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之位永远血流不止。◎
北魏皇都大晏城
北地的春日来得尤为的晚,春夜也浸满了寒意。
深夜的养心殿暖阁内仍是灯火通明,只有龙床边的那盏灯烛烛焰摇曳着明灭,正如床上那人似有若无地呼吸。
拓跋雍拼尽全力地呼吸着,也只有如风箱般破碎的声响。
从少年时的诸子夺嫡,到父皇病逝时叔叔的叛乱,再到好不容易登基后应对各怀野心的部落与贵族,操劳与焦虑压垮了他,不过中年的他已经鬓发花白。
“盛安。”拓跋雍咳嗽着,呼唤自己身边的大太监。
服侍了他几十年的宦官躬身走到了龙床边,“陛下。”
“叫太子来。”
今日他心中尤为不安,不知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还是因为这死寂又冰冷的夜色。
深夜召见太子意味着什么,盛安当然知晓,他不安地询问,“可要奴才先去召御医来?”
“叫太子来!”拓跋雍只是拍着床板,勉强地重复道。
“是,奴才这就去。”盛安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急忙领命,小心地离开了养心殿。
在盛安离开后,养心殿又陷入了死寂中。病重的帝王多疑,自从身体愈发不适后,他便隐于深宫内,极少与朝臣接触,更怕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泄露出去。
拓跋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更显得宫内辉煌的灯烛也如此冰冷。
离去的人迟迟未归。
“来人。”
无人应答。
“来人。”
寂静依然。
不安的恐惧笼罩了拓跋雍,他勉力支撑起病重的身体,从床上坐起身,“羽林卫何在?”
话音刚落,传来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血液飞溅在明瓦窗上,划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暖阁的大门也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士兵闯入了内殿。
“放肆!”拓跋雍扫视一眼闯入的人群,其中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斛律孤,朕信任于你,才将护卫京畿的指责交到你手上,没想到你却做了这个逆贼。”
手执刀刃的将领看着自己的君王,没有行礼,也没有回应,但嘴唇扯出一点讥讽的冷笑。
“陛下还是莫要苛责于他,可能你已经忘记了,但当初叱罗部屠杀斛律部时,你和你的父亲可是默许了此事。”有人从人群中步出,笑意牵动眉梢处的伤疤。
当真的见到拓跋诩的时候,拓跋雍反而并不吃惊,只是痛心地看着斛律孤,“部族间的冲突,持续百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当初叱罗部势力庞大,这也是父皇当初的无奈之举。但斛律孤,你怎能与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勾结?”
斛律孤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那我的血仇,应该向谁去寻仇呢?”
“拓跋雍,你总觉得自己有恩于他,但他当初部族被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帮了他。”拓跋诩冷笑着道。
“他只是为了利用你!”拓跋雍知道,若是现在还能让手握兵权的斛律孤回心转意,他或有生还的可能,若是他打定主意要帮元诩,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你也要和他与虎谋皮?”
斛律孤不耐地阖上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辩论。拓跋诩看见他无动于衷的态度,更是心中狂喜,“你错了,我的好侄儿,什么仁义道德,只有那些虚伪的中原人才爱说这些东西。我们唯一信奉的,只有成王败寇。”他扬起刀刃,“而现在。你输了。”
随着他拍手,身后的士兵提着一颗头颅走上前来,透过那些模糊的血痕,他认出了这正是自己的大太监盛安的头颅。
“你杀了他!”
“是啊,是啊,我杀了他。”士兵手上的头颅还在向下渗着血,老宦官死前最后惊恐的神色定格在面容上,“你还在等什么呢?等你的好儿子能收到消息来救你?他不会有机会了,现在整个皇宫都在我们的掌控里。”
“你这个畜生!”愤怒终于让拓跋雍站起身,想要与拓跋诩搏斗。
但长期的病痛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只被轻轻一推他就跌落在地。
随后刀锋就划过了他的咽喉,刺目的血色染红龙床上攀龙附凤的床栏,又在光洁地面汇成一条殷红河流。
金碧辉煌间的刺目血色点缀。
拓跋雍跌倒在地面,双眼不甘地瞪大,以一种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拓跋诩。
但拓跋诩只是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更激起伤口处的血液四处喷溅,“没关系的,我的好侄儿,你的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的,你的儿子女儿晚些时候也会下来陪你。”
拓跋雍嘶哑着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一刀砍下了头颅,咕噜噜地在地砖上滚动着。
殿内人多数对这一幕都无动于衷,只有拓跋诩不顾飞溅的血痕,转身就坐在了龙床上,抚摸着绫罗绸缎顺滑的触感。
他曾经在离这里最近的时候被人推下高台,而现在,他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夜已深沉,跟随拓跋诩与斛律孤发动宫变的士兵已经离开去维护皇宫内的秩序,只有他们二人还留在养心殿内商议对策。
“你打算如何做?等到明日天要亮了,那些效忠拓跋雍的贵族,自然就会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的兵力可不足以对付那几家的贵族连手。”斛律孤皱着眉询问拓跋诩,领兵打仗他或许是个好手,但这些宫廷之事就非他所长了。
“立刻准备登基大典,等到明日早朝先坐上龙椅,未必他们还敢在皇宫造次?”这些贵族即使想要反抗也需要时间召集兵力,他先手登基把持了朝堂,就能占据先机。
“登基?我本以为我来的时间早了,原来是差点来晚。元诩,数月不见你还是这么蠢。”
伴随着一声讥讽的冷笑,滴水般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殿内,起先还在很远的位置,转瞬间脚步声已在耳畔。
斛律孤立刻谨慎地握住了刀柄——怎么会有人来时毫无声息,他竟然没有半分察觉?!
