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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宗礼站起来,走了出去,身后方寸传来沙哑的笑声,这是他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到方寸笑。
从那次之后,方寸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庭院,他也可以在看书之外,继续自己的新爱好,钓鱼。
花园的池塘不大,水很清澈,经常看得到鲤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方寸尝试过好几次,一无所获。
后天有一天,方寸看到佣人往水池里放鱼苗。他再次出发钓鱼,眼睛都能看到小鱼在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游动,愣是没有一杆有货的。
方寸阴沉着脸,准备收东西回房间。
隔壁传来震天响的音乐声,方寸站住脚,踩着石头往隔壁看。
隔壁是季池家,季池在花园草地上开派对呢,有人拿着麦克风唱歌,鬼哭狼嚎。
方寸趴着墙看了一会儿,季池也看到了方寸,他走过来跟方寸打招呼,“好久没看见你了,我们在开派对呢,要过来玩吗?”
方寸抬头,墙上装着的监控正对着方寸。
他摇头拒绝,一个字也没有说。
季池顺着方寸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监控,他耸了耸肩,身后的派对换了音乐,重金属,震得方寸耳朵疼。
“冯宗礼太守旧了,”季池说:“有必要看你看的这么严吗?你就是过来玩玩,在家门口,能出什么事?”
方寸没理他,跳下石头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站住脚回头看,季池还在那里,冲他举了举酒瓶。
第41章
半夜又开始下雨,一开始淅淅沥沥的,后来起风了,雨也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一直响。
冯宗礼醒过来,手边是空的。
他睁开眼,方寸盘坐在床上,一手托着下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冯宗礼顿了顿,慢慢坐起来。
“干什么?”冯宗礼问。
方寸指指门,意思是想下楼。
冯宗礼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方寸,“你说话,说话我就给你开门。”
方寸睨了冯宗礼一眼,不说话,背过身去坐在地毯上,看窗外的大雨。
冯宗礼眉心直跳,他忍了又忍,说:“走吧,我带你下去。”
方寸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冯宗礼后面,厚厚的地毯隔音,方寸一直都是光脚踩在上面。
方寸下楼直奔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啤酒, 他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舒爽地眼睛都眯起来了。
冯宗礼倚着厨房的门看他,“大晚上的不睡觉,就为了喝酒?”
方寸转了转身体,背对着冯宗礼,不让他看见。
冯宗礼嗤笑,“掩耳盗铃。”
方寸愤怒地转过头,瞪了冯宗礼一眼,把啤酒塞到冯宗礼手里,意思是,我不喝了,都给你喝。
冯宗礼看他,方寸抱着胳膊,抬着下巴,表情很不耐烦。
他这副样子,冯宗礼却笑了,拿起啤酒罐喝了两口。
方寸惊讶他真的喝了,好奇地盯着他看。
冯宗礼很享受这种方寸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他摸着啤酒罐挂着水珠的外壁,冷不丁地开口,“如果我愿意做出让步,离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方寸愣了一下,看着冯宗礼。
冯宗礼垂下眼睛,神情思索,他斟酌着补充,“你在金川那几个月的生活也没什么出奇,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方寸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从上到下地打量冯宗礼,指了指楼上的门。
冯宗礼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你先开口说话,我们才可以接着谈下去。”
方寸飞快地摇了摇头,冯宗礼的神情瞬间变得晦暗。
他压抑着心里的烦躁,冷笑一声说:“你打算一辈子不对我开口说话?我有的是耐心,但是你……”
话还没说完,冯宗礼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方寸凑过来,在冯宗礼意识的最后,他看到方寸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得意的笑。
方寸接住倒下来的冯宗礼,把他拖到客厅沙发。
