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陆家的事,姬大夫更是误解了我……”他重重叹了口气,“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陆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我岳父岳母为人所害?”
姬青听到此处,十分终于信了八分,她苦着脸皴着眉,同梁蕴品面面相觑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我方才用圩宁族的秘药‘救心丹’给他服下,堪堪护住他心脉,人总算是保住了。”
又道:“只是此等血气逆流之事,万万不可再发生第三遍。否则,金丹难返,神仙难救。”
梁蕴品眸子一紧,顿住片刻才点点头,“不会再有第三回,我保证。”
“您如何保证?”
门“吱呀”一响,阿生正好出来打水,闻言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梁蕴品一眼,“那孩子便是少夫人的命根子,您非要夺了他的命,叫他如何能活?”
说罢拧头就走,不顾身后投来几道复杂的目光。
“大人,我去劝劝他。”
一心拱了拱手,快步跟上阿生,被阿生闪避几回后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拦腰抱起,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梁蕴品凝着眸子,似乎半晌才回过神,怔怔地看向姬青。
“姬大夫,阿生的意思是……那孩子,还活着?”
“自然活着。怎么,大人不满意了?”
姬青皱着眉,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那秘药传闻能活死人肉白骨,大人尚且护得住,腹中胎儿算什么?”缓了口气又道,“也算是天道庇佑,陆家好人有好报——数年前陆老爷见我思乡日重,便特许我回乡寻亲,还给够了盘缠,让我不必委屈自己,我才从圩宁族寻得这一味好药。”
她顿了顿,瞥向梁蕴品的眼神又不自觉带上了嫌弃,“这药只有七颗,陆家老少一人一颗。陆夫人偏爱小少爷,非要把自己的一份让出来给他添置嫁妆,说是梁相位高权重,怕是树敌不少,日后姑爷有事也可搭救一二。这不,姑爷没事,她自己的儿子倒先遭了罪。”
梁蕴品被姬青说得无地自容,垂于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羞愧、愤怒、无奈自他心头接踵而过,却通通被“陆宛和孩子都还活着”的喜悦压了下去。
他兀自舒了眉眼,抬眸看向姬青,但见姬青一改方才的不屑,十分郑重又恳切地望向他。
“大人,”姬青道,“您虽说着要这孩子死,却也下不了狠手,对么?”
梁蕴品抿了抿唇。
“我瞧这孩子命大,这般折腾都不肯走,是个福泽深厚,会体恤母亲的……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孩子。”
姬青说着,眼眶浮上泪光,鼻头也渐渐红了。她微微低下身子,做出一个恳求的姿态,“若咱们低调些,不叫旁人知晓这孩子是少夫人生的……大人能否网开一面,尽全力保一保这孩子?”
【📢作者有话说】
圩宁秘药什么的随便看看就得了,孕妇不能乱用药,不过宛宛是孕夫( ???∞)
第41章 41.黎明
烛光熹微,穿堂风一过便使劲跳了几下,眼见要灭了,又顽强地活了下来。
陆宛被烛光耀了眼帘,眼皮底下微一滑动,就着跃动的烛火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梁蕴品一直坐在床侧,见陆宛意识模糊,便上前抚了抚他的侧脸,“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好……”
陆宛声音又虚又哑,梁蕴品急忙支起身子给他端水,不顾自己脚步虚浮。
茶盏刚送到陆宛嘴边,陆宛张了张嘴,却猛然想起了什么,“呼”一下拨开了茶盏。
精致的器皿摔落在地,瓷片溅射,梁蕴品瞧着被拨开的手,困惑地看向陆宛,只见陆宛将手滑至小腹,下意识护住那处,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惊惧。
他顿觉心酸,俯下身子一把拥住他的妻子,“别怕,我——”
“官人……”
陆宛浑身发颤,在梁蕴品怀中抖得像个筛糠,“这水里,是不是添了——”
“不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梁蕴品甚少如此失态,他与陆宛婚后虽日渐亲密,如胶似漆,却也从未有过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刻。
陆宛惊惶的眼神似是在他心中剌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疤,只叫他血流不止,心痛得无以复加。
“对不起,阿宛,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用力抱住陆宛纤瘦的肩骨,泪顺着鼻梁流入陆宛的肩窝,“我没有不要咱们的孩子,你别……别怕我。”
陆宛一顿,因昏厥而断裂的记忆统统涌上脑海。
一股悲怆感瞬间覆盖了他的灵识,他眼眶一热,两行清泪顺着颧骨滑落。
“官人为何要杀了咱们的孩子……”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为梁蕴品寻借口,“是担忧我的身子吗?”
