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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蕴品撩起车帘,瞧着车外的飞沙走石皱了皱眉,心下有些焦急,便唤马夫再快些,马夫刚应承下来,却见远远的奔出一个身影,瞧衣裳分外熟悉,仿佛是知州府的仆奴。
他下意识一勒马颈,马打了个响鼻,脚步缓了下来,梁蕴品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却见一个身型瘦弱的男子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扑到马车前,继而放声大哭。
“大人!出事了,陆家出事了!”
梁蕴品眸间一凝,认出这是陆宛的陪嫁小厮,心下顿时一紧,“发生什么事,你起身慢慢说。”
马夫赶紧下马将来人扶起,亏得这天黑路窄,四下无人,他这一下并未引起街坊注意。
只听来人哭丧着脸,抹了抹脸上的泥土,哽咽道,“杭州派人来报,说陆老爷和陆夫人正好好地待在府里歇息,没曾想杭州知府忽然领着官兵登门,二话不说便把老爷夫人都带走了!”
梁蕴品瞳仁骤缩,惊异不已,连忙将人招上马车,嘱咐马夫快马加鞭往家中赶。
“陆家在来人之前,有无到官府疏通一二,打听出岳父岳母到底犯了何事?”梁蕴品心知二人一同被拘,非同小可,略一思索又问,“官府可曾派人抄了陆家的家产?”
“抄家没有,但报信的说,老爷似是犯了什么大罪,说是……对,说是同盐务相关。”
“盐务?”
梁蕴品一怔,“莫非是贩卖私盐?”
“对对对,就是这个罪名!”
奴仆撇着嘴,一脸的不忿,“大人,你说此罪名可笑不可笑?那杭州知府也是,平日里对我家老爷夫人可客气了,殊不知翻起脸来跟阎王爷似的,还着人把府里的管家、账房一并捆了,说要送到有司衙门细细审理……这,这还有天理吗?”
梁蕴品沉着脸不吭声,脑中却已然开始推敲此事的来龙去脉,末了他眸光一闪,抬起头直勾勾看向那奴仆,叫他心里莫名一惊。
“少夫人知道此事了吗?”
梁蕴品极力按捺住跳得极快的心,“切不可叫他知道此事。他身子弱,万一惊吓过度——”
“大人,已经晚了……”
奴仆红着眼,脸拉得比驴脸还要长,“杭州来人时,少夫人正在房中算账,亲耳听此噩耗,现下已然……已然晕过去了!”
马车在人迹寥落的街巷中飞驰,不消一会儿便回到了知州府邸。
梁蕴品跳下马车,不顾街坊邻里的问候,一进府便马不停蹄奔向主院。一心正在主院前焦急地踱着步,见梁蕴品回来,他迎上前,眉心恨不得打上死结。
“大人回来了。”
“嗯。”
梁蕴品没停下步子,“夫人如何了?姬大夫来瞧过了吗?”
“真是太不巧了。”一心紧随其后,一脸凝重,“姬大夫今日为了您的新方子,到郊外的青石岭采药去了,府里只有府医,已经来瞧过了。”
“怎么说?”
“府医说……”一心卡了卡壳,“说少夫人脉象混乱,他医术浅薄,一时以查不出少夫人晕厥的原因。”
“脉象混乱?”
梁蕴品顿住脚步,困惑地看了眼一心,又强自定了定神,推开了近在眼前的房门。
房中只有阿生在为陆宛擦脸,梁蕴品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上前,注视着陆宛苍白的面容。
阿生擦完脸又擦了擦陆宛的手,觉察到梁蕴品回来,他刚想起身相迎,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你照看他便可。”
“是……”
阿生自陆宛晕倒一直未吭声,如今话一出口,竟哑得不像话,直叫一心听了疼在心里。
他凑上前去,用劲实的身躯贴住阿生单薄的脊背,左看右看宽慰道,“少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青石岭接姬大夫回府,还好姬大夫近日为大人复诊,正好在汝州,不然此时若从山南道赶来,黄花菜都——”
“说什么呢!什么黄花菜!”
