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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着雪狐裘懒懒倚在圈椅里,面色仍透着病气,眸光却冷冷扫过跪在青砖地上的萧煜:“祈福?”
萧煜垂首盯着地面纹路叫人看不清他脸上模样:“听闻道观有株千年银杏,取叶入药最是止咳,玉郎想为相公取来。”他声音恭顺,听不出半句虚假。
“倒是有心。”裴宁执起茶盏,白雾氤氲了眉眼,“三日后辰时启程,从库房带株雪参过去,那道主是我老友,算是我给他的礼物。”
“过来。”裴宁忽然开口。
待萧煜膝行至案前,他忽然倾身附耳对他说:“祈福共三日,那道观偏殿真武大帝像后面便是一道暗门,第二天没人看守,从那里走,一路可离开京城。”
萧煜猛然抬头,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若是要逃跑还是劝你早做打算,我裴家三代在朝经营,捉一个逃奴还是不怎么费力气的。”
“玉郎不知相公是何意。”
“知不知的有什么打紧的,重要的是有没有了这份心思。”
裴宁懒懒倦回椅子上,又打量着地上的人,男人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似乎是有点被吓到了。
罢了。
他想了想,自己刚才有点过了。
毕竟是个乡野长大的,没怎么见过世面,又失了记忆。
“我乏了,三天后你跟着母亲走,我让有福跟着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我,莫要丢了脸面。”
萧煜正欲磕头谢恩,忽然又听见裴宁说话:“抬头。”
他胆战心惊抬起了自己的脸,不懂裴宁又要干什么。
裴宁在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流连忘返,又在那颗眼角的小痣下定格半分。
是张招蜂引蝶的脸,裴宁虽不好男风,但多少也能判断出这是一张受欢迎的脸,自己房里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三天,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无端生出了些醋意。
裴宁指尖轻叩桌面,忽觉喉间腥甜翻涌。
他借着拢紧雪狐裘的动作掩住咳意:“去库房里取个帏帽戴上,母亲祈福一般都是女眷,你不大方便,这三天都戴着,不许摘。”
萧煜是在辰时走的,走的时候裴宁听见动静,看见了一尊观音似的雪白身影上了马车走了。
这几天他的咳嗽又严重了,每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闹腾的除了父母家人,似乎就是玉郎了。
这几天他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多年好友吴子锋来探望自己都不大有兴趣。
吴子锋今年二十三岁,在国子监领了个闲职,恰逢休沐便拎着补品过来探望裴宁。
“你坐。”裴宁依在床边冷冷看着自己这位幼年时便熟悉了的好友。
裴宁一身雪白的狐裘披在身上,更显得他病弱了。
“本以为裴少爷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还是一副病秧子样子,我之前的传闻都听错了。”
“不是传闻,确有其事。”
“那让我见见佳人可好。”吴子锋打趣道。
“那倒是不巧了,前两天母亲上山还愿,那佳人也跟着去了。”
“真是没想到,都打趣你开不了荤,没想到你倒是最先特立独行的,不说了,最近朝里出事了.......”
国子监虽不是朝中要地,但是一旦有了风吹草动还是多少能够打听一点的,吴子锋知晓自己这位好友关心四方外事,有心给他讲讲最近京城中锦衣卫都出动的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马声,随后有丫鬟进来报道:“少爷,有福和玉郎回来了。”
吴子锋脸上瞬间转惊为喜:“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位佳人我今天非见了面不可。”
说罢,拿起扇子啪的一声甩开,站起来朝门口张望。
只见一雪白身影,浑身上下被斗笠遮的严严实实的,露不出一丝肌肤,规规矩矩走到房中间给裴宁磕头请安。
身后跟着有福,手中捧着一罐子银杏叶。
裴宁依旧依在床边,神色有些冷,眼神却一直黏在玉郎身上:“祈福这几日可有发生什么。”
玉郎跪在地上,声音里有些疲惫:“一起都安好,为相公祈福,玉郎不敢有异心。”
几日不见,玉郎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粗哑,身形似乎也有些笨拙,裴宁很想现在就脱了他这身雪白斗笠看看身上是不是多了几处伤,那一定是背着自己偷偷逃跑留下来的。
可惜现在身边多了个电灯泡,让裴宁不得不让玉郎先回去,晚些时刻再检查。
任凭吴子锋如何张望也没有看见萧煜一丝一毫面容,让他大失所望。
“承安你家这小郎君还真是神秘,大白天一身斗笠围得严严实实的,干什么要?”
