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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矜自知在这种话题上辩不过她,识趣地不再继续,又问,“退一步说,你又怎知道这份人情,究竟是‘昭平郡主’的,还是‘宁王殿下’的?十年了,陛下没有任何放她回北地的意思。”
白玉楼雅间清净,屋内除她二人外并无他人。
墨拂歌唇角倏忽勾起一抹笑,祭司生性冷淡,她素来是不会笑的。若一定要说她的笑,就如此刻一般,唇角一点轻微的弧度,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似笑非笑的模样。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色时,燕矜是有几分怕她的。
“陛下的确不想放她回去,可国无良将,魏国虎视眈眈,北地那烂摊子谁收拾呢?”墨色眼瞳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你去吗?还是洛祁殊?”
燕矜想起焘阳的风雪,北方苦寒之地,就感觉身上泛起一阵冷意。她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去北地终年戍守。“所以谁去北地和你有什么关系?”
墨拂歌没有回答,继续自然而然地吩咐道,“三月初二,礼品我都备好了,你直接带着去宁王府探伤。不用刻意探听,遇见了什么人,听见了什么话,告诉我就好。”
“这种事你直接去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绕个圈子让我去?”燕矜不解地靠回椅背,准备重新为自己斟一杯酒。
“算算查案的进度,初二太子应该会亲自去宁王府问询。”墨拂歌阖眸,“我与昭平郡主并无深交,没有理由会去探伤,况且我的身份,也不适合被太子看见,你去合适许多。”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太子宣王这事?”燕矜酒也喝不下去了,向前倾看向墨拂歌,声音低沉下去,“墨拂歌,你不会在掺和夺嫡吧?”
“未曾。”她很快否认,眉眼间仍是云淡风轻的从容,燕矜很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话语的真假。不过她也从来很难猜*得透墨拂歌,遂放弃了思索。
“你最好是。”燕矜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再开口,“如果是皇后的原因,你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搅进这摊烂泥里,她不值得。”
她一边说,眼角余光一边观察着墨拂歌神色,但对方神色如常地饮尽杯中酒,“为她?她倒也不配。有些账要算,但不是现在。”
燕矜难得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是她在掺和这档子破事一般。
她的这些神情尽数落在墨拂歌眼中,对方将她的心思看得透彻,开口安抚道,“没骗你。”
燕矜深谙于墨拂歌说话的方式,简单宽泛的词汇会让语意暧昧不清,从而难以获得具体的信息。或许她说没骗自己的确是一句实话,可即使她没掺和夺嫡,也不代表她没掺和进别的更棘手的事务。
“好,好。”燕矜放弃辨别她话语的真假,转而向墨拂歌伸出一根手指,“帮你也可以,但不能白帮。你帮我寻来一件东西。”
“你先说是什么。”
“先前春狩时,我看元诩有只金雕养得极好,想想我也缺一只猎鹰,可惜墨临这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你肯定有办法帮我寻一只来。”燕矜现在还记得那只被自己射中的金雕,喙爪如刀,皮毛油亮,眸光四射,着实是不可多得的猎鹰,这几天翻来覆去,让她心痒难耐。
墨拂歌的注意力显然没在她提出的要求上,她面色严肃地抬眸,“元诩春狩时从未展示过他有猎鹰,春狩结束时也没人看见他带着猎鹰出来,你从哪里看见的金雕?”
“春狩时候,他养的那只猎鹰突然朝我冲过来,被我射杀了。元诩自知理亏,闷声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敢同我计较。”燕矜嗤笑,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墨拂歌表情难得严肃,一双清冷眼眸眸色深沉如墨,“他想用猎鹰暗杀你,燕矜。”
“我知道。”事件的主人不以为意,仰头饮尽杯中酒,“十个魏人里不说十个都想杀我,但也不止九个。他想杀我,不是意料之中的事?”
常年行走于刀锋之上相交的方寸之间,生与死的界限于燕矜而言称不上分明。即使是听说有人想要取自己性命,于她而言也并非稀奇之事,她并不放在心上。
“我说了他是会摇尾乞怜也会咬人的豺狗。”尽管面无表情,也不难看出墨拂歌阴沉的面色。
但燕矜已靠在椅背上寻了个舒服的坐姿,“会咬人的狗被拴上狗链了又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凭什么杀我?”
鸡同鸭讲。
自己说的话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墨拂歌以手扶额,“你也知道墨临养不出好猎鹰,让我上哪儿给你去寻?”
燕矜双手一摊,“我要自己能找到法子,还来找你干什么?”