阿生哑着嗓子斥断了一心的胡言乱语,眼眶似乎比方才红了些,一心见状连声道歉,又讪讪往后退了几步,苦闷地抬起头看向梁蕴品。
梁蕴品正定定地瞧着陆宛,眉头紧锁,眸间是挥之不去的愁意,一心想了想,走上前压低声音,“大人,依小的愚见,少夫人定是急火攻心了,当务之急是将陆老爷和陆夫人救出来,才能解开少夫人的心结。”
“可此事在小的看来颇为蹊跷。”一心沉眸分析,”陆家生意做得如此大,何必要淌私盐这趟浑水?须知贩卖私盐在我朝可是死罪,纵有暴利可图,亦不至铤而走险。更何况梁陆两家结姻后,陆家如虎添翼,在江南道几乎无人能敌,陆老爷他,他没必要折腾这一出啊……”
梁蕴品的目光还在陆宛脸上流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
末了,他应声道,“此事毋庸置疑,定是有心思险恶者从中作梗,以此罪名构陷岳父,欲将其一击而溃。”
“且那杭州知府动作如此迅速,若不是得了铁证,便是与那始作俑者幕后勾连,否则以岳父在江南的地位,他决不可能不留半分情面下此狠手,还打了陆家一个措手不及。”
说罢他转眼看向一心,目光如炬,“你方才说梁陆两家结姻,你猜,齐知府对此事有无耳闻?”
“那必然是心如明镜啊!”
一心一锤掌心,满脸愤懑,“所以小的疑心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明知陆家背后有梁家撑腰,他还敢——”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一心张着嘴,略带困惑地眨了眨眼。
——是啊,谁会光明正大得罪梁家呢?便是当朝左相吕祺,亦是要给梁相三分薄面的罢!
“莫,莫非,莫非与齐知府勾连的人……”
“位,高,权,重。”
梁蕴品闭上眼,将一心不敢宣之于口的话道明,却似一声绵长的叹息。
是他,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睥睨众生之人。
可为什么……他已然娶了一名男妻,以行动自证忠君之心,那人也明明被他安抚,还将老四放了回来……
成婚那日,那人还遣内官送来厚礼,且皇后与贵妃相继去世,他不是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了么,何以还能腾出手对付陆家?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叫他对陆家骤然起了杀心?是忌惮陆家的财富,要削去梁家的左膀右臂?亦或是宫中有人见他日薄西山,无端给他吹了什么耳旁风?
“去找人,把沙卓唤回来。”
梁蕴品睁开眼,漆黑的眸色浓似阴冷的水,“让他去探探,白头庄近来有无闲杂人等靠近,庄里的‘消息’有无被人传了出去。”
“是!”
一心正要往外走,却见一名小厮跌跌撞撞闯进主院,被沙卓的人拦下后放声高喊,“大人,大人!出事了,汴都出事了!”
梁蕴品眸光一寒,三两步走出房门呵斥道,“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没见少夫人在里头歇息么?”
见奴仆被他喝住,他揉了揉眉心,着一心关上房门后快步上前寻问,“是不是母亲得知陆家出事,一时急火攻心又晕倒了?”
“你快马去报,就说此事我来处理,叫父亲母亲万万不要——”
“不,不是,都不是!”
那小厮是梁家的家生子,此时也顾不得喘气,抽噎着断断续续上报,“大少爷,是二少爷,二少爷他——”
“蕴识?”
梁蕴品眼皮一跳,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猛地揪紧。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他抬手一把夹住小厮的肩膀,目露戾色,“快说,蕴识他怎么了?”
“二少爷他……”小厮狠狠抹了把眼泪,努着嘴泣不成声,“他为了救柳公子,在火场中被焚烧的横梁砸中,砸断了双腿!”
第39章 39.天裂
“你说什么?”
梁蕴品额颞倏地一跳,掐着奴仆肩臂的手爆出根根青筋, “蕴识他受伤了?伤得如何?府医……府医怎么说?”
“伤得很重……”小厮被梁蕴品掐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府里来了好多大夫,几乎整个汴都城的名医都被请来了,连官家都惊动了,给二少爷指了御医来治。”
“可御医说,二少爷他双膝之下筋脉寸断,再加上烈火灼烧,只怕……只怕双腿是保不住了!”
小厮艰难挤出这句话,继而放声大哭起来。
梁蕴品怔忡地看着眼前无助的小厮,又回过头看了眼满脸震惊的一心,一时竟丢了主意,木然地站在原地。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蕴识他还要考科举,还要同柳慕云成婚,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去做……
梁蕴品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人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那小厮哭得几欲断气,却还不忘自己此行的目的,抽噎道:“大少爷,是三少爷把小的放出来给您报信的,他说府里现下乱作一团,唯有大少爷回京张罗,方可叫全家定心。”
“可小的方才听您说,大少夫人家中,是不是也出……”
“你出府前,蕴识如何了?”
