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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蕴识……
蕴识的腿,没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了结成蛛网的红血丝。
一心正坐在床边焦急地看着他,见他醒来面容一松,却不敢掉以轻心,“大人醒了,现下感觉如何?”
梁蕴品不答,兀自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一心连忙拿起团枕搁在他身后,又捧了一杯烫手的清心茶过来。
“大人,府医说您不能再受刺激了,您先喝口清心茶,他去给您熬药。”
一心将茶喂到梁蕴品嘴边,见他不喝,重重叹了口气,“小的知道,二少爷同您感情亲厚,他突逢此变故,您心中定然接受不了。”
“只是意外之事,谁能预料到呢?” 他顿了顿,和声劝道,“您若是伤心太过,把身子弄垮了,大相公和夫人就更难过了,几位少爷也没人看顾了。您可要撑住啊……”
一心话音刚落,便见梁蕴品睁着血红的双眸看了过来,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似是在他昏厥时猛地冒出一片,叫梁蕴品看上去足足老了二十岁。
“那不是意外。”
“什么?”
一心只见梁蕴品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姬青不偏不倚地站在房门口,踌躇不定地看着他们。
“姬大夫来了?快进来。”
一心放下茶盏,将姬青邀了进来,顺手关门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诶,你怎么没在房中照看少夫人?”
一心瞧见心上人,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欢喜,又有些诧异,只听姬青在身后幽幽道,“是我让他过来的。”
“阿生是少夫人的贴身奴仆,少夫人有些心里话,由他来说比我说更妥帖些,也更叫大人信服。”
“姬大夫这说的什么话……您的医嘱,大人无有不信的,更遑论是同少夫人相关的了。”
一心阖上门,不明所以地看向姬青,只见姬青一改平日里的直爽,垂眸看着病榻上的梁蕴品,面露迟疑之色。
“姬大夫,夫人他究竟怎么了?”
梁蕴品面色惨白,强自撑起身子仰头看向姬青,“有什么话便直说罢……我受得住。”
姬青欲言又止,抿了抿唇,还是拱起手略微福了福身。
“恭喜大人,少夫人他……有喜了。”
“什么?”
“什么!!!!”
一心的惊呼压过了梁蕴品虚弱的声音,“姬大夫,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少夫人他他他……有喜?”
“有喜”二字被一心强行压下,与前头几近破音的嚎叫形成强烈的对比,莫名生出一丝诙谐。
可眼下谁也笑不出来,一心看了眼阿生,被他肃穆的神情惊得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少夫人,他,他是男子啊……”
“少夫人是男子没错,但他能否怀胎,如何怀胎,除了我以外,大人怕是最了解其中因由之人了。”
姬青连正眼都没赏给一心,只沉着脸与梁蕴品对视,“但眼下陆家遭劫,少夫人急火攻心,并不是怀胎的最好时候,所幸他怀的是头胎,又正值壮年,胎象才暂无大碍。但若长此郁结下去,只怕母子连心,一损俱损,不仅胎儿的命难保,连少夫人也……”
“那还问什么?自然是舍子保母啊!”
一心还没从知晓陆宛怀胎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却下意识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被阿生狠狠剜了一眼。
“大人还没说话,你多什么嘴?”
“我,我——”
一心自知僭越,硬着头皮解释,“我这不是见大人同少夫人鹣鲽情深,知晓大人为了保住少夫人的命,一定会作此选择的……大人您说,是吧?”
梁蕴品依旧怔愣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阿生见他不语,心下一急,两步向前“扑通”一声跪下,叫众人皆是一惊。
“大人,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阿生垂下眸,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少夫人他……他不会放弃这个孩子的。”
他按下心中悲恸,同梁蕴品坦白陆宛的心声,“这个孩子,少夫人盼了许久,他是真心实意要同您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也是真心实意,想为梁家续一段香火。”
说罢,他展臂一伏,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所以阿生求求大人……求大人无论如何,救救陆老爷,陆夫人,救救陆家!让少夫人能安下心来怀胎生子,不使其沉疴难愈,一尸两命!”