墨拂歌哑然,终究也没有反驳,算是勉强默认。
就在此时楼下响起悦耳秦筝,音色清扬,声声如诉。这筝声吸引着墨拂歌起身,拂开雅间门前珠帘,发出清越撞击声泠泠。
二楼雅间廊前视野极好,只略一垂眸就能看见一楼台上抚筝的红衣女子,面笼轻纱,衣袂如烟,更衬眼眸流转朦胧。台下已是座无虚席,王孙贵胄满堂,喝彩时阔绰地一掷千金。明灯如昼,光影流转,好似天上重仙阕,人间温柔乡。
鸣筝金粟,素手玉房。纤长的手指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心上弦音。
墨拂歌在嘈杂的喝彩声中努力辨别着女子的筝声,只觉这女子筝艺着实了得,一首《长相思》如泣如诉,倒也的确配得上台下如此盛况。
在门口候着的侍女眼尖,知晓这是了不得的贵客,看见墨拂歌听楼下秦筝声声入迷,急忙介绍道,“楼下那位是折棠姑娘,秦筝琵琶都是一绝,每次表演都是人满为患,千金难见一面啊!小姐来得正巧,遇见折棠姑娘演奏。”
“折棠?”在舌尖咀嚼了这个名字片刻,白玉骨的折扇轻点下颌,更衬出她颌骨清瘦如莹白古玉。衬上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风姿清隽,犹胜诗章。“今日一闻,如听仙乐。可惜今天出门两手空空,只带了些身外之物。”
墨拂歌从袖口拿出数张银票,“这些银两,就当为今日的表演助兴。”
侍女接过银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连舌头也捋不直,结结巴巴地问,“小姐,这些……这些都是给折棠姑娘的吗?”
墨拂歌仍只是折扇轻点下颌,语气清淡,一掷千金也眉眼不动,“金银俗物罢了,希望折棠姑娘不要见笑才是。”
侍女磕磕绊绊接过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数目的银票,千恩万谢地跑向了楼下后,墨拂歌转身回到雅间内,神情平静,深墨色的眼瞳中是一贯的淡漠,散落着不曾融化的星霜。
先前门口的一幕燕矜看不真切,在墨拂歌落座后才追问,“你给了多少钱?”
“钱财而已,多少都不过一个数字。”墨拂歌没有正面回答,“见她一面最快捷的方式而已。”
燕矜自然不知道墨拂歌为什么会对酒楼里的头牌感兴趣,不过她深知再追问也从墨拂歌嘴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于是换了个说法,“都听闻折棠姑娘清高,你想见她也不用心挑挑礼物,送钱未免太庸俗了些。”
指尖轻弹杯沿,盏中随即便漾开破碎涟漪,倒映在杯中的面容也随之消散,“你以为楼下那些王孙公子,没有挖空心思给她送礼?折棠虽然与白玉楼签的不是卖身契,但终究有契在身,见与不见,不是她能决定。而只要钱够位,白玉楼的人自然会让她来见我。”
燕矜唏嘘,知晓无论是比钱财还是比心眼,楼下那些酒囊饭袋自然都是比不了当朝祭司的。凭祭司在墨临城的势力,铁了心要见个酒楼头牌也称不上难事。墨拂歌不愿意说的事很多,她从来也不多问,只捻起了盘中新上的如意糕。
果不其然,随着楼下一曲弹毕,喧嚣声渐减,珠帘拂起叮咚作响,步入雅间的女子水袖蹁跹,身姿婀娜,怀抱琵琶盈盈一拜。抬眸时,轻纱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翦水秋瞳,眸光清浅,眉眼含情。
“小女子折棠,见过祭司大人,燕将军。”
【作者有话说】
等了很久,终于到折棠出场了,很喜欢的一个姐姐
20折棠
◎白玉楼内见不到她,无非是价码不够高,或是身份不够硬而已。◎
折棠对墨临城内的显贵并不感冒,不如说,她在白玉楼见到权贵的次数应当比京兆尹内那些终日碌碌却无晋升希望的小官见到自己的上司次数多上太多。
多方利益牵扯,为了避免见了这位没见那位惹得有人心中不平,不如一位都不见——这是折棠与白玉楼达成共识的决定。故而平日楼中多的是贵胄一掷千金,却没有一个人能在私下见到折棠。
当楼内管事的陈妈妈让她去见二楼雅间的贵客时,她本不愿。但连这位素来八面玲珑的人精都跺着脚再三和她强调是难得的贵客,说出雅间来人的身份时,折棠没再多言,当即抱了自己最珍重的琵琶便去了二楼。
她也明白,没有什么清高,没有什么矜持,在这白玉楼内见不到她,无非是价码不够高,或是身份不够硬而已。
二楼雅间招待贵客,摆具陈设无一不是上品。但掀帘而入时,还是深感金石玉器也不过死物,只是用来衬托美人的摆设。
靠在椅背上的人看见她进入,眼角攒了点笑意,率先打了声招呼,“折棠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幸会。”
她着了身于女子罕见的玄色衣袍,领口衣摆都绣有暗金丝线的月下昙,衬得她眉眼冷冽又逼人心魄的美。
折棠第一眼就猜到,此般风骨红颜,只能是镇远将军燕矜。在白玉楼见到她并不奇怪,墨临城内皆知燕将军爱纵马爱折花,生性潇洒,也算白玉楼的常客,她先前也有过照面之缘。