梁蕴品打断他的话,失去神采的黑眸如暗夜一般凛寒彻骨,“你说蕴思叫你来寻我,那父亲和母亲呢?蕴行和栾礼,如今又是谁在照顾?”
“大少爷莫急,四少爷懂事,带着表少爷待在自个儿院里玩,府卫和乳母在照顾他们呢。”
小厮见梁蕴品神色不佳,急忙出言安抚,自个儿却有些恹恹的,“但二少爷的腿已经没了,从火场出来当晚,御医便为他……”
说着又忍不住抹了把泪,强自打起精神,“小的出府前,二少爷还发着高热,但御医说,命总算是保住了,眼下只要好好照看着,烧退了人醒了便好。只是夫人一时难以接受,每日以泪洗面,而大相公一边忙着处理多地蝗祸,一边还要照看夫人和二少爷,每日累得发虚,小的瞧着都心疼……”
梁蕴品听着垂下眸子,不知在盘算些什么,一心却越听越揪心,终于忍不住出言追问:“阿福,你方才说二少爷是为了救柳公子出火场才受伤,柳家何以会遭此大火?二少爷又缘何要亲身闯入火场,他身边的沙牧和二合呢?一群仆奴府卫,难道连两个主子都护不住吗?”
阿福摇摇头,“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那夜,二少爷同柳少爷逛夜市去了,不知怎地逛到一半便赶了回去,正巧遇上柳家大火熊熊燃起,但柳家人却一个也没出来。”
锃——
如同一枚铜钥落地,敲开了梁蕴品混沌的灵识,叫他在一片茫然间猛然寻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柳少爷见状,不顾阻拦疯了似的闯入火场救人,可柳家人多,一东一西的,二少爷只能让沙牧他们搭把手救人,自己则紧紧跟着柳少爷,却不料刚把柳夫人抱出来,房梁就塌了……”
阿福吸了吸鼻子,“然后,二少爷,二少爷就……就推开了柳少爷,自己却……”
他猛地一抬头,“都怪柳少爷鲁莽!害得咱家二少爷遭此横祸!也难怪夫人不让他进府里探视……可他脸皮厚得很,正门不让进便守在侧门,每日端了把交椅坐在那,一坐就是一日,也不嫌丢咱家的人!大少爷,你说他怎么有脸——”
“你方才说,柳夫人是被‘抱’出来的?”
阿福还要声讨柳慕云,却被梁蕴品沉声打断,还有些回不过神。
“啊,是啊……”阿福细细回忆着,“说是那夜不知怎的,柳家人睡得特别早,起火时怎么都叫不醒,他们只好把人一个个抱出来……”
梁蕴品瞳孔一紧,倏忽银瓶乍破,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怪不得向来慈悲心肠的母亲不让柳慕云进府……
梁蕴品闭了闭眼:她不是恨毒了他,不想见他;而是有愧于他,不敢再招惹于他。
阿福不知梁蕴品心中所想,还在自顾自上报,“说来也不怪二少爷房中的人,可他们恨不得以命相替,只求能换回二少爷的腿。”又抹了把眼泪,“沙牧小哥浑身是伤,领着一众府卫不眠不休地跪在二少爷的院子里请罪,还磕破了自己的头……”
“大少爷,您还是告假,回府看看吧,小的真怕……大少爷,大少爷?”
阿福眼睁睁瞧着梁蕴品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目眦欲裂!
“大人!”
一心眼疾手快,箭步向前托住梁蕴品的身躯,只见他脸色发青,眼看便是心内郁结,气急攻心,连忙将其扶到一旁的石凳上歇息。
“快快快!快传府医!”
“一心大哥,姬大夫回来了,要不要让她先瞧瞧大人!”
“不,先将姬大夫送进房里,给少夫人看诊,不然大人醒过来会扒了咱们一层皮!快传府医,现在就去!”
“再来俩人去襄州寻沙卓!备府里最好的马,跑死了算我的!”
……
仿佛只过了须臾,又似是捱过了沧海桑田。
梁蕴品只觉周遭乱糟糟的,一心的声音和仆奴们的动静乱作一团,在他脑中肆意践踏。
他忽而忆起少时同家人同赴马球会的场景,梁蕴识的马术和马球都是他亲手执教,彼时他已然抽枝拔节,梁蕴识却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虽略显笨拙,却难掩聪慧灵巧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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