真心实意……续一段,香火……
梁蕴品怔怔地看着五体伏地的阿生,眼神空洞,耳边倏忽响起一阵巨大的嗡鸣。
——“蕴品,天意不可违啊……”
——“可是父亲,这天旨说下就下,谁知道它是不是——”
——“休得无礼犯上!你只需谨记天旨所言,约束自身!”
——“品儿,官家对相公防备心日重,我母家式微,也给不了你们助力……母亲只愿你四兄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便再无别的所求了……”
天旨……又是天旨……
天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黄内监尖锐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仿佛隔空应答他心中所问——“小梁大人既跟了过来,便同梁相一同,接旨吧!”
不,他不接旨!
他没跟过去,他明明在襄州上任,又怎么可能接——
「太史令传天旨诏曰——」
「顺和帝右相梁氏嫡子有四蒙上古四象化灵天命所眷」
「四象齐可荫镇大邹佑百年昌盛扬尧天舜日之威」
「四象缺则国运日衰毁三世基业造哀鸿遍野之象」
「然四象神圣宏岩超凡脱俗尊不可渎」
「倘四子贪女色纵私欲存香火使天怒神怨」
「大祸将至邹去亡不远哉」
……
一滴泪自梁蕴品下巴滑落,砸在地面扬起一缕浑浊的硝烟。
他蓦地捏紧掌心,指甲狠狠嵌进肉里,进而闭上了眼,从齿缝间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这个孩子,不能留。”
“……大人说什么?”
“阿生说了这么多您是没听见?”
阿生抬起身,与姬青同时开口,难以置信与怒火中烧一同砸向梁蕴品,叫他骤然如坠冰窟,心如刀绞。
可他不能……不能心软。
那个孩子,不该,亦无法降临这世上……
对不住,阿宛……是我对不住你,我害了你,我毁了你……
“噗嗒——”
几人无声对峙之际,一声重物倒地的钝音自门外传来,府卫和仆奴们的叫唤随之而至,此起彼伏。
“少夫人!”
“少夫人您怎么在这?少夫人,您醒醒!”
“血,好多血……快来人,来人呐!少夫人又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上古四象——即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另:十分感谢给我灌溉营养液的读者,这两周加班加到耳鸣,被这十瓶营养液治好了,本来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更新,现在爆更一章以表敬意吧,继续干活去了,再次感谢,感谢~
第40章 40.暗夜
——“官人喜欢孩子么?”
——“为何这样问?”
——“只是觉得,若我二人膝下无子,日子长了,总有些闷,我怕官人嫌我。”
——“……阿宛,你我二人之间,不需要一个孩子来维系。你本就是我的羁绊。”
……
耳鬓厮磨,言犹在耳。
陆宛却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腹部一紧,双膝一软,在那句“不能留”出口之后跌落在地,像一只折翼的蝶。
“少夫人!”
“少夫人!少爷!您醒醒!您别吓我啊……”
“阿宛!”
陆宛在众人的哭天抢地中虚弱地支起眼帘,似隔着一层迷雾,与梁蕴品猩红的眸对上。
“为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实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官人,那是……我们的孩子……”
梁蕴品听不到陆宛的声音,却心有灵犀般感受到他无声的质问。
巨大的痛苦顷刻吞噬了他的意志,叫那副惯常不动如山的冷脸亦不由得扭曲起来。
“对不起……阿宛,对不起,你别离开我,你不能有事……阿宛!”
