巧楚松砚听清了这句话,回了句:“家里太空,放点儿花比较好,而且楼下花店的玫瑰买的也比莫斯科那家花店要便宜很多,老板人也不错。”
这句话像是夜里乍闪的一颗星,给了顾予岑一种,楚松砚想要好好生活下去的错觉。
他正在努力维持这个家,他不想让家里看起来太空。顾予岑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理解。
顾予岑没忍住翘起嘴唇,说:“那明天我去买花。”
“不用。”楚松砚将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拿着刀开始切,边切边说:“等这束花枯萎之后再买就好,买得太频繁也挺费钱的。”
“这点儿钱我还是有的。”顾予岑走到厨房门口,压制着语调的上扬,尽量维持平静道:“就这样吧;以后每天我去买花,然后你去买菜,分工合作,也轻松一点儿。”
楚松砚瞥他一眼。
顾予岑任由他看着。
最终,楚松砚说:“都可以。”
之后,楚松砚就看见顾予岑故作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先是玩了两分钟手机,才伸手把花瓶挪到自己面前,开始细致地整理那簇红玫瑰,挑拣着变换花朵的摆位,抽出一支,挑好位置再插进去,就像在自学花艺一般,还从网上找了个花艺师的教学视频。
但弄了半天,其实和最初楚松砚摆的版本也没什么变化,顾予岑自己却毫无察觉,还觉得弄得非常不错,甚至提议道:“明天再买点儿别的品种的花吧,一起摆着也好看。”
“都行。”楚松砚随口回。
也不知顾予岑听没听见这句,还在那把玫瑰花抽出来再插进去,这样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却自己觉得玩得挺开心的。
楚松砚开始想,顾予岑是不是小时候没玩过那种消磨时间的益智小游戏,才导致现在弄这种无聊的东西,都觉得特有意思。
结果。
吃完饭。
顾予岑按照平时的习惯,和楚松砚一起出门拍视频,却半路溜走,再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几捧花。
看那样子,应该是把花店里有的种类都买了点儿。
他不应该当演员,应该开个花店去卖花。
一整天,顾予岑都在摆弄他买的那堆花,连晚上上床的时候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而他身上早已沾满了花香味,这股味道有些呛人。
楚松砚没明说,只是默默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往床边的位置挪了挪,再用被子罩住口鼻。
顾予岑不经意一扫,瞧见他的那副架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楚松砚还在电脑上挑选今晚观看的电影。
顾予岑的手却横穿过来,压在他挪动鼠标的手掌上。楚松砚向他看过去。
只见,顾予岑冷着张脸道:“你躲我。”
楚松砚愣了下,有些无奈顾予岑的心思敏感,但当下只能先扯下蒙在脸上的被子角,可刚接触到外部的空气,强烈的气味瞬间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大,他咳得脸止不住地发白,脖颈抻长着,像被抓住、即将送往屠宰点的肉禽。
顾予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住身子,但看着楚松砚的眼尾一片通红,甚至已经咳得开始干呕,他才大梦初醒般,伸手去架住楚松砚的身体,然后一下接着一下拍打他的后背,试图让他把这口气给顺过来。
楚松砚紧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领,想要遏制住继续上涌的呕吐的欲望。
可根本是无用功。
良久,楚松砚才停止咳嗽,但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得不成样子,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细弦。他看向顾予岑那发白的脸,安慰般哑着嗓子说了句:“不是躲你… ..是你身上的花香味太重了,有点儿熏人。”
顾予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松砚已经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身体后仰着靠下去,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电影,试图将方才的变故彻底掀篇:“不如今晚挑个搞笑点儿的片子来看吧。”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自己手腕上被楚松砚抓出的那一圈痕迹,半晌,才低声说:“我没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你受不了太浓的香味?”
