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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着绳子的警察们拔河似的猛一用力,却拉了个空,几个人一个压一个朝后倒,摔成一摞。
绳子被轻易拽出来,没有陈唐九想象中的血尸,但绳头是断的。
好像一个炮仗扔进鸡窝,外头的百姓炸了,胆小的已经往县城方向跑了,嘴里喊着“鬼楼吃人了”。
警察署长甩着手:“完了完了完了!尚管家,这可怎么办啊!”
有人喊:“咱们从外面把它拆了吧!”
有人附和:“对,咱们拆了它!”
有人反驳:“不行,这鬼这么凶,万一以后报复我们怎么办!”
没人敢再吭声。
陈唐九有点着急,他降妖除魔虽是为了钱,但干久了也生出了一股子正义来,见不得妖邪横行。
“三火,管管啊!”
“要管自己管。”
被他一刚,陈唐九来脾气了:“管就管!”
他整了整衣服,吆喝着“让一让”,领着秤砣大摇大摆分开人群,三火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人流合拢前跟了上去。
倒不至于要命,但这傻货被人打断腿也不好,耽误赶路。
陈唐九一亮相,包括警察署长和尚管家在内的所有人都打量他,尚管家问:“你哪位?”
他昂起下巴,表情倨傲:“我乃傀门第十五代掌门陈唐九,专平妖诡之事!”
“什么意思啊?你能解决鬼楼里的鬼?”
陈唐九深沉颔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相互搓了搓:“捉鬼不难,但得耗大量法器,这个挑费……”
尚管家说:“那正好,我们家小少爷和小小姐丢了,县长正悬赏呢,提供消息者,赏十个银元,要是能将人找到,赏一百个!”
“一百?少了点。”陈唐九朝门里指了指,“几十条人命呢!”
尚管家一想,也是,一百银元是找孩子的赏钱,这得加钱。
“那你说,多少?”
陈唐九伸出五根手指,示意五两金。
这对他来说是相当便宜的价钱了,还是看在河间是乡下地界的份上,可尚管家依旧为难。
“掌门先生,这钱是我们县长自己出的,一下可拿不出那么些……”
话音未落,三火很轻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到了门前。
警察署长叫道:“唉,那谁啊?可不行乱进!”
陈唐九也喊:“等等!”
干什么呀?我这价钱还没谈拢呢!
三火头也没回,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敲:“傀门钟姓,路过贵宝地来拜码头,烦请高抬贵手放人出来,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陈唐九震惊:“你干吗呢?跟鬼谈判啊?”
三火回头,食指按在唇间,让他噤声,然后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台阶边缘静静等待,眸子被门内的黑暗染成浓黑色。
不多时,黑暗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刚才进去的人们慢吞吞走出来,脚步虚浮东倒西歪,像是喝了一整夜的酒,个个眼神迷离。
尚管家惊了,朝陈唐九拱手:“掌门先生,失敬啊!这到底是……”
陈唐九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摆摆手,心说你到底个啥,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好了!
人们一拥而上,分别接住自己熟识的人,打听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里挂的全是骨头架子!是人的骨头,大小的都有,就在房梁上吊着,一排一排的!”
“有白衣服的女鬼,身上全是血,不停往下滴,还有恶狗,四个脑袋八条腿,叫的可凶了!”
“我一进去就动不了了,也不能说话,楼里密密麻麻的臭虫,爬了我一身!”
“我没看见他们说的那些,倒是看见鬼蜮了,二楼一扇门连着鬼蜮,跟书里的一样,我昨晚才看的那书,鬼蜮里真有油炸小鬼,还有被埋起来的鬼,两只脚丫子倒着竖在地上!”
……
他们闹哄哄地说着各自的见闻,警察署长趁机点了下人数,一个也没缺,就是有两名警察丢了枪,可也没人敢回去拿。
尚管家松了口气,又朝陈唐九抱拳:“掌门先生,我家小少爷和小小姐……”
三火说:“他们不在这里。”
“啊?可明明有人说看见了……”
“骗赏金的。”
“……”
陈唐九纳闷:“你怎么知道没在这?”
三火斜他一眼:“我问了。”
陈唐九愣愣地:“什么时候问的?”