“我让的,长得不堪入目,得遮丑。”裴宁轻咳几声,从床边桌子上摸了一个苹果扔给吴子锋。
“还张望什么?刚才你说到哪了,继续讲。”
吴子锋嘿嘿一笑扶正自己被打歪的帽子,坐到座位上接着说道:“这几天朝中不大太平,锦衣卫和东厂都出动了,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听说连太子和四皇子都牵连其中。”
裴宁眼神微动,并没有说话。
吴子锋继续讲道:“这几天朝中氛围诡异,我爹说他连句话都不敢说呢,公事难办,我们国子监都连累了,你不晓得那些特使.......”
吴子锋一直到了傍晚才走,他拒绝了裴宁的留饭邀约,踏上马车回头对裴宁拜手告别:“承安,快回去吧,下次再来看你。”
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人影,裴宁才裹紧身上的狐裘回屋。
他忽感喉咙腥甜,像是又要咳血,有福捧着药碗从一众丫鬟小厮的包围下挤了进来道:“少爷,该喝药了。”
裴宁强压下不适,看着几日不见的有福说道:“不用了,先用膳,把玉郎叫进来,我要他作陪。”
有福答应一声出去了。
第3章
萧煜进来的时候,屋内的火盆烧的正旺,裴宁脱了狐裘,正坐在桌前用膳,身边有两个人伺候着,裴宁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手中握着一本书正在时不时的看。
已经是四月的天了,可屋内依旧要点燃火盆,裴宁的下巴比他离开那天还要尖,双眼下泛着乌黑,怎么看都像是又病了一场。
这是又病了?
光顾着看裴宁,一时有些走神,裴宁有些不满哼了一声,萧煜被提醒后才记得行礼。
“坐吧,陪我吃饭。”裴宁没刁难他,只是有些不满的看着他身上穿的厚实黑衣。
都给他做了好几身新衣服了,怎么还穿这件老土的。
萧煜做好,自从进门后裴宁一直对他不温不火的,他一直想试试裴宁对自己的态度,今天正是个好机会。
上汤豆腐,三丝小菜,凉拌木耳,红烧鹅掌,荷叶虾仁粥,都是滋补的好物,这几样菜都很对他的胃口,萧煜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裴宁虽然日常生活没有亏待他,但衣食住行还是不能和正经主子比,往往是做什么给他吃什么,萧煜嘴意外挑剔,有时遇见不喜欢的干脆一筷子都不动,今天这顿饭格外符合他的胃口,令他食欲大增。
这顿饭吃到了末尾裴宁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就在他以为今天裴宁就是让他陪着吃顿饭的时候,裴宁突然开口说话了。
“吃饱了吗?”坐在主位的裴宁慢条斯理用白布擦着自己的手。
萧煜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就好,去把衣服解了,有福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
有福瞪大了眼睛,连忙就要跪下,声音透着慌乱:“少爷,少爷您身子骨不行啊.......”
萧煜显然也误解了,双手立马紧张攥起,想着一会自己要是没忍住把裴宁揍了该怎么收场。
裴宁一拍桌子,两抹红霞飞到了腮上,连呼吸都多了几分急促:“说什么呢?我是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原来是检查伤口,裴煜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反应过度了,等众人走后乖乖将一身衣服都脱掉,留一身雪白的腱子肉暴露在空气中。
裴宁的目光自从裴煜脱掉衣服后就一直黏在他的身上,与裸漏在外的肌肤不同,萧煜身上常年见不得光的地方十分白,似乎比他还要白上几分。
且身上大部分都是肌肉,精壮且具有爆发力,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劳作的健壮身体,裴宁有些好奇的上前捏了捏裴煜的胸肌,发现虽然坚硬,但手感意外很好,让他没忍住多摸了两把。
转了一圈后发现萧煜身上除了那几道狰狞的旧疤外,再没有添新伤,他满意点点头,让萧煜穿好衣服。
“你这嗓音是何缘故。”裴宁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与母亲到道观后,玉郎绝非敢有半分异心,馆主说要是亲近之人日日在佛前口念佛经,便能使人身体康健,玉郎听闻便向馆主求了佛经,日日跪在佛前念诵,以求相公身体康健。”
裴宁挑眉说道:“你到我房里才这么些时日,竟对我如此上心,真是难为你了。”
萧煜跪在地上,缓慢移动到裴宁身前,强忍着厌恶将手放在裴宁身上,感受着另一个人男人的灼热存在:“玉郎遭家人遗弃,若不是相公,玉郎只怕要流落街头,这是玉郎的福气,怎还敢有不满。”
裴宁被他这一番真情流露弄得有些尴尬,连忙让人起来,正想着说几句软化哄哄对方,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福气喘吁吁推来房门,自觉忽视了屋内两人的暧昧动作说道:“不......不好了,公子,东厂,东厂来咱家了。”
“什么!”