腹下一阵剧烈的坠胀感传来,陆宛吃力一哼,终究体力不支,偏头厥了过去。
-
月升日落,知州府头一回没了掌灯的人。
梁蕴品被仆奴们硬生生安置在一把交椅上,面色铁青地凝视着那扇阖紧的门页。
不远处,偏舍门前还卧着一摊血,仆奴们来去匆匆,却十分自觉地绕着那摊血污行走。谁也不敢上手擦拭,唯恐少夫人命比纸薄撑不过去,这摊血说不定便是知州大人余生的寄托。
幸好,待到二更时分,门“吱呀”一声开了。
姬大夫满脸倦容,却不见有多么伤心,只是冷着脸,回身默默关上了房门。
“一心,让他们先下去吧,今日之事,绝不可泄漏半句。”
“是。”
梁蕴品几乎在门页打开那一瞬便起了身,拒绝了一心的搀扶,他独自一人踉踉跄跄走到姬青身前,却只得了她一记愤怒的白眼。
梁蕴品心下一沉,“姬——”
“梁大人。”
姬青不欲再与梁蕴品虚与委蛇,她抬起一只手指着他,那只奋力抢救过陆宛的手如今还在颤抖,“当初在盈蕖馆,你是如何允诺我的?”
“你说过,你会护着他。”
姬青倔强的眸头一回染上了决绝的恨意,“你说过有你在一日,便不会叫他委屈半分!”
“那现在呢?”
姬青忍不住吼了出来,声嘶力竭地质问道,“现在他家中突逢变故,又怀了你的孩子,你怎能如此狠心,弃他和孩子于不顾!”
“我没有!”
梁蕴品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回应,说罢脚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胸中一痛。
他咳了数声,煞白的脸色更加灰暗,捂着心口瞪着猩红的眼哀求道,“姬大夫,不管您怎么想我,求求您先告诉我,阿宛他——”
“你没资格叫他的名字!”
姬青长袖一挥,背过手不欲再与这个满嘴谎言的伪君子对话,想了想却还是气不过,狭长的凤眼一挑,目光似冷箭穿入梁蕴品的心。
“依我看,你就是个缩头乌龟!”姬青咬着牙,“不就是不想让陆家的事沾上你们梁家么?既不想替少夫人担事,又想留着少夫人这副身子给你糟践,便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舍子留母!我呸!你个——”
“姬大夫慎言!”
一心刚替梁蕴品规训完仆奴,叮嘱他们把嘴闭严实些,一进院子便听见姬青在破口大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三下五除二蹦上台阶,拦在梁蕴品身前,哭丧着脸相劝,“姬大夫,府医说大人不能再受刺激,不然您前些日子的冰销云解汤便都白费了啊……况且,况且大人他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是有苦衷的啊……”
“白费了便白费了!若是少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恨不得一刀了结了他,让他下地府去,赔他妻儿两条性命!”
姬青瞪着梁蕴品,气在胸中回转数圈才冷哼一声,“你说他有苦衷?好,梁大人,我且问你,虎毒尚且不食子,您的苦衷再苦,还能怪到一个刚刚成型的孩子身上?”
“……”
事已至此,梁蕴品再心焦,也只能耐下性子把话说清。
他拨开一心,朝姬青颔首一礼,缓缓道,“姬大夫,我……确实有苦衷。”
“您方才说,虎毒不食子,”梁蕴品抬起眼,眸子里的血丝虬结成团,“为人父母者,若有半分能耐保住自己的孩子,谁会舍得?”
“可我……没能耐保住他。”
梁蕴品的声音几近哽咽,额角滑落的汗水划过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面容,“不仅是我,整个梁家,栾家……三代忠良,两朝虎将,再加我父亲头顶乌纱,都保不住这孩子的一根汗毛!”
姬青似乎被这话彻底镇住,瞪大了眼有些惶惑地看向梁蕴品。
他滑了滑嗓子,将升至喉头的那一冲血强行咽了下去,缓了许久才道:“这孩子的性命,与我二人的家族存亡紧密相连,因而我方才才……出此下策,实在是心内忧惧,一时没了主意。”
“但请您信我,”他抬起眼,眼中泪光闪动,“这孩子是阿宛同我的骨肉,我但凡有半点法子,都不愿让他替家族受难,更不愿阿宛因此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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