“别担忧,我没事的。”他正了正身子,似乎在向梁蕴品展示他有多健硕,“我虽身子畸曲,但到底是男子的体魄,只是有孕而已,这么小的孩子,不会累及我的,官人放心!”
又巴巴道,“至于爹娘蒙冤入狱,我虽无法坐视不理,但也绝不会困顿于心,连累腹中胎儿……更不会连累梁家!”
他强颜一笑,“我答应官人,决不会叫自己受半分伤害,好不好?”
“但求官人,求您,让我留下他!”
“……”
陆宛越说,梁蕴品的手箍得越紧。
他一颗心像是坠入了极寒深渊,又似是被泡在一碗浓烈的高粱酒中,又苦又涩,几乎叫他无法喘息。
他不住否认,“别说了,别说了阿宛……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你,是我骗了你!”
陆宛本来还欲争取一番,闻言倏地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官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蕴品缓缓抬起身,猩红的眸子同陆宛的视线对上,几经犹豫才道:“你可知我那日身重迷情之毒,为何要苦寻象姑馆,而非直入花街寻一女子泄欲?”
陆宛懵懂地看着梁蕴品,“我,我以为,官人自知断袖——”
“不,在与你重逢之前,我不曾有过男女之情,更无从谈断袖之癖。”
梁蕴品抚去陆宛眼角缀着的泪花,自己却落下一滴泪,“去象姑馆,是因为我近不得女色,不得与女子苟合,更不得……留种。”
“留种……”
陆宛眸色一闪,似乎有人在他识海中扔了个路引,往日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正顺着这个引子连成一条粗长的线。
梁蕴品苦笑一声,“是,我若留了种,梁氏一门,连我那位居右相的父亲都会被连累。轻则父亲降职,全家软禁于府,非死不能出。重则——”
梁蕴品顿了顿,“家人皆因我而死。”
“而我们兄弟四人只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受困于高墙之内,往后余生皆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陆宛眸光一震,腹部的胀痛又隐隐翻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
陆宛呆呆地看向虚空中的一点,思绪不知拐向了何处,倏然一抬眸子,“所以官人当初娶我,便是看中了我这副身子么?”
他忍不住往坏了猜测,“看中我是个男子,不能留种,便不会对梁家造成威胁……”
“不,自然不是!”
见陆宛越想越偏,梁蕴品急忙握住他的手,安抚道,“阿宛,我能娶你,或许因为你是男儿身,不会受到官家的阻拦;但我要娶你,绝不因为你是个男子!”
”你看看我,”梁蕴品勾过陆宛的下巴,恳切地与他对视,“想想我们在盈蕖馆的日子,想想我们成婚后,我对你的依恋——”
他怆然一笑,“阿宛,我一颗心全然在你身上,根本瞧不见旁人半分。”
“这才是我求娶你的原因。”
陆宛怔怔地看着他,倏忽,斗大一颗委屈又释然的泪珠自脸颊滑落。
梁蕴品心疼地将他扶起,紧紧拥过他,用冒着青茬的下巴蹭了蹭他的额角,“都怪我,若我将天旨一事在成婚前告知,或许还能叫你抉择一番,说不定便不会被我拉下泥潭……是我太自私,太想占有你了。”
误会既已解除,陆宛的思绪又被拉回正轨,他听见“天旨”二字,敏锐察觉到这便是所有痛苦的源头,“天旨……是什么?”