楚松砚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道:“喷的香水之类的都没关系,就是花香味有点儿太杂,又混上了沐浴露的味道,一时有点儿闻不习惯,下次就好了。”
“…..啊。”顾予岑应了声。
可之后,楚松砚清楚地感觉到,顾予岑的心不在焉。
电影才播放了个片头。
顾予岑就借口经纪人有事要打个电话,出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全部的味道都被烟草味彻底覆盖。
最烈的纯烟,甚至没夹杂任何爆珠的清香。
第二天。
顾予岑从花店回来时,手里只拿了几朵红玫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花了。
“不是准备再买点儿其他品种的吗?昨天那样挺好看的。”楚松砚笑着问。
“还是红玫瑰好看,其他的算了。”顾予岑摇摇头,之后走到花瓶前,将里面的鲜花抽出来,全部扔进垃圾桶,沉默地将手里刚买的玫瑰花插进去。
再把垃圾袋打包好,重新下楼扔了出去。
花瓶里孤零零的几只花,看起来远没有昨天那般热烈鲜艳。
红玫瑰花瓣上刚缓缓流淌起来的血色,就这么又苍白了下去,无声无息。
第89章
窗外的风吹进来,玫瑰花瓣从枝头跌下去,在空中短暂地飘悬了会儿,便彻底掉落了下去。
“有些花哪怕照顾得再精细,你也永远无法阻止它的提前枯萎。”楚松砚轻声说着,语调平缓,就像是电影中无感情的旁白那般,他将镜头聚焦到那片花瓣上,结束了半分钟的拍摄。
而他这句话,也真成了这段视频中的旁白,甚至,还成为了那最终版视频的结束语。
随着视频接近尾声,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还在继续,而画面却从凋零的花瓣跳转成了一片黑屏。
全黑的画面持续了三秒钟,楚松砚的旁白才终于消失。
重新剪辑后的视频时长还是二十分钟。
不多不少。
二十分钟,足够旭日升起,驱散整片天空的昏黑,也刚好是顾予岑下楼去花店里买一束鲜花的时间。
但这次,他在楼下徘徊了会儿,抽了两支香烟,又散了散身上的烟草味,才重新一步步地走到楼上。
可这次,当他用钥匙拧开门锁后,随着门缝一寸寸拓宽,他听见的不是厨房里的油烟机轰响声,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他的呼吸便是这片空间内最清晰的声响。
“楚松砚?”
顾予岑进了门,视线左右徘徊着找寻楚松砚的身影,他的呼唤声根本无人回应。
出门拍视频去了?
不可能。
摄像机还摆在茶桌上。
不对。
这次摄像机摆放的格外规整,就像是刻意的,平板电脑被关上了,平放在茶桌上,而摄像机则端正地、一丝不苟地紧贴着摆放在电脑旁,它们处在同一条直线上。
顾予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连迈出步子都变得如此困难,就像是在刀刃上行走般,每一步都引得身上直痛。他一步步地走向卧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房门。
平时开了那么多次的房门,这时候怎么就推不开了呢。
这就像是顾予岑大脑最深层的理智在控制着他的身体,阻碍他推开那扇通往未知的大门。
时间线被无限拉长——
“啪。”
房门终于推开了。
手里拿着的玫瑰花也终于摔落到了地板上。
鲜红的花瓣被风吹着,散落满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红。
玫瑰花的红,床单的红。
红血丝攀上眼球。
顾予岑看见,楚松砚安静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眼,身上还穿着昨晚刚洗的睡衣,而他衣袖下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狰狞无比的口子。
曾经疤痕所在的位置,被再次割开了。
楚松砚,自杀了。
当晚,有关楚松砚自杀的消息冲上国内热搜,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几条新闻都是媒体的报道照片,其中几张照片还有顾予岑的身影。
顾予岑甚至顾不得做任何遮掩,就那样穿着最单薄的衣裳,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将楚松砚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悲痛,当摄像头闪光灯闪烁的一瞬,被定格下来的,只有无法忽视的空白。
顾予岑像被吓傻了,根本不知道做任何反应,面对狗仔的追问也只是木着张脸,连句话都很难说出来。
这不像是顾予岑。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面对媒体时,顾予岑永远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哪怕是当年刚出道时的青涩年纪,面对媒体无力的提问,他顶多也就是漫不经心地回怼过去,因为他有顾家给他做支撑,他从来不止演艺圈这条路可以走,他要是不想干了,随时都可以退出,没人能拦着。
可现在,他就像个刚出社会就被人蒙头打了一棒的傻子,连个正常人的基本反应都做不出。看到网上流传视频的人甚至要怀疑他是否真的是顾予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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