但那人已经嫌恶地一脚踢开地面上拓跋雍已经冰冷的尸体,寻了处干净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拓跋诩定睛看着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的女子,惊诧地瞪大了眼,“慕容锦——你怎么来了?!”
女子神色怡然,全然没有千里跋涉的模样,仍是一身华丽的衣衫,只因北地夜晚冷寒,随意多披了一件披风。灯烛煌煌,将她本就精致的眉眼点缀出惑人弧度,甚至掩盖了她那似笑非笑的眼里那种危险的气息。
“我不来,就等着你把煮熟的鸭子踢飞么?”
慕容锦嗤笑一声,以一种嫌弃的目光上下扫视了拓跋诩一眼,“立刻登基,勉强算你想对了一半。可惜在这种事上,想不到周全就是死无全尸。”
“你是该立刻登基把持朝政,可你凭什么登基?是个人都知道是你杀了拓跋雍,支持他的人反对你就是名正言顺。”
慕容锦在心中叹息,虽然知道元诩和斛律孤是两个莽夫,但真没想到这两个人能一路莽进皇宫,用直接宫变杀掉皇帝这种最下策的方法。
用这种野蛮手段亲伦相残夺得的皇位,自然是很难稳固的。但转念一想这些野蛮的异族人长期父子兄弟相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在权力面前中原人也未必有多干净,但总会做做面子工程的。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去宫中找太皇太后请罪,无论是说拓跋雍因病暴毙,还是找些什么脏水泼到他身上,总之你是无辜进宫护卫的,而不是你杀了皇帝。拓跋雍的太子不过是几岁的黄口小儿,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治国?你在中原多年,最了解玄朝的内情,只能奉太皇太后懿旨临时接任重担登基。”
她叹了口气,还是为拓跋诩指了条明路。
“太皇太后”拓跋诩终于想起这个隐于深宫不问世事的老人,“她的背后是仆兰家,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太皇太后便是拓跋雍父皇的生母,并非拓跋诩的生母,他本不打算留着此人。
“很多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慕容锦无奈地点醒他。
“但她不是我的生母,如何愿意帮我?”
