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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回来复命的燕矜也开口道,“陛下,郡主所言的确不错。臣带兵搜救时,也觉得那山崖处的土地各外疏松,似有蹊跷,特地派人探查,发现确有人为的痕迹。这狂徒敢在上林苑行凶,现在甚至还有可能藏在春狩的队伍中,事关重大,不得不查。”
话已至此,洛祁殊也不得不表态,“殿下,郡主与燕将军所言皆有理,如此隐患,不能放过。”
玄若清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两个摔下崖的臣子是小事,但叶晨晚所说戳中了他的痛点,凶手还极有可能躲在春狩队伍中,甚至就在营地里,危及自己,这就不得不防了。
营帐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之声,玄若清良久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终于音色低沉地开口,“来人,唤太子来。”
被唤入营帐的玄昳一头雾水,他想今日春狩,自己成绩平平,但也没犯什么错事,不知父皇为何会找上他。踏入营帐的那一刻他看见神情严肃的叶、卓、燕、洛四人与表情阴沉的玄若清,也猜到了两人坠崖一事显然另有隐情。
“参见父皇,父皇有何吩咐?”
玄若清将事情简单叙述给他,“此事,朕交给你来查。十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太子一听这事,只觉得毫无头绪。可父皇难得交给他一件大事让他去做,万万不能推辞。他心情复杂地跪下领命,“儿臣接旨,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让凶贼逍遥法外。”
叶晨晚暗舒一口气,玄若清把她的话听了进去,自己的目的好歹是达成了。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告退时,玄若清忽然开口,“昭平与文贺猎回的那只白鹿,带来让朕看看。”
侍从忙不迭地呈上那只包扎了伤口,通体雪白的祥瑞白鹿。尽管受了伤,这只鹿仍然身姿挺拔,鹿角莹润,的确是难得一见。如此罕见之物终于哄得玄若清展露笑意,“不错,不错,的确是祥瑞。好好养伤,送进朕的异兽园内。”
不错,这只白鹿虽然还不知道是谁的,但到了她的手上,那就让她借花献佛。
玄若清的心情看上去终于好了不少,注意力放到了这次事件的主角上,“朕还听说,昭平这次杀了只老虎?”
“侥幸所杀,不足挂齿。”
玄若清坐在高位,俯视着下方跪地的女子,尽管她衣袍上沾染了血迹尘土,那红衣却仍然灼目。他想起久远的记忆里,她的母亲也是如此,灼灼红衣,艳胜牡丹红莲。不过比起叶珣那油盐不进的倔强,叶晨晚眉目从来敛得温顺无害,看上去要比她母亲好控制许多。
就这样打量许久,他终于开口,“既然是你杀的,那就是你的能力。朕本来听说,这次按猎物数量,魁首应当是燕矜,可这次晨晚不仅带回一只祥瑞白鹿,又还斩杀一只猛虎,似乎更有含金量一些。朕更属意魁首是晨晚,”帝王意味深长地看向燕矜,“燕卿如何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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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章都没有看见祭司了,下一章终于可以又见面啦。
18暗流
◎风起于青萍之末。◎
叶晨晚只觉得太阳穴阵阵抽痛,玄若清将魁首归属抛到二人之间,不是让人两头难做?
从容伫立的燕矜展颜一笑,眉眼间朗月清风,霁色清明。“猎虎一事,即使是臣自己也觉得勉强。魁首之位归于昭平郡主,臣觉实至名归,心服口服。”
玄若清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好,那这次的魁首,就是昭平了。”
营帐中多少心思莫测都掩盖在帝王的笑声里,五人各怀心事地告退。
离开营帐走远后,叶晨晚向燕矜拜谢,“今日之事,多谢搭救。”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燕矜摆手,“今天有人提醒了我事有蹊跷,我才带队搜救,好在你与卓连贺二人平安。”
“是谁提醒?”她急切追问。
燕矜笑而不答,月色皎白落在她周身,拉出颀长的影。
叶晨晚心中猜到了人选,四下张望,却只看见林叶婆娑,泠泠月华。
“别看了,她不在。况且有些事如果她出面,那可不算好事。”燕矜的手轻轻拍在她肩上,“我先回去了,你的伤好好处理。事情还没结束,太子负责此案,过两天查案定会来找你,你最好是早做安排。”
等到燕矜离开,夜风吹来,叶晨晚这才第一次感受到寒意,整个人冷静下来。
