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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后面是什么?”她问赵娣。
“”女孩面色恍惚,茫然地挠着脑袋,显然书卷里的字都没有进过脑袋。
“”叶晨晚轻叹一声,用茶盖撇去盏中浮沫,“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这才是战争。”叶晨晚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因为经年握剑已经生出了一层茧,身上也在多年的征战中落下了大大小小的隐伤,在雨夜隐隐作痛。“所谓战争,不过是用一种并不光彩的手段去战胜另一群人而已。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没有一个人最后会踏上战场。”
话题严肃了许多,雅间内的人纷纷沉默,只有那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用拇指摩挲过虎口处的剑茧。
叶晨晚抬头时,墨拂歌却若无其事地看向赵娣,“你是叫赵娣,是么?”
“嗯。”赵娣回答时神色有些低落,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在每次被人问起时,都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这个名字会将那些灰暗的记忆翻出,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
“既有机会,为什么不重新取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有些”她略垂眸,斟酌了下用词,“太恶毒了。”
赵娣神色有些迷茫,很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受之母父的名字是自己能够更改的,“我可以改名么?”
“为什么不可以?这是名字是属于你自己的。”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想叫什么。”她又开始搓捻着衣摆,红了脸颊,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读几页书,不然也不至于给自己取名也取不出来。
叶晨晚看着墨拂歌,“那便给祭司来取吧,看她这模样,应该是已经有主意了吧。”
墨拂歌从容一笑,就近拿起手边的毛笔蘸了墨,只斟酌了片刻就在纸上写下三字,行云流水,入木三分。
叶晨晚凑近一看,原是“赵明玓”三字。
墨拂歌用指尖将薄薄的纸张推给女孩,神色柔和,“便唤作‘赵明玓’,如何?玓与娣同音,再加一明字,《上林赋》有言‘明月珠子,玓瓅江靡’。玓瓅为明珠色泽,为女子则当知书明义,心如琉璃。愿你心静如水,眼明如玓。”
女孩并不能完全听明白墨拂歌过于文雅的言辞,但却也能明白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寓意极好的名字,她急忙接过纸张用力地点头,“好,我很喜欢。以后我就叫赵明玓!”
“明玓着实是个好名字。”在一旁的疏星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有几分艳羡。
倒是叶晨晚以手支颐,看向墨拂歌的眼神不掩欣赏,“倒还是阿拂阅书千卷,取的名字着实寓意极好。我本来也是想过给你取个新名字的,只是想了半天你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从军入伍,不如叫赵无敌来着,嗯,寓意也不错,就不必有弟弟了。”她笑吟吟地看向赵明玓,“不若你小字就叫无敌,如何?”
屋内所有人都笑出了声,这个直白的小字倒是很讨她的欢心,赵明玓大方的点头,“也好,我很喜欢殿下赐的这个小字。”
正当屋内氛围其乐融融时,脚步匆忙打破宁乐氛围,一身黑衣的江离匆忙奔入房间,径直在墨拂歌面前跪下。
“请小姐恕罪,北地千里急信,不得不在此刻打扰小姐与殿下。”他跪地,双手捧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递给墨拂歌。
此事非同小可,叶晨晚一拂袖,其他人便尽数离开了房间,只余下她们三人。“看来这次阿拂的消息还要比我灵通些。”
她那边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边的密信倒是已经传到了墨拂歌手上。
墨拂歌面无表情地接过密信,一边拆开信封一边询问,“北地出了什么事?”