慕容锦觉得他简直蠢到无可救药,“刀在你手上,进宫去抢了她的印玺还不会吗?她这么多年在深宫里明哲保身,不至于蠢到和你作对。她的态度就是仆兰家的态度,有了她的懿旨登基,至少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反对你。”
拓跋诩深觉她所说有理,立刻准备带一支人马去觐见太皇太后。
拓跋诩匆匆离开了,只留下斛律孤与慕容锦二人。
斛律孤曾经在拓跋诩嘴里听过许多对这个女人几近妖异的评价,今日一见她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女人,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手紧握在刀柄处,追问道。
但慕容锦始终悠然地坐在椅子上,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腕阵阵发痛几近不能握稳刀柄。
“别太信任你的刀了,不然你有朝一日会死在你的刀下。”
【作者有话说】
一个剧情过渡章。
这一卷也快要结束了,下一卷目测就是终卷了,也终于要写完了。
虽然我知道我的更新速度,但是真的比较忙在努力写了。
再下一本书是写慕容锦的还是龙女的我还要斟酌,慕容锦这篇内容不会太长,龙女那篇世界观比较大我还在构思。
194明玓瓅
◎你以后便叫赵明玓,为女子则当知书明义,心如琉璃。◎
前些时日墨临城内的清洗让朝堂上下都安分了许多。
洛祁殊倒台,连带着寄荷公主的母族也被牵连落马,对外所传的消息是寄荷公主畏罪自戕,算是一点最后保全的脸面。
有投机倒把的洛祁殊旧部,眼见洛祁殊死掉,便一刀砍下了洛祁殊拥立的傀儡七皇子玄昀的头颅。玄昀不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被稀里糊涂地拥立,又被稀里糊涂地砍下了人头,最后被当做献媚的筹码交给了叶晨晚。
叶晨晚对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提不起兴趣,自然也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暗处。
自此树倒猢狲散,朔方又落入了叶晨晚的掌控之中。
朝野间安静得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个迟暮王朝的命运。
面对这些事,墨拂歌始终都在暗处,她并没有兴趣在明面上煽动些什么,她的出现也只是向外界表明,属于天命的庇护,已经不再独属于这个王朝。
当然在这些时日里,她也在背后替叶晨晚分担了相当繁重的政务——对此事她早有预料,也算是自己自找的苦吃,怨不得别人。
直到这两日才终于得闲,去往扶风楼看望折棠。
折棠在熟悉了楼内事务后,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她于经营一事上颇有见地,叶晨晚遂也将扶风楼放心交到了她手中。
自折棠接手扶风楼后,楼内的生意可谓蒸蒸日上。尤其是墨临城内的小姐,最爱来看这位知书达理,容色倾城的掌柜。
重回昔时她在扶风楼常坐的那间雅间,屋中陈设一如当初。墨拂歌指尖过琴案上檀木制的琴身,神色略有怀念。
“祭司大人想喝些什么?”随着大门敲动,走入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的少女,眉眼舒朗,碧玉成妆。
好一副清雅的水墨眉眼。
墨拂歌一时诧异地看着她,直到身后的叶晨晚小心提醒,“这是疏星。”
见墨拂歌恍惚的神色,疏星也知道墨拂歌这是没认出自己,重复着解释,“祭司大人,我是疏星,算来也有许久未见了。”
“”她垂眸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孩子已有两年未见,疏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个年岁的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的。“我晓得的,只是觉得你长变了许多。”
疏星只赧然一笑,“这世上又有几人是一成不变的呢,在我眼里您也变了许多。”
墨拂歌的气质相比从前显得温柔了些许,而且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忧愁也终于散去,倒是让人想亲近许多。
墨拂歌点头,她其实并不关心自己在她人眼中究竟是何模样。“折棠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棠姐姐一切都好,她处理完楼内一些账务后马上就来。”
坐在墨拂歌旁边的叶晨晚一手撑着颌骨,噙着笑看她,“今日来之前同阿拂一起挑了几本书带给你,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书,可以多看看。”她又叮嘱道,“让皎皎和小赵也多读书。”
听见有书看,疏星自然是难掩笑意,但想起了皎皎和赵娣,她还是面露忧色。
皎皎从小被折棠偏爱,又有疏星照顾,似乎永远都是长不大的模样。而赵娣满心只有入伍从军,心思从没放在书上。
“瞧上去殿下倒是常来此处。”墨拂歌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进耳中。
叶晨晚笑吟吟地自桌面下去牵她的手,因为还有外人,那双略显冰凉的手只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就抽了出去。
“对小孩子难免多操心些。”
就在此时,折棠敲响了大门,她走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怯怯的女孩,拉着折棠的衣摆。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一点。”折棠牵着女孩的手走入房间。
叶晨晚看着女孩,正是当时在非鱼城收留的那个敢一人渡江的女孩赵娣,她猜得出这个女孩的家中人更偏爱她的弟弟,遂将她留在燕云军中照顾。一来二去,赵娣倒是和燕矜熟了起来,几次向自己提出想要加入燕矜麾下,但叶晨晚念起她的年纪,还是屡次拒绝了她,最后将她送到折棠这边抚养。
数月不见,比起初见时瘦得如麻杆般的身材,赵娣此刻看来倒是白胖康健了许多,像这个年纪正常健康的孩子一般。
“小赵,我同你说过了,如果是参军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等你再读几年书来。”叶晨晚知晓她来寻自己是想做什么,直接拒绝了她,转头顺便与墨拂歌简单说了与这个女孩相遇的始末。
赵娣一手搓捻着衣摆,“可是殿下,我也想像燕将军一样证明自己。我也想上阵杀敌,从前家里人都看不起我,他们告诉我家里的钱都是要给弟弟读书习武的。”
“你觉得,上阵杀敌,就能证明自己么?”叶晨晚神色忽然严肃许多,倾身向前看她,“我之前给你的那卷诗集里,让你背的诗,你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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