的确,虽然这次春狩有意外收获,但她也算彻底入局。无论如何,要谋害卓连贺的人她算是彻底得罪了,此事她无法独善其身。
春狩虽是告一段落,潮汐下的暗礁在浪潮中才初露端倪。
、
昭平郡主一事已成了近日最大的八卦,整个营地中满朝文武皆在讨论那只被杀的猛虎与究竟谁是敢在上林苑行凶的凶手。
只除了一处僻静的营帐中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的人,如平素般安静垂眸,不问世事。万千风波,不染衣袍。
“小姐。”
斜倚在榻上的少女一袭白衣,青丝如墨沿着肩廓垂落,垂眸看着手中书卷,颌骨清瘦,脖颈修长,被烛光晕出单薄又柔软的易碎感。
她并没有从书卷中抬头,只稍微点了点下颌示意对方说下去。
跪地的男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熟练地开始禀报。
“昭平郡主和卓连贺都已经被燕将军带回来了,只是轻伤,多加调理就可。”
意料之中的发展,并没有让墨拂歌的注意力从书卷中分离。
“不过郡主向陛下坚持坠崖一事有蹊跷,恐是有人刻意行凶,坚持让陛下调查。陛下已经允了她的要求,派太子查案,限时十天。”
“跟我们之前的调查一样,那头白鹿是宣王在楚州费了些心力所得,前两日偷偷放入上林苑,想假装是打猎所得的进贡给皇帝。可惜被郡主得到,进献给了皇帝。”
事情的走向终于让墨拂歌提起了些许兴趣,她下颌杵在书脊上,很快理清了事情的脉络。“所以玄旸又想拿白鹿当诱饵杀了卓连贺,还想拿着白鹿进贡邀功?这贪心的蠢货模样倒的确像他,到最后两头皆空也在意料之中。不过昭平终于不忍了?她坚持让皇帝查案,无论如何都将宣王得罪了。”
修白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笔墨,皇帝让太子查案一事,的确微妙。
暗卫继续禀报,“还有一件事,郡主斩杀猛虎用的佩剑,是照雪庭光。”
墨拂歌眼睫轻颤了一瞬,这些许涟漪很快归于平静。“这柄剑迟早也会传到她手上,只是没想到这么早。我以为照雪庭光还在宁王叶珣手上。”
“以及,在今日的春狩上,郡主和宣王同时看上了一头鹿,在郡主先猎得的情况下,宣王强要了去。”
墨拂歌一边摇头,唇角却露出些许复杂的笑,“她为了不得罪宣王,让了这头鹿,最后还不是因为查案得罪了他?白让了鹿还受一通气。”
江离猜不透墨拂歌的心思,照常只安静跪在榻边等待家主的吩咐。
“皇后那边多长几个心眼,太子难得被吩咐做件事,他们定然尽心,嗅到了这事有宣王插手肯定会想尽办法攀咬宣王。”墨拂歌重新靠回榻上,墨色眼瞳中沉淀着看不明的冷意,“还有洛祁殊,他什么事都爱插一脚。春狩之后他本就没有理由再待在京中,谁知他会不会再找些理由在墨临城多待。”
眼看墨拂歌又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书卷,没有再说话的打算,江离只得开口又问,“那郡主那边……”
“皇后与太子既然对查案一事动了攀咬宣王的心思,接下来自然会找叶晨晚协助调查,该在哪里多花些精力还要我提点么?”意料之中的,墨拂歌冷淡的嗓音从书页后传来,让他觉得自己的问题格外低级。
“可郡主王府防守着实严密,监视起来有些难度。”他不敢看墨拂歌,只敢瞥向自己玄黑色衣角上细密的烫金暗纹。
“她长了心眼说明她谨慎,这是好事。”书页翻动传来簌簌声,墨拂歌显然并没有把下属的困扰当一回事,“而我只要你们的结果,并不想听你们的借口。”
江离虽然猜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却摸得准自家小姐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是没有商榷的余地。他只能领命退下,消失在营帐的暗色里。
、
比起墨拂歌营帐中静谧的水墨书卷气,远处宣王的营帐内氛围却称得上压抑无比。
侍从在地跪坐一排,无不是低眉顺眼谢罪的模样,连呼吸也不敢放大,生怕星点的火花就能点燃身旁这个即将爆炸的油桶。
“一群蠢货!”鹿茸皮靴狠狠踹翻桌案,文书飞散,雪花般飘落到跪地的侍从周身。“不仅一个卓连贺处理不掉,连进贡的白鹿也弄丢了落在别人手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殿下,属下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将卓连贺那厮引到崖边推下,再想办法引出谷中老虎吃了他。可谁知,偏偏他招惹了个叶晨晚下来啊,这叶晨晚一个人就处理掉了一只老虎!”为首的侍卫不敢想象宣王发怒的后果,急忙解释。
的确,他也没有想到,那叶晨晚连一只鹿都不敢与自己争的软弱样子,平日看上去也庸庸碌碌,竟然会有能力单杀了一只成年老虎。但他也不可能承认这一点,继续呵斥到,“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山谷附近都不知道派人盯着,还能让叶晨晚下去。再说就算叶晨晚下去了,就不知道用点手段把两个人一起处理掉吗?草包一群!”