而且燕矜素来霁月胸怀,在这些贵客里显然还不算难伺候的主,所以面见她折棠并不紧张,反而落落大方,回以一笑,“将军过誉,能见到将军,才是折棠的荣幸。”
相反,让折棠惴惴不安的,是此刻坐在窗边背对着她的女子。乌发如墨随意插了根白玉簪,身姿纤细恍若随时都可能飘零在窗外烟雨里,但脊背笔直,胜雪中白梅清癯。
几缕雨丝自窗边飘入房间,泛开些微的冷意,折棠不动声色地将琵琶抱得更紧了两分。
纤长的手就在此时轻轻阖上窗扉,椅背上的人也在此刻转过身来。
霎时间屋内烟雨蒙蒙,晕开水墨般的清隽眉眼。座中人眼尾一点几近难以察觉的笑意,音色清淡似捧出一抔将融的新雪。“刚才闻楼下一曲,感怀良久。今日得见折棠姑娘,才算不虚此行。”
折棠并没有因她温和的语调放松,相反,琵琶弦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因用力而留下红痕。
从来深居简出,甚少能在墨临城见到的祭司,才是她不安的源泉。虽然她对祭司知之甚少,却也知祭司生性清冷,本不爱此等纸醉金迷之地。这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一掷千金要见自己,显然蹊跷。
就像此时她面色虽然平和,但那点浅薄的笑意只浮在眼尾,一触即碎。漆黑的眼如同新雪中拥出的黑曜石,虽明亮清澈却泛着不化的冷意。
“祭司大人的琴艺墨临城中无人不知晓,折棠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哪里又值得您专程一见。”她怀抱琵琶欠身,眉眼低垂,避开墨拂歌的视线。
这墨临城内稍微懂点风雅的,都知晓祭司于琴棋书画皆是百年难见的奇才。此人天生慧骨,这方面多少让人艳羡。
“今日白玉楼没有祭司,只有知音谈乐,以乐会友而已,折棠姑娘不必紧张。”折棠那点小动作尽数落在墨拂歌眼中,她只是伸手示意折棠坐在对面的位置。
折棠还未回答,就听见燕矜不屑的哂笑,“她弹琵琶你弹琴,也算得上知音?”
“乐理共通,自然也可以算是知音。祭司的琴声折棠也早有听闻,心向往之。”折棠下意识地替墨拂歌回应。
燕矜的目光落在折棠身上,她一手撑着脸颊,神色揶揄,“你今日第一次见墨拂歌,现在就开始替她说话了?嗯看得出的确是知音。”
折棠怀抱琵琶僵坐在座位上显得不知所措,她感觉自己耳后一阵烧红,更不知如何回应燕矜的调侃。
好在此刻雅间内响起琴弦拨动的声音,转眸看,墨拂歌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屋内的琴案前,信手拨弦。白衣浮动,琴音淙淙,有着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安静倾听。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听琴声如述,弦上十指修长,每一次拨动都漾开曲调泠泠。帘外春雨潺潺,滴落在婉转音调中。
折棠在听见她琴音时就知,墨临城中有关祭司琴艺的言论都并非传言。她在白玉楼内听遍多少善琴之人抚弦,都不如今日一曲如听仙乐耳暂明。
一曲弹毕,墨拂歌垂眸,未有多余神情,只有指尖摩挲过琴弦。“可惜了,这把琴品质略差。”
尽管只是随手弹了简单的曲调,折棠也知墨拂歌在“知音”上给足了面子。她怀抱琵琶盈盈欠身,调弦试音。“今日有幸得闻仙乐,小女子也只能献丑以和祭司大人的琴曲,让两位见笑了。”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她起手拨弦,便有珠玉落盘。准确地弹出了与墨拂歌相同的曲调,相比琴音,琵琶音色更显清越,嘈嘈切切,余音不绝。
墨拂歌的目光停在折棠拨弦的手指,又攀附至她轻垂的眼眸,那双泛着冷意的眸子专注起来,恍惚看去竟是温柔模样。
琵琶声停,她听见墨拂歌关于曲调的评价。语气诚恳,言辞妥帖,发乎内心,全然不同于她素日里常听的那些贵胄子弟空泛的恭维。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今日真正遇见了知音。
就在折棠的思绪尽数沉浸在墨拂歌的言语中时,她听见少女状若无意地开口,“观折棠姑娘指法,应是平湖一派。到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一缕冷风拂过,她当即清醒过来。
“折棠出身低微,如何能向大家求学。”尽管如此回答,她怀抱琵琶的模样仍是不卑不亢,“不过是家母善弹琵琶罢了。”
“哦?折棠姑娘知书达理,艺色双绝,能教出这样的女儿,令堂想必并非凡俗,何来出身低微?”墨拂歌略扫一眼折棠言谈举止,心中便已有估算。
听此一言,折棠倒是垂眸苦笑,只是这笑容在面纱轻掩下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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