“十日前,魏皇深宫暴毙,元诩发动宫变,已经登基继任皇位。”
【作者有话说】
墨拂歌取名那一段自己也很触动。
在那一瞬间真的会爱上这种温柔又很有书卷气的人。
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是基于一个恶毒的名字改来的祝愿很好的名字,愿女孩如珠玓般闪耀。
当然叶晨晚送的那个小字更缺德就是了。
195风融雪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在你身边。◎
“元诩?”墨拂歌略偏着头拆开信封,神色却并无诧异。“他乘上了谁的东风,竟然愿意帮他篡位。”
“现在是拓跋诩了。”江离小声提醒,“他与斛律孤勾结,发动了兵变。”
“拓跋雍久病,死了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是元诩上位。”叶晨晚感慨道。
目光粗略地扫视密信上的内容,“拓跋雍年轻,太子也不过几岁的年纪,皇位自然是很难稳稳当当传到他儿子手上。斛律孤幼时因为魏国内部的贵族内斗家族被屠,老皇帝不敢得罪这些贵族,和了稀泥,只是拓跋雍即位后见他是个人才,重用于他。他这些年安安分分,我本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这些仇恨。”
“你瞧元诩费尽心力都要逃回去,杀兄弑侄,就该知道魏人都是喂不饱的野狗。斛律孤能和他混在一起,自然是一路货色。”叶晨晚*冷笑一声,北地与魏人争斗多年,她对魏人,一向以最恶意的眼光看待。
墨拂歌没有立刻回答,在扫视过信纸上的内容时,终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瞧出墨拂歌的游移,她问道。
“拓跋雍是在宫变里被杀掉的。”魏国对外称拓跋雍是深夜病情突然加重,药石无医而亡,墨拂歌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这个手段太蠢。”
无论如何,直接弑君都是下下策,这是遗臭万年的罪名,更何况杀死的还是自己的侄儿。
他在外多年回到魏国,本就根基不稳,这是现成的,足以让他的反对者光明正大起兵的借口。
这倒的确像是元诩和斛律孤两个莽夫能做出来的蠢事。
“但他在宫变后立刻去向太皇太后请罪,奉太皇太后懿旨登基,甚至还给拓跋雍的儿子封了爵位。登基后大赦天下,封赏了各部贵族,扶持他们彼此制衡”指节不自觉地将信纸捏出了折痕,“这些手段太漂亮了,不像是元诩能做出的手笔。”
毕竟这个人徒有野心与狠毒,却并无与之相配的智慧和手段。
“你是想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一定有。”墨拂歌语气笃定。
“那我立刻派人去查。”
“往魏国那边加派些人手,任何消息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晓。”墨拂歌嘱咐江离。
江离领命而去,她也不再言语,只缓慢地摩挲这张信纸。
一月余前,鹿其微传信于她,说派她去监视的那位元诩的客卿慕容锦遣散了诸多仆从,要前往魏国,她也一并同去。只是此后或许是她初去魏国,人生地不熟,没找到安全的联络方式,便再没了讯息。
现在看来,慕容锦的动身时间正好能与元诩发动宫变的时间吻合上。
他们之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她只是在心中思衬,并没有明说出此事。
“我还有一事担心。”
叶晨晚的声音拉回墨拂歌的思绪。
“元诩篡位登基,北魏很多人对他不满,他总会借一个理由去转移国内的目光。”
“殿下在担心北境战事?”记下了信纸上的内容,墨拂歌将纸张折好,放在灯焰边引燃。
叶晨晚垂眼,“我如何不担心呢?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薄薄一张信纸被灯焰吞噬,扭曲着焚烧成灰烬。“那便也耽搁不得了。”
四目相对,她却看不清墨拂歌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浮动的情绪。
“你很难同时应对京城的暗流和边境的战事。”墨拂歌沉声提醒,“你与元诩这样的篡位者不同,殿下。你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声望,拥有了足够的势力,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眼里,燃烧着野心与仇恨,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近热切的期待。
叶晨晚却有一瞬游移。
因为她知晓,至高之位是枷锁,于她,于墨拂歌都是如此。
但那个人向她伸出手,她的五指修长,掌心冰凉,在十指相扣时,却像是如此便会至天荒地老。
她吻过指节,又将那具清瘦的身躯抵在桌案前。
环佩珑璁,墨发流泻,那人的吐息也是清淡的,冷梅花香盈满怀袖,恍若就开在眼前,而她一伸手就能攀折。
她终于听见那人的气息变得凌乱,水泽沾湿了从来不染纤尘的白衣,似三千重雪飘落又融化在掌心。
在情动时她嘴唇吐出的字句也是破碎的。
落在耳中时却是清晰的,叮咚敲在心扉。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说,“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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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明黄衣袍加诸于身,诸臣为他三叩九拜时,从未有过的狂喜澎湃在拓跋诩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终于成为了九五之尊,夺回了属于他的一切。这一切,本就是该属于他的!