这黑锅说冤也冤,说不冤也不冤。侍卫知晓自己并没有和主子争论申冤的权利,只能垂着头接受玄旸的怒骂。
“殿下息怒,此处人多耳杂。”
温和平稳的嗓音有如煦风拂过,熄灭了营帐内焦灼的怒火。掀帘而入的男子身形颀长,动作优雅,悄无声息地步入帐中。
看见他的到来,宣王摁下心中怒火,表情缓和不少,“祁殊,你怎么来了?”
“今日事大。”洛祁殊只如是道,他暗蓝色的衣袍几近要与帐外夜色融为一体。
他这样说,玄旸也知道他是有要事相商,只能摆手示意跪在地上的手下散去。跪地的侍从们一溜烟散去,庆幸自己暂时逃过一劫,营帐内顿时只有他们二人与服侍的亲信。
“来,洛卿,坐。”可掬的笑容爬上宣王的嘴角,他一扫先前暴戾的模样,又露出平日礼贤下士的姿态,招呼洛祁殊坐下。
洛祁殊还是等到宣王坐下后,才寻了下位的客座入座。
“祁殊深夜寻本王,所为何事啊?”
“自然是为今日春狩的案子。”洛祁殊抬眸,面色严肃,“殿下可知,陛下是命太子殿下查案?”
“太子?”宣王的消息渠道并没有手眼通天到御前,是以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他一拳锤到自己膝盖上,“唉,都怪本王失算,没料到会半路出来个叶晨晚,还坚持查案。”
宣王先前在帐中的呵斥,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即使到现在,宣王也还觉得问题出在有个叶晨晚坏事,这让洛祁殊险些失笑。
想不让卓连贺接替左监门卫的中郎将位置,明明可以有许多手段。这厮如此蠢笨,明明稍施计策,就能让他犯错,到时候再弹劾一番,自然也与晋升无缘,而宣王偏偏要选择除掉卓连贺这样最愚蠢的方式。
甚至在叶晨晚介入时,还想的是连着叶晨晚一同灭口。需知叶晨晚的母亲宁王叶珣,尽管身染寒疾多年低调,却还实实在在握着北地的兵权。如果把她唯一的女儿害死,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毕竟这位异姓王年轻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叶晨晚,现在怎么也不是一个该去招惹的对象。
但他是来解决问题的,和玄旸争论并无意义。所以他并没有附和宣王,开口问,“殿下可有应对的法子?”
“派去做事的人都是处理干净背景了的,即使顺着查也差不到本王身上。”宣王冷哼,显然并不认为太子能查出什么东西。
片刻沉默,洛祁殊的唇瓣抿住再松开,“殿下可知,陛下偏偏派太子殿下查案的用意?”
宣王自信的神色消敛下去,经过洛祁殊这样一提醒,他也醒悟了三分,“你的意思是,父皇对这件事也有所察觉?”
“其实即使不论陛下,单是太子查案,他们也会抓住这个机会栽赃殿下。”
他话还未说完,宣王就已经焦急起身,“那该如何办?”
洛祁殊仍是怡然端坐,眼眸上抬,点漆般的双眸映着摇曳烛火,眸光明灭不定。
“以进为退,先做舍离。”
【作者有话说】
祭司大人好久不见,终于又见面了。
以及,郡主的佩剑是有名字的,叫做照雪庭光。
剑名字的灵感来源于《淮南子》“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这句话后面衍生为魏源的《魏源集》中: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
剑的故事以后有机会会讲。
19交易
◎她是昭平郡主,还是宁王殿下?◎
沧江水岸,白玉楼。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雨珠落入江中,翻开层层叠叠细密涟漪。临江边高楼上竹帘轻挑,就看见雨幕连绵,远处青山苍黛,氤氲入烟雨之中。
春色近。
盏中青梅酒冰凉,摇曳出透彻的珀色。桌案前的少女一头墨发用白梨花玉簪随意斜挽,着一袭浅鹅黄掐金丝的长裙。她端详着盏中佳酿,轻搭在盏壁上的手指比白瓷还要细腻三分,“帮我一个忙。”
桌案对面的燕矜搁下了手中杯盏,眉梢上挑,“之前春狩才使唤了我,现在又把我当苦力了?不是我说,墨拂歌,”燕矜对她勾了勾手指,“你好歹也该表示表示吧?”
啜了一口杯中酒,墨拂歌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一份将来宁王殿下的人情,还不够么?”
这一句话噎住了燕矜,她半晌没说出话,最终憋出带着讥笑的哼声,“别人的人情,也能算在你的头上?”
“有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能不能抓住,也是一种机缘。”墨拂歌伸手,动作随意地接住窗外飘入的落花,又随手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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