裴宁大惊,如今朝中东厂西厂相互对立,东厂遭阉人把持一家独大,朝堂上下莫不对其讳莫如深,连太子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朝官一向与东厂不合,这次前来,怕是有事要发生。
但想到之前并未传出过对自己父亲不利的谣言,裴宁一颗悬着的心又稍微放下。
东厂虽然跋扈,但也不能无凭无据抓人。
“莫慌,你再去前厅打探情况,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特使来临,全家都要接见,这是规矩。
有福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几个丫鬟进来给裴宁换衣服,裴宁转头,发现萧煜还站在原地,似乎此时才想起来有这号人似的,他摆了摆手说道。
“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不太平,少出门。”
裴宁是被轿子抬过去的,他一过去便觉得大家紧绷的氛围更加紧绷了。
厅内静的掉一根针都可以听见,主座上正端坐一位身穿劲装面白无须的男子,身后站着六个猿背蜂腰的太监,正在认真品茶,他的眼睛极为细长,就算不看的人时候也有一股妖异感在。
此人正是东厂督主手下左指挥使崔六喜,号称东厂都主都下第一红人。
裴铭德见裴宁姗姗来迟,向上拱手道,“大人,我裴家上下十几口人能到的都在这了,您请自便。”
“都到了就好,那就搜查吧,裴大人,这也是宫里的意思,不要怪罪我。”
“岂敢岂敢,大人为圣上做事,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自然甘愿效犬马之劳。”
几个下属领了上司命令,很快就四散开了在府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裴宁站在下首,亲眼看着自己爹与太监虚与委蛇,崔六喜虽然衣着举止多效仿文人,但从他那略显尖细的嗓音与神态中,还是能够看出他是个太监。
想到白日里吴子锋与自己的对话,描述场景与如今别无二致,裴宁有些悬着的心逐渐放下了。
日头渐晚,正想着这伙人什么时候走,门外有人禀报,只见那人走到崔六喜耳边说了些什么后。
只见崔六喜听完话后脸色一边,转身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裴相,确实没有找到,不叨扰了。”
但是崔六喜虽然这么说了,但是从身体上丝毫没有想要走的打算。
裴铭德不解问道:“左使还有何不妥之处。”
“不妥倒是没有,只是还有点事没有办完。”崔六喜扶着裴铭德的肩膀站起来,扫视在场众人说道:“贵府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前不久宫里跑出了一个刺客,咱这在下面当差的,自然也得给圣上分忧不是,既然来了就都出来见见吧,免得刺客躲在裴相家里,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
他这么一说,众人哪里还敢有反对的意见,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各房丫鬟小厮婆子家丁全都整整齐齐站好,连刚买进来的十来岁的小丫头都出来了,任凭崔六喜检查。
崔六喜走下台来,在每个人的脸上仔细检查,天色渐晚,到了后面逐渐有些看不真切,到了后面他便命人拿了油灯过来,跳动的火焰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配上崔六喜那张妖异的脸,更显得诡异了。
裴家众人立在廊下大气也不敢喘,有些身体不好的,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崔六喜越是走到后面越是焦躁不安,在最后一个人脸上用火光照射后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时他几乎失去控制了。
他泄愤般的将火油灯仍在地面上,铜制成的器具在碰到地面时猛然发出了一小点火花,但转瞬即逝,灯油洒落一地,很快就熄灭了。
几乎是他摔东西的一瞬间,周围那些身上带刀的高大男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亮出了自己手中的刀剑,齐刷刷看向了崔六喜。
“左使?”
“没事!把刀给我放下,裴大人是朝廷命官,要有礼貌。”
崔六喜以手拂面,发丝凌乱,竟有一股妖异之态。
“对不起了裴大人,我吓到你们了,兄弟们都是把脑袋栓在刀剑是过日子的,他们反应过激了。”
“那大人找到了吗?天色渐晚,本相的家人也该休息了。”
崔六喜脸上似有不甘的表情,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裴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发现萧煜不在这里,先不知道这狗太监是不是要找的人是他,但是凭借这个私自不来就足够萧煜被抓回去下狱了。
在场的人全都摸不出声,已经胡子花白的老管家颤颤巍巍站出来说道:“大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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