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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转战三楼的电玩城时,王暖阳惊讶地发现篮球场上游刃有余的姐姐,面对跳舞机却手足无措。
“姐姐应该上大学了吧?”她往投币口塞着游戏币,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是不是大学生都玩手游,看不上这种老古董呀?”
乔潇潇盯着屏幕上闪烁的3D山谷,手指僵硬地悬在按键上方:“我……小时候没什么机会玩这些。”
王暖阳正要按下开始键的手指突然停住。她转过头,眼睛里盛满天真:“为什么呀?是叔叔阿姨逼着你上补习班吗?”
乔潇潇的头微微垂下,敏感的王暖阳察觉到自己可能说到姐姐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上了,她赶紧转移话题:“姐姐,那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乔潇潇轻轻地点了点头,凝视着王暖阳,缓缓地说:“我有一个亲妹妹,很可爱。”
王暖阳没多想,只是感叹:“真好啊,好羡慕啊,两个人在一起才好,我一个人总觉得没意思。”
乔潇潇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无声地泣血。
“不过……”王暖阳成功绞杀怪物后,凑近乔潇潇,笑着说:“我小时候啊,总觉得我曾经有个姐姐。”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瞬间将乔潇潇钉在原地。她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她怔怔地看着王暖阳。
小暖阳一脸认真:“就是总感觉自己的记忆里像是有残影一样,被一个姐姐抱*着,我还问过妈妈好多次呢。”
乔潇潇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暖阳笑着摇了摇头:“妈妈总说我学习太累,出现幻觉了,姐姐,你看我们长得真像,要是亲姐妹该多好。”
……
窗外的雨声渐渐稠密,雨滴拍打着商场的玻璃穹顶,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叩问。
乔潇潇看了看表,知道王暖阳再不回去,王素该着急了,“快回去吧。”
王暖阳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姐姐,你明天还会来么?”
乔潇潇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王暖阳露出开心的笑,她这才同意走了,离开前,她给保姆打了个电话,让她拿两把伞过来。
保姆来得很快。王暖阳小跑到商场门口,接过两把伞时,雨水已经在地面汇成细流。她转身时还在想,潇潇姐姐会不会喜欢这把印着向日葵的伞。
可是当她回到原地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雨伞从她手中滑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王暖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游戏机座位,满心的失落。
一夜未眠。
乔潇潇一点点数着雨声,看着漆黑的窗外许久,她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了自己。
第二天,王暖阳很早就去商场了,她着急地四处张望,在看到乔潇潇那一刻,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小暖阳的话更多了,她跟姐姐聊着自己喜欢的事儿,聊着过去,聊着将来。
“其实我不太喜欢北京。”
“这里人太多了,走在街上总觉得喘不过气。”
“我小时候搬过很多次家,苏州的巷子会飘着桂花香,成都的茶馆里有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广州的早茶铺子天不亮就热气腾腾,都比这里让我有归属感。”
乔潇潇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模糊的指纹。
“那时候多好啊,有那么多的时间自己安排,哪儿像是现在寒暑假就被塞进各种夏令营,很无聊的。”王暖阳想了想,“不过,去年,我在北海道看到的企鹅,胖乎乎的,在雪地里一摇一摆,还挺可爱。”
乔潇潇经常听着她的话,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王暖阳会在她的面前挥挥小手,咬着冰棍问:“姐姐,你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乔潇潇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小时候……”乔潇潇摩挲着杯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饭。”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捡过废品。“乔潇潇轻声说,“每一种罐子,价钱都不一样。”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比划着,“易拉罐最值钱,一毛五一个;铁罐头次之,攒够十斤才能换钱;最不值钱的是玻璃瓶。”
王暖阳听得津津有味,她一点都不会因为姐姐小时候贫穷嘲笑看不起她,反而觉得潇潇姐姐好厉害,这是她不曾触碰过的世界,她很好奇。
“餐馆后厨的工作,算是最累了,不仅要刷油腻腻的盘子,有时候,还会有醉酒的顾客跑到后面去闹事……”
乔潇潇把袖子撸起来,给暖阳看自己大臂处的疤痕,“这是被一个醉汉用破碗划的,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碎片就这么扎了进去。”
王暖阳听得呼吸都暂停了,很紧张地问:“潇潇姐姐,你后来告诉爸妈了么?报警了么?”
乔潇潇的目光暗淡,“我……我爸爸去世了……妈妈——”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我……丢了。”
记忆里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浸透了廉价T恤的袖口。餐馆老板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她时,纸币边缘都沾上了暗红的痕迹。小诊所的消毒水味刺得她眼睛发酸,绷带缠得潦草,回家黄素兰根本就不理她,丢了一大堆脏衣服给她,乔潇潇洗衣服时伤口又裂开了,混着洗衣粉的水变成淡淡的粉色。
王暖阳义愤填膺:“你妈妈为什么把你扔了?”
姐姐这么好的孩子……
“大概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命吧。”
乔潇潇不再多说,她看着王暖阳,“你这样幸福,姐姐又羡慕,又替你开心。”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王暖阳有点愣,她偏着头看了看乔潇潇,乔潇潇对上她的眼睛:“暖阳,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你记得好好学习,孝顺……妈妈。”
王暖阳一听这话,满眼的舍不得:“姐姐,你把手机号给我,我们常联系,以后有时间,你还来找我玩行吗?”
