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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这头,乔潇潇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这样吗?姐姐说的是对的吗?真的不是她的错吗?
回来的时候,车轮碾过崎岖的乡道,乔潇潇这半年来积攒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蜕变得足够坚强,可以直面任何风雨,包括那个曾经让她战栗的身影。可当万柳村的轮廓渐渐清晰时,乔潇潇才惊觉,那份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从未真正消失。那些好不容易驱散的阴霾,此刻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电话那头,楚心柔敏锐地捕捉到了乔潇潇呼吸的变化。她攥紧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向来柔和的声音此刻淬着寒意,“潇潇,记住姐姐的话,不许再让人欺负你。她要是敢动手——”
乔潇潇屏住呼吸,脑海中闪回无数个挨打的夜晚。她想姐姐一定会教她找邻居帮忙,或是报警处理,避免伤害自己吧。
楚心柔的声音像出鞘的利刃,“你就狠狠地打回去!不用怕,打坏了,算我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如果留言多,二更~
27
第27章 (二更)
◎不怕了,潇潇,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夜幕低垂,灶台上的热气氤氲成雾。
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被端上桌,糯糯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兴奋得泛红,差点就要手舞足蹈。她迫不及待地夹起饺子往嘴里送,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就撑得跟熟透的西瓜似的。
乔潇潇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别撑坏了,你想吃,明天还给你做。”
糯糯开心了,她几乎要振臂欢呼。
——姐姐,你明天还在是么?
乔潇潇怔了怔,看着糯糯那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离开,给糯糯带来的分离焦虑症。潇潇从进门到现在,糯糯不仅一次问她“姐姐,你明天在家了么?”刚才她煮饺子的时候也是,活脱脱一个小尾巴跟在身后,手不停地比划。
乔半山依旧如往常般,只象征性地动了几个饺子就放下筷子。这些年家境拮据,他早就养成了吃两口就撂筷的习惯,总想着把好吃的留给两个丫头。
乔潇潇看着他,“大伯,吃吧,我赚钱了。”
足足够够地可以带着大伯和妹妹吃饱穿暖了。
乔半山抽了口老烟袋,摇头:“你自己赚的钱,好好收起来。奶粉罐装满了?”
乔潇潇心里有些酸,笑了笑:“快了。”
她想告诉大伯,自己的钱,那个小小的奶粉罐早已放不下了,可她知道,在大伯心里,自己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如果跟他说太多,他免不了担心。
“在学校怎么样?城里住的还习惯吗?”
乔潇潇点头,“一切都好。”
乔半山望着她,心里仍像压了块石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少,性子闷,再难的事都往肚子里咽,报喜不报忧。她越是这样懂事,他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今天还是有些不同的,乔潇潇忽然抬起眼,眸底漾着细碎的光,连语调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姐姐她对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好到让她没有办法用言语形容。
乔半山打量着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他也就跟着有了笑意:“那就好好学习,人家非亲非故的这么帮咱们,要好好报答。”
那个女人,他一共就见了两次,一次是宋秋领着他和潇潇去见,她礼貌周全却透着疏离,像隔着层透亮的冰;上一次是她亲自上门,整个人锋芒毕露,光是眼神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半山摩挲着烟袋锅想,她待自己如何都无妨,哪怕冷眼相向也无所谓。只要她能真心实意对潇潇好,他这颗悬着的心也就能安安稳稳落回肚里了。
吃饱喝足的小糯糯听着大人说话,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姐姐的腿,像只小猫似的在乔潇潇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习惯性地晃悠着小短腿。
——我也要对姐姐好。
“嗯,我们糯糯最好了。”乔潇潇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怀里的孩子明明长高了,抱起来却还是轻飘飘的,看她刚才小狼崽儿一样的进食速度,这段时间肯定没少忍饥挨饿。
“你妹妹啊……”乔半山叹了口气,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跟你不一样,这丫头没心没肺的。”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发涩,上周二他下工回来,看见糯糯被黄素兰打了,小丫头不但没哭,反而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耳朵上按,比划着说。
——爸爸,妈妈给我打成了大耳朵图图。
乔潇潇收紧手臂,感受着妹妹在怀里亲昵地蹭动,“大伯。”她声音很轻,“糯糯这样就很好。”
为什么非要像她一样活得战战兢兢呢?