三火没理他,当他是个傻的。
对三火的话,尚管家没全信,但现在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进去找孩子,他也不想带这个头,索性就假装信了,非要请他们回献县跟县长小叙。
看天色不早,陈唐九答应了,暗地里还藏着能赚一笔是一笔的心思。
三火却问尚管家:“有孩子的东西吗?”
尚管家一怔,连忙从袖口掏出来一块粉色丝绸手帕:“这是小小姐的,昨天我在院子里捡到,就给收起来了!”
三火从手帕上拆下一根线,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只纸鸟,像当初找野狐妖那样。
纸鸟化成的鸽子展翅腾空时,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县民们就差磕头拜神。
尚管家目露崇敬地问:“掌门先生,那是什么?”
陈唐九拍拍他肩膀:“是我们傀门的术法。”
尚管家敬佩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他在陈唐九的授意下遣散百姓,没多一会儿,鸽子回来了,落在三火手腕上“咕咕”叫了几声,三火细长的手掌往上一按,鸽子就不见了。
三火抬手指向旁边的高山:“沿上山路走三里,路边有树洞,孩子掉进去了,去找吧!”
尚管家激动坏了:“多谢,多谢两位!快快快!”
没等他招呼,警署署长就带着一帮弟兄跑步走了,尚管家擦了擦汗,对他们又是弯腰又是作揖:“两位,到县长家过夜,必有重谢!”
陈唐九刚想答应,三火转身回马车了,给他闹了个没趣。
他尴尬地对尚管家说:“甭客气了,我们在赶路呢,不好留宿,等回来再说!”
“哎,也好!”尚管家停了片刻,红着脸问,“您……贵姓来着?”
陈唐九无语:“姓陈。”
“那您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去啊?”
“我们是保定来的,去胶东探亲。”
“哦,那您留个地址,万一您回程时还不方便,那等过一阵您回保定,我们好去登门拜谢!不然我这跟县长老爷没法交差!”
“那……也行吧!”陈唐九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把住址告诉了他。
县长哎!大小是个官,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呢!
马车经过鬼楼外,尚管家嘴上喊着“一定要再来”,跟着马车追出好远。
陈唐九放下车窗帘,呼出一口气:“真是个实诚人!”
等马车后面没声了,他才悄悄把窗帘掀开条缝,仔细打量远去的鬼楼。
“三火,鬼楼到底什么路子?听他们说的可真吓人。”
“吓人就对了。”
“什么意思?”
“鬼楼主人不想被打搅,故意的。”
“什么?鬼楼里是个人?”
“你见过。”
“?”
陈唐九刹那间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根本想不起来一点。
第24章
三火告诉陈唐九,鬼楼的主人是寒星鸠。
陈唐九下巴都快掉了:“他他他?昨晚他不是还在保定?还说给闵老板解咒呢!”
“人堂堂神降门掌门,就不能养个把徒弟?”
神降门?
一个半熟不生的名字。
哦,对了,在鬼市那天三火提过,他还以为瞎说的。
他念叨了几遍“神降”,余光瞥到被扔在角桌上的《傀门大事记》,抓起来就好一通乱翻,总算翻到了想找的那页。
那页记着四百年前傀门的没落经过,其中,有关神降门的内容只写了短短两行,很不起眼,要不是这几天他翻得勤,压根不会注意到。
“老祖钟燊肉身遗失,陈宁烛手捧千两黄金,三步一叩,两天两夜,从复涧山山脚下膝行至山顶,终打动神降掌门寒清秀,为陈宁烛请神伏乞……”
还真得跪着上山去求?什么门派这么大排场?
陈唐九以前看《傀门大事记》都是大略扫一眼,字儿太小太密,他懒得看,他爹活着的时候倒是给他讲过不少,讲的大多是傀门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壮举,他当故事听。
有关“神降”的那段话看得他云里雾里外加一点小感动,心里自豪:自家祖宗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物,为了师父这么豁得出去!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别说是买师父的消息,就是买媳妇,换成他陈唐九,都得掂量掂量。
等等,老祖钟燊出什么事了?什么叫“肉身遗失”?