啤酒里有方寸下的药,用的是方寸之前自己吃的药。那些药种类很多,有营养神经的,复合维生素,还有使方寸昏睡的不知道从哪个研究所弄来的三无小药片。
这种药没有说明书,方寸平常是吃一片,保险起见,给冯宗礼塞了两片。
放倒冯宗礼之后,方寸没有立刻就走,他拉了电闸,楼上楼下地跑了几趟,躲开花钱非让他遛狗的狗头,捞起赚钱揉了揉,这才大摇大摆离开别墅。
五个小时之后,方寸在早餐摊上被抓到。
他被带回别墅,别墅的草木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焕发着勃勃的生机。
冯宗礼在头脑昏沉中醒来,有一种宿醉的晕眩,他灌了几杯水,想尽快摆脱身体的沉重。
管家拿来电脑,电脑上放着冯宗礼昏睡之前的一段监控录像。里面可以看到方寸把小药片放进啤酒罐里,摇晃了两下,然后摆出一副生动的表情,把啤酒塞给了冯宗礼。
“保镖是一直保持清醒的,太太一出门,就有人跟上去,在车站前面截住了太太。”
冯宗礼没言语,方寸关电闸是为了躲监控,跑上楼是为了换衣服、拿证件和删除冯宗礼拍的视频。
“他还有闲心把自己的花搬出去淋雨,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跑。”
冯宗礼放下水杯,门口方寸被推进来。
他手里的塑料袋还装着几个小笼包,方寸把小笼包递给冯宗礼,冯宗礼没接,不咸不淡地说:“我怕你再给我下药。”
方寸翻了个白眼,把小笼包塞自己嘴里了。
冯宗礼坐在沙发里,目光如有实质一般笼罩着方寸,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气氛凝滞着,折磨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可真是小看你了,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跑出去。”冯宗礼的声音不重,可是落在方寸耳朵里,让他条件反射地产生了一股惊惧。
方寸捏紧了手指,抬眼直视冯宗礼。
“你不喜欢我给你拍的那些视频吗?”冯宗礼看着他笑,“全都删了多可惜啊。不过好在主角还在,我们可以重新拍。”
方寸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冯宗礼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出声对着自己破口大骂。
然而方寸绷住了,愣是一声不吭。
冯宗礼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把他带去工作室。”
佣人上来抓方寸,方寸吃饱喝足十分难抓,他冲开这几个人,一下跳到窗户边,推开窗,半个身体探出去。
冯宗礼嗤笑,“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
方寸开窗就往外跳,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冯宗礼,意思是:这都是你逼的。
冯宗礼头痛欲裂,他让人把方寸拽回来。
方寸被拽回来,但是还紧紧贴着窗户,不肯挪动半分。
其他人看向冯宗礼,等着他拿主意,冯宗礼闭了闭眼,“先关在这房间里反省。”
顿了顿,冯宗礼又说:“找个人看着他。”
冯宗礼出去了,房间里瞬间清净下来,方寸坐在冯宗礼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大喇喇摊开手脚。
留下看着方寸的是个年轻人,可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吓得不轻。他严防死守地盯着方寸,生怕方寸在他眼皮子底下跳了窗。
方寸观察了他一会儿,看得出这个人是那种一根筋的,不会转弯的老实人。方寸也没逗他,窝在沙发里补觉。
午后季池忽然上门拜访,他站在门口,看别墅窗户上正在加装难看的钢丝网。
“这都是什么品味啊。”季池摘掉墨镜,很难赞同。
冯宗礼从书房里出来,季池停止说别墅主人的坏话,热情地跟冯宗礼打招呼,“下午好啊。”
“下午好。”冯宗礼邀请季池到会客厅,季池一坐下来,就装作打量房间布局的样子观察冯宗礼。
冯宗礼在家里的穿着比在外面松弛一些,但也因为缺少那些西装革履的点缀,他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有客气而冷淡的微笑。
两个人客套寒暄了一阵,季池说他打算办个生日派对,邀请冯宗礼和方寸一块去玩。
“对了,”季池说:“怎么不见方寸呢?”
“方寸,”冯宗礼没回答,他琢磨了一会,忽然问:“你不是一直叫他冯太太的吗?”
季池显然没想到冯宗礼会注意到这个,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听说这样不太礼貌,大家都更倾向保持个体独立性。”
“是吗?”冯宗礼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在为我们婚变做准备呢。”
季池愣住,“什么婚变,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婚变吗?”