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各有各的亮法,若真能选择,她宁愿做妹妹无忧无虑的那一颗。
夜色渐浓,乔潇潇照例换上运动鞋准备夜跑。糯糯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任凭怎么哄劝都不肯撒手。眼见姐姐真要出门不待她,糯糯眼眶一红,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乔潇潇没辙,只得牵起那只软乎乎的小手:“走吧,小跟屁虫。”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乔潇潇有些心不在焉,她感觉妹妹和乔半山的状态都很不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不一家子都被黄素兰一个人给拖垮了,可有什么办法?她的能力还小,把他们带到城里去不现实,她一边想着,一边随口问:“糯糯长大了想做什么?”
她猜以妹妹的性子,八成会说要当老师或者科学家。
糯糯眼睛一亮,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当明星!
乔潇潇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她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就你这小笨蛋还想当明星?你会演什么呀?”
被小瞧的糯糯气鼓鼓地甩开姐姐的手,冲到路边枯黄的草坪上,“扑通”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我会演死人!
还知道找软地方躺。
乔潇潇赶紧把满身草屑的小戏精拎起来,轻轻拍打她沾满草叶的小屁股:”怎么突然想当明星了?”她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在长大都在成长,就连怀里这个小不点也开始有自己的心事了。
糯糯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
——隔壁小牛哥哥说,明星赚的钱能堆成山。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给爸爸买新烟袋,给姐姐买漂亮裙子,这样你们就不用天天皱眉头了。
童言稚语里透着天真的算计,让乔潇潇鼻尖发酸。她蹲下身,轻轻抵住妹妹的额头:“好,那姐姐等着当大明星的妹妹来养我。”
——嗯!!!
夜风轻柔地拂过,调皮地拨弄着糯糯头顶那撮不安分的呆毛。月光下,乔潇潇的眼眶微微泛红,妹妹稚嫩却坚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注入心间,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有使不完的劲儿,最后干脆一把将糯糯举上肩头。姐妹俩伴着月光,笑着闹着跑回了家。
这段日子,乔家小院难得安宁。乔潇潇和大伯把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积压多日的衣物都洗晒一新。最让人欣慰的是,糯糯竟主动洗起了自己的小内衣,虽然动作笨拙,却是个了不起的进步。
大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最近乔半山的散工活计都停了,正好得空。他琢磨着和潇潇一起把那间柴房好好拾掇拾掇,让她住得舒心些。
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性子,说干就干。买了腻子,潇潇挽起袖子自己刷墙,乔半山则把坑洼的地面一点点抹平。为了省钱,俩人能动手的就尽量自己做,就连床都是潇潇在网上翻了好几个木工教程找到的,乔半山二话不说,去后山拖了几根结实的木头回来。爷俩一个比划一个刨,叮叮当当忙活了足足两天,竟真做出了一张像模像样的木床来。
柴房渐渐变了样。原本斑驳的墙面变得雪白平整,地面也不再硌脚,新打的木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潇潇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心里暖烘烘的,她甚至还拍了一张全景照片,给姐姐发了过去。
大伯叼着烟,眯眼打量着自己的手艺,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咋样?不比城里买的差吧?”
乔潇潇笑了,一切都很顺利,只是黄素兰依然杳无音信。
腊月二十八那天,乔潇潇望着正在抽闷烟的乔半山,轻声问道:“大伯,她这么久不回来,真的没事吗?”
“别管她。”乔半山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紧锁。没有那个女人在家,日子反倒清净自在。
乔潇潇凝视着大伯布满皱纹的脸,突然鼓起勇气:“大伯,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离婚”二字像一道惊雷,震得乔半山手中的烟袋差点掉落。在这个思想保守的村子里,离婚可是天大的丑事。去年村东头老王家闹离婚,到现在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毕竟是糯糯的娘……”乔半山的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乔潇潇挨着大伯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渐暗沉的天色,轻声说:“我虽然年纪小,但来这个家这些日子,都看在眼里。”
“大伯,我不懂什么爱情婚姻的大道理。”
“可我知道,她从前对你恶语相向,现在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这样的日子……真要过一辈子吗?”