他倒着往前看,还没看两页,就暗暗收回前言,在心里大骂祖宗陈宁烛不是好东西。
书上记的,钟燊与人斗法,由于陈宁烛未按约定时间赶到护法,导致他灵力过耗,魂魄受损严重,陈宁烛把他带回傀门,说是闭关一个月给他疗伤。
出关时,钟燊的状况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连人都认不得了,整天不吃不喝像个木偶,又没几日,陈宁烛执意带傀门所有会傀术的弟子出远门,说是去游离大好河山,只留一个无魂之人跟几个杂役在傀门,结果回来时,钟燊丢了。
自己这祖宗办事也太没谱了吧?师祖完全是被他害的,后来再诚心,再忏悔,再跪着去求人,也不能改变他是个蠢货的事实!
陈唐九气得胸口疼,不想看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可心里又被勾的痒痒,就继续往后。
一看之下,不如不看,这回直接快被气吐血了。
肉身找回后,钟燊形容枯槁满身伤痕,人只吊着一口气,也不知这期间遭了多少难,陈宁烛竟然说可怜师父生不如死,把人给了结了!
可能记这本书的人也觉得自家掌门的举止不光彩,字写得很小很小,陈唐九分辨了半天才看明白:陈宁烛,居然把钟燊亲手杀了!虽然看似了结痛苦,但也没这么办事的!有人会亲手把爹杀了吗?没有吧?!
陈唐九恨不得把书撕了。
但少许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干这大逆不道的事,就把书塞到软坐垫的底下,抬屁股坐实。
钟家后人就在对面,可不能让他读到这块儿,否则他这个姓陈的脸往哪搁?
他行为古怪,三火光冷眼盯着也不戳破,在他心虚地扭向窗外后,不明显地挑了下嘴角。
破天荒,他主动问:“怎么了?”
陈唐九:“……”
目光一碰,陈唐九突然想到,人家读这本书读了好几天,可能早看过了。
再说了,人家钟家那边难道就没类似的记载吗?
难怪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敢情是记着仇呢,唉!
他假装没事,把话题重新转移回神降:“神降门那么厉害?我都没听过,是不是现在也没落了?”
“神降门善于请神降世,神明喜静,所以他们一贯偏安一隅,从来都称不上繁盛。”
“请神降世?真格的?”
“真。”
要是往常,陈唐九只会认为说这话的人是江湖骗子,但一想三火之前就说过什么雷公电母的朋友,加上寒星鸠凭空断出棺材所在,又觉着可以少信一点。
对哦,既然世间有鬼,那凭什么不能有神?
“那,刚才那些进鬼楼的人说看到的鬼……”
“每个人口中的鬼楼都不一样,八成是进门不久就被药给迷住了。”三火低低说,“药是辅助,神让人看见什么,人就能看见什么。”
陈唐九浑身起鸡皮疙瘩,咽了咽口水问:“那神降门岂不是无敌?”
“不是什么人都能受神明青睐,而且神不能常请,减寿。”
“哈?减多少?”
“我怎么知道?”
陈唐九心说你知道的还少吗?
“那你面子够大的啊……”想到在昱玄客栈,三火一句话就让寒星鸠答应帮忙,他心里直犯嘀咕,忽然又想到,“不对啊,寒星鸠说帮闵老板解咒,也是请神吗?”
“应该是。”
“解咒也没收钱,苏少爷面子也大?他们不是不认识吗?也不对,大事记里说,我祖宗陈宁烛去求个叫寒清秀的,花了一千两金子呢!看样是寒星鸠这辈人不贪财啊!”
“也可能是赚够了。”
嚯,那得多少钱啊?
陈唐九咋舌。
这会儿的三火看起来比前两天随和,他涎着脸往他身边凑了凑:“三火,这趟棺材找着了,然后呢?”
三火仔细看他的脸,似乎要看出花来,在他耳朵开始悄悄发烫时,挪开了目光。
“然后回去。”
“回山西?”
“嗯。”
陈唐九屁股底下有点硌得慌,扭着身子问:“那个,你说的棺材里的祖宗,是钟燊吗?”
他以为三火不会回答,没想到他居然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怪怪,还真是咱师祖?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山西吗?等他活了,我想给他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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