“因为要面子,所以没承认而已。”冯宗礼说:“离婚的男人,说出去多难听啊。”
冯宗礼说着忧愁的话,其实面无表情。
季池简直如坐针毡,他打着哈哈,“怎么会呢,我从来都没听这个说法。”
他的话不能安慰冯宗礼,冯宗礼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季池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冯宗礼送他到门口,刚回到客厅,楼上就跑下来一个佣人,着急忙慌的说方寸不见了。
冯宗礼面色微变,他想起莫名其妙上门拜访的季池,意识到了什么,叫来门口的保镖。
保镖说季池没回家,开着车出去了,但是他没看清车里坐了几个人。
冯宗礼眉心直跳,他带上保镖开车去追季池,留下管家几个人继续在家里看监控。
这就是房子太大的弊端,监控都得看好一会儿。
冯宗礼离开之后,方寸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他对监控画面比了个耶,跑到墙边翻到隔壁季池家,就此在监控中失去了踪迹。
接到管家电话的时候,冯宗礼已经找到了季池,季池在酒吧包厢里,搂着一个漂亮小男生喝酒。
炫目的灯光里,季池看不清冯宗礼的表情,但他直觉冯宗礼的样子应该不会很好看。
他很乐意见到冯宗礼失败的模样。
“喝一杯吗?”季池对冯宗礼说。
冯宗礼没动,他的语调竟然还是冷静的,“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有的联系。”
季池笑着说:“这是我跟方寸——冯太太之间的秘密。”
冯宗礼扯了扯衣领,他没有立刻回去找方寸,因为他的暴戾情绪需要一个发泄口。
季池还在笑着,“其实我没有恶意,明显他更喜欢跟我一起玩……”
话没说完,包厢里传来巨大的刺耳的响声,男男女女的惊呼声不断,争着挤着从包厢里跑出来。
茶几玻璃碎了满地,季池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冯宗礼踩着季池的手摁在碎玻璃上,“跟别人的老婆一块玩,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42章
冯宗礼把车停到了之前和方寸一块来过的江边。
傍晚的天空一片云彩也没有,还没有黑透的天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蓝,江边的路灯亮着,江风送来远处的喧嚣。
冯宗礼下了车,倚着车门从口袋里翻烟盒。
烟盒里还有烟,但是没有火柴了,他的火柴总是丢得很快。
手背传来一阵阵刺痛,手指的关节红肿破皮,沁着血丝。冯宗礼把烟盒扔进车里,拧开一瓶水,随便冲了冲手背。
方寸会去哪儿呢,冯宗礼垂着眼睛,他之前去过南方,后面会去北方吗?按照他的性格,他会去个比较凉爽的城市。
这次会比上次好找一点,因为方寸所有的金融账户都在冯宗礼的监管之下,现在还没有项助理的消息,也许是方寸还没有离开长洲?
方寸太不听话了,如果再让冯宗礼找到,他一定不会再心软了。
即使方寸再也不愿意说话,即使方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也不能让步,不能妥协。
只要让他找到方寸,只要……
方寸咬着雪糕,拎着个塑料袋,绕着冯宗礼转了一圈,“你在这儿凹什么造型,有人偷拍你吗?”
冯宗礼的目光随着方寸的动作而机械地移动,他像是完全没有想到,方寸会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你看起来有点挫败呀,是不是没想到我能赢你?”方寸伸出手指头,“算上那天晚上,我赢了你三次!”
“我猜像你这样的人,肯定很少遇到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情况,你得跟我学习,我的人生被我自己弄得乱七八糟,但是我现在的心态保持的很不错。”
方寸这会儿不吝啬言语了,快活地说了很多话,声音流利又清脆。冯宗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肯跟我说话了。”
方寸微微一愣,看向冯宗礼的眼神在夜色里变得脉脉。
他很少见到冯宗礼这个样子,皱着眉,抿着嘴,总是很锐利的眼睛微微垂着,一点也不轻松从容,一点也不胜券在握。
“冯宗礼,”方寸轻声说:“你现在相信,我不一样了吧。”
冯宗礼凝望着他,“刮目相看。”
方寸忍不住挺起胸膛,他压着嘴角的笑意,说:“我以前觉得,你的夸奖是一种规训我的阴谋,我一直避免被你的夸奖困住。但是你今天这样说,我真的还挺高兴的。”
冯宗礼看着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有一种抓不住了的感觉,哪怕方寸就在他面前。
“你还打算跟我继续耗下去吗?”方寸问他。
冯宗礼没说话,心里问自己,想想你要什么,别学的方寸那么贪心。你要他对你笑,又要乖顺地待在你身边,结果就是像现在一样,什么也没留住。
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你想要的。冯宗礼盯着方寸清亮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做出这个决定,“两败俱伤,不是我预期的结果。”
他无法掌控方寸,也的确低估了方寸,方寸在他父亲十来年的打压下生出的不是懦弱,而是一身反骨,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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