十五岁的少女,谁没做过关于爱情的梦呢?乔潇潇整日忙着赚钱养家、埋头学习,看似与风花雪月无缘。但课间听着同学们窃窃私语,看着小情侣们羞涩的互动,她心里也藏着对美好感情的向往。
在她看来,爱情就该是温暖的,是能让彼此变得更好的力量。如果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她绝对不将就。
乔潇潇想姐姐也一定这样。
腊月二十九这天,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过年前的忙碌气氛中。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乡间小路,此刻到处都是返乡的年轻人,欢声笑语让整个村庄都鲜活了起来。乔潇潇牵着糯糯和大伯一起,三人热热闹闹地赶大集去了。
她路上还接到了杨姐姐的视频电话,视频接通时,杨绯棠正深情地低头弹奏钢琴,修长的手指上下翻动,如果不听声音,一定会以为她演什么优雅的钢琴曲,可现实打碎了杨姐姐的滤镜,她在边弹边唱:“我恭喜你发财,恭喜你发财啊啊啊啊~”
乔潇潇笑的脸红彤彤的,“杨姐姐,新年快乐!”
杨绯棠一甩艺术家的长发,刚要说点什么,乔潇潇催促:“快点杨姐姐,流量费很贵的,我姐姐呢?”
杨绯棠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你姐姐……这些天不是在画室画你,就是在给你准备下学期吃穿用的东西,你俩一天恨不得通话二十小时,你问我?”
乔潇潇乐了,挥了挥小手,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
那就拜拜嘞您。
杨绯棠:……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乔潇潇精挑细选,给糯糯买了件粉嫩嫩的新棉袄,她一穿上,活脱脱就是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引得周围摊主都忍不住夸赞。
看大伯的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潇潇又拉着他花三块钱理了个发。老师傅手艺麻利,不一会儿就让乔半山焕然一新。
“大伯,您看看,多精神!”乔潇潇围着乔半山转了一圈,笑着说:“以后可得经常收拾收拾自己。”
她们家的人,无论男女,这双眼睛都格外的精神,让人记忆深刻。
乔半山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斑白的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连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不少。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这才想起自从结婚后,自己就再没在意过这些。日复一日的劳作,年复一年的操劳,让他早就忘了,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体体面面的。
回去的路上,糯糯眼巴巴地盯着路边摊上油亮亮的玉米肠,小嘴不自觉地咂巴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乔潇潇二话不说就买了两根,热乎乎的玉米肠刚递到手里,糯糯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这几天都把她喂成小花猪了。”乔半山无奈地摇头,“你也太惯着她了。”
乔潇潇只是抿嘴笑了笑,没有辩解。她轻轻擦掉糯糯嘴角的油渍,看着妹妹满足的笑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哪是惯着孩子呢?分明是在弥补自己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童年缺口。
记得往年赶集,黄素兰也会拽着她来。可那时候的她,从来不敢像其他孩子那样东张西望,更不敢开口要什么。她得像个大人似的,既要帮忙拎沉甸甸的年货,还要帮着算账砍价。集市上的热闹与她无关,那些诱人的零食香味只会让她的肚子叫得更响,多看一眼,都要被骂一顿。
现在她省吃俭用,有了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可只要看到糯糯亮晶晶的眼睛,她就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妹妹面前。她不求别的,只是希望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人儿,能拥有一个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童年而已。
而已……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家走,才刚到门口,乔潇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她们走的时候,大门是在外面反锁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黄素兰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大剌剌地躺在藤椅上,手里抓着他们炖了大半天准备过年吃的酱肘子啃得满嘴油光。见三人进门,她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看来我不在这几天,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乔半山新理的短发,糯糯身上的新棉袄,还有三人手里大包小包的年货,每一样都刺痛着黄素兰的眼睛。她狠狠咬了一口肘子肉,酸溜溜地说:“瞧瞧,这头发也剪了,新衣服也穿上了,合着这个家没我反倒更自在了是吧?”
乔潇潇把妹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她不想让妹妹看到这样难堪的场面,更不想让那些刻薄的话语污染了孩子纯真的心灵。
糯糯攥紧姐姐的衣角,手里还没吃完的玉米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很害怕,害怕妈妈一回来,姐姐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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