虽然现在魏国的疆土还只有北地,但是他已经完成了太多他人眼里不可能之事,从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他,他也坐上了龙椅,将来迟早也会统领中原那片广袤的土地。
“陛下,先帝的东西,都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宫人来到拓跋诩身边时,发现他正坐在椅子里目光飘忽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扬起一个飘飘然的诡异弧度。她只能开口扰醒了君王的白日梦。
“理出来了都扔了就行。”拓跋诩不悦地扫了她一眼,摆手示意她退下,别打扰他对光辉未来的畅享。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大肆修皇宫,想要抹去前两任君王留下的痕迹,这些时日无数前任君王的遗物都被焚烧殆尽。
“是只是这些东西是在先帝的书柜搜出来的,还都放在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奴婢害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来向陛下禀报一二。”她只是个小宫女,可不想事后怪罪下来背锅。
拓跋诩还没回答,殿内座椅里那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先开了口,“都是些什么东西?”
慕容锦原本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文书,对拓跋诩这些愚蠢且幼稚的行为并不感兴趣,直到宫女说起这事先帝仔细保存的东西,终于开口询问。
宫人也知晓这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客卿,遂行礼后道,“奴婢也不敢贸然翻看,只能看出似乎是些仔细保存了的文书。”
“文书?有意思。”那只白净的手对着她勾了勾,“拿来我看看。”
侍女应声,转身去取那些清理出来的文书。拓跋诩坐在高位,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悦,冷冷问道,“不过是点文书,怎么这么感兴趣?”
自从自己登基后,慕容锦俨然把自己当做了半个主人,在这皇宫里出入自由。
若不是登基后还有诸多事务要仰仗于她,他一定会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女人大卸八块。
但忍耐一直是拓跋诩的优良品质,他已经忍辱负重许多年,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
“能被拓跋雍精心保存的文书,说不定就有什么秘密呢。”慕容锦结果侍女呈上的一沓纸张,细细地翻阅着。
她翻过了其中几页纸,里面似乎都是一些书信与暗卫的密报,但拓跋诩的目光仍然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不悦地开口,“你很闲么?没批的折子堆了这么多,还有心思看我。”
拓跋诩冷哼一声,想起堆积的政务,不情不愿地翻开了御案上堆积的折子。
又听见女人那幽幽淡淡的嗓音,“既然已经登上了皇位,就要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元诩。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可不要让我久等。”
执朱笔的手一顿,在奏章上狠狠晕开一片朱红,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呼吸,“你嘱咐过我的事,我在派人去做了。你所说的那种矿脉,正在境内寻找,那些阵法,我也在找奇人异士来仿造着搭建了。”
拓跋诩那些不满的小动作都落在她眼里,慕容锦只笑了笑,懒得多加计较。爱咬人的狗自然也爱龇牙咧嘴,她不必把畜生的行为放在心上,但敲打一二也是有必要的。
“那最好不过。如果完不成的话”慕容锦从纸张中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明明是含笑的,目光却像是冰冷的海水一般将他拖拽入海中,“你可以有幸在现世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不要忘记你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谁给的。”
“”他几乎要将牙都咬碎,还是生生忍住的怒火。从某种意义上,他知道慕容锦的确能做到。“我知道。”
慕容锦笑了一声,又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纸张上。
在一堆北魏语书写的书信中,几封中原字迹的信纸显得尤为显眼。慕容锦仔细翻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嘴角忽然扬起,“真难得啊这么有趣的书信,竟然差点就被你这么个蠢货毁掉了。”
“你说什么?”拓跋诩不解地看着她。
但慕容锦却仔仔细细地将其中的几封书信折好放入袖中,并未回答拓跋诩的问题。
再转眼时,她已经消失在了宫殿之中,唯有几缕春风吹绿殿门外的杨柳。
北地的雪终于要化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爱写慕容锦,原因无他,只因为爽,想骂就骂.jpg
196青梧碧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五月小满,江河渐满。
宫城内的榴花新生了绿叶,新沾了雨水的红花悠悠吐蕊,为宫墙又添几分朱红浅碧。
马车声辘辘,行过幽长宫道,一直到了内宫的宫门前才停下,急忙有数名宫人已经恭敬地围在马车旁,对着华丽车帘后的人道,“祭司大人,已经到内宫了,再往内实在不准任何车马进入,要劳烦您亲自前去了。”
车中传来清冷音色,“无妨的,我自己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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