梁蕴品顿了顿,再一次紧了紧手臂,终于下定决心同陆宛坦诚一切。
“此事,还要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
“满天神佛在上,我瞒着你的,只有这些了。”
梁蕴品自四更说到五更,口感舌燥,却有一大半是慌的。
他惴惴不安地紧了紧自己的手,满怀歉意道,“所以阿宛,不是陆家连累梁家,是梁家……连累了岳父岳母。”
陆宛半晌没说话,叫梁蕴品越等越慌,他迫不及待将陆宛从怀中扶出与他对视,却见陆宛早已泪流满面。
“阿宛,阿宛……”
梁蕴品手忙脚乱拭去他的泪,咬着唇痛不欲生,“对不住,对不住!你若怪我,便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也不为过……可你不能再动气了。”
他吻了吻陆宛的鼻尖,和声劝他,“姬大夫说,你若再伤心下去,怕是神仙难救,金丹难返。”又自暴自弃道,“若你没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怕是无半点意思了……倒不如你一刀了结我,既解了恨,又能叫那大邹皇帝看看,没了我,天会不会塌,大邹会不会亡,百姓又会水深火热到何种——”
唇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上,梁蕴品眉心一跳,与陆宛哀愁的眸子对上。
“官人在胡说些什么……”陆宛道,“官人天命所护,必能长命百岁,福寿延年。”
“你,你不怨我?”
梁蕴品一把扯开陆宛的手攥进手心,既高兴又不解,“我哪来的什么天命所护……连你也信了那天旨?”
“那劳什子青玉案板,分明就是有心之人造出来,要祸害我梁家的妖物!”他恨得牙痒,又百般无奈,“终有一日,我会将幕后黑手翻出来,叫官家瞧瞧这天旨有多荒谬,此人又有多么的居心叵测!”
“……”
陆宛看着梁蕴品,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他心中自然有怨,他怨世道不公,竟叫梁家遭小人暗算,居如此尊荣之位,却只能接受无后而终的奇耻大辱。
又怨官家糊涂,竟分不清忠奸善恶,还将无关朝堂的陆家也牵扯进去。
可叫他怨梁蕴品的隐瞒……他办不到。
没人比他更懂自己的心,他明白自己即便早就知晓一切,依旧会走入这个荆棘密布的陷阱,只要梁蕴品爱他。
他对梁蕴品的纵容是一道亘古以来无解的题,只要能同他长厢厮守,他便甘愿做一只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化骨成泥。
沉默良久,他听见梁蕴品惴惴不安的试探,“夫人还是恼了我,对吧。”
“夫人……要休了我么?”
“什么?”
陆宛撩起眼,却见梁蕴品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幽红,似野兽般死死地凝视着他。
那张如巍峨高山般的冷峻的面容也鲜见的出现了几道裂纹,似乎他只要一点头,那野兽的犬牙便会咬上来,狠狠撕碎他脆弱的脖颈。
“官人多虑了,我只是……为梁家的遭遇而痛心,为肚子里的孩子感到不甘,又为官家无端牵连我爹娘而愤怒,仅此而已。”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注视着梁蕴品通红的双眸,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至于官人的欺瞒……我既嫁过来,便早已下定决心与官人共渡患难,官人是瞒了我,可我又何曾没有瞒过官人?”他抬起梁蕴品裹住他手掌的手,在侧脸蹭了蹭,“这下,我算是同官人彻底扯平了。”
梁蕴品心中一动,眼见又要落下泪来,他摇了摇头,“不,阿宛,你瞒我是为了救我,而我瞒着你,是为了占有你,也害了你,害了岳父岳母,还差点儿害了咱们的孩子。”
“我欠你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陆宛温良宽善的眸,强自镇定道,“总而言之,陆家的事你别担心,我方才琢磨许久,已然有了对策。”
既然父亲的退让,他们四兄弟一味的隐忍,都无法得到官家的信任——
他抿了抿唇,眸中骤然射出一道凌厉的光:那便别怪他用「大邹的命脉」相挟,去换回岳父岳母。
陆宛看着梁蕴品的眼神似有所感,眼中透出一丝恐慌,“官人的对策,是什么?”
“不必担忧。”
梁蕴品顺势将陆宛拥入怀中,顾左右而言他,“相信我,我会护着你们,不管是陆家,还是咱们的孩子。”
陆宛一怔,一直紧蹙的眉眼骤然一松,“官人是说,这孩子……”
“是。”
梁蕴品闭上眼,似一只头狼憩息在自己的伴侣身旁,轻声道,“我反悔了。”
“那是咱们的孩子,谁也别想从咱们手中夺走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梁大(黑化版)已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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