她就是喜欢乔潇潇,无原因的。
乔潇潇微笑着摇头,“不了。”
看着那个从出生就被她抱在怀里哄着,相依为命了三年的小女孩,现在过得那么幸福,她该为她开心。
她应该远远的离开,做到不打扰,才是最好的选择。
王暖阳到底是小孩子,姐姐不给她手机号,她的自尊心碎了一地,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抿着唇不说话,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要分别。
那条路口的车辆有些多。
乔潇潇牵着她的手,想要把暖阳送过去就走,却在俩人等红绿灯的刹那,看见了马路对面睁大眼睛看着她们的王素。
王素今天难得早回家,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急匆匆地往家走,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女儿,一个袋子是给暖阳买的乐高玩具,一个袋子是女儿爱吃的零食,她站在红绿灯对面,不可思议地看着乔潇潇和王暖阳。
“姐姐,我妈来了!”
王暖阳也看见了王素素,她拉着乔潇潇的手指了指,就在这个时候,绿灯亮了,她拉着乔潇潇快速走了过去。
一家三口。
就这样重逢了。
乔潇潇的童年,是在牛圈稻草堆里做的一个个重复的梦。
每个梦里,木门都会“吱呀”一声打开。妈妈牵着妹妹站在逆光里,身上带着熟悉的薄荷香,“潇潇——”王素张开双臂,眼泪簌簌地落,“妈妈来接你了。”
小潇潇总会手忙脚乱地打包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条磨破边的红领巾,半截铅笔头,还有一个硬邦邦风干的窝窝头。
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发抖,可每次当她系好最后一个包袱结,抬起头时,看到的永远是妈妈抱着妹妹远去的背影。
“妈妈!”
她追出去时总会被门槛绊倒,膝盖磕在碎石路上。血珠渗出来,和眼泪一起砸进土里。可不管她怎么哭喊,怎么爬着往前追,那个背影从来不会回头。
……
这一次,现实总比梦境好一些。
最起码,妈妈和妹妹都没有把背影给她。
乔潇潇被王暖阳牵着走到了王素面前,王素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喜悦,眼里满是惊慌。
在妈妈离开后的十年时间里。
乔潇潇遍尝世间冷暖,她可以说是看着别人的眼神和脸色长大的。
怎么会读不懂此刻王素的慌张是为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告诉妹妹自己的存在。
是从未想着,真正的找回自己。
自己……连同着那段黑色的回忆,王素一并抹掉了。
对于暖阳来说,王素不是抛弃她的母亲,而是那个把所有爱都给了她,没有一点瑕疵艰辛抗下全部家庭重担的好妈妈。
王暖阳也永远不会再知道,她那个或许已经死在了万柳村的姐姐。
乔潇潇淡淡的笑了,笑的眼睛都红了,她看着王素说:“阿姨,您好,我是暖阳新认识的朋友。我正好想送她过马路呢,您来得刚好,我也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我都唏嘘了。
你们能想到么?
叶子想写这篇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章的画面。
还有人吗,^o^
92
第92章
◎乔潇潇,我爱你。◎
——我也该……回家了。
乔潇潇是用全部力气克制着才没有落泪的。
王素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倒是一边的王暖阳很开心地拽了拽妈妈,说:“妈妈,你看,我和潇潇姐姐像不像。”
乔潇潇抬起微红的双眼,目光在王素和暖阳之间轻轻掠过。暖阳正亲昵地依偎在王素身旁,王素闭了闭眼睛,缓缓地说:“像。”
“是吧!我刚一见到潇潇姐都愣住了,感觉我俩像是走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
暖阳对于被妈妈认同很开心,可王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乔潇潇最后留给王素的,是一个单薄如纸的背影。她转身的瞬间,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她就这样独自走进川流不息的车海,身影渐渐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身后,暖阳欢快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哇!妈妈,这是限量版的乐高吗?你真的买到了?”
“是不是特意去王府井排队的?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拼的!”
那些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里。
……
乔潇潇没有再停留。
她要回家。
立刻,马上。
这三个小时的高铁车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
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甚至感觉不到悲伤。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大脑像是被冰封了一般,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绪,全部凝固。
……
楚心柔今天来得格外早。
她站在高铁出站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电子屏上的到站时间。随着列车抵达的临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盈满期待。
然而——
当乔潇潇的身影终于出现时,楚心柔的笑容瞬间僵住。
潇潇脸色惨白,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脚步都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楚心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潇潇冰凉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怎么会这么凉?
潇潇像是受惊般猛地一抖,茫然转头。在看清是姐姐的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楚心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这几天她不断说服自己:有些心结必须由潇潇独自面对,就是再不放心,也要让她去面对。
可现在呢?
走时还强撑着微笑说“没事”的人,回来时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楚心柔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些年,她始终告诫自己要理解。
王素的事她从不多问,更不评价。可此刻看着潇潇这副模样,所有理智都在崩塌。
回到家后,乔潇潇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姐姐煮的热气腾腾的面在床头渐渐凉透,衣服也没换,她就那么蜷缩着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苍白的脸颊陷在枕头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楚心柔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潇潇汗湿的额发。灯光下,潇潇眼下那两片青黑格外刺眼,嘴唇因为脱水而微微起皮。她胸口一阵发紧,这几天,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深夜,乔潇潇开始不安地辗转。细密的冷汗一层层渗出,将睡衣都浸得半湿。她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魇中挣扎,却又醒不过来。楚心柔慌忙拿出体温计,可显示的数值却完全正常。
“潇潇?能听见姐姐说话吗?”她轻拍潇潇全是汗的脸颊,回应她的只有痛苦的呻吟。
凌晨三点,楚心柔终于拨通了Sophia的电话。
当Sophia带着医疗箱匆匆赶到时,同行的李医生在看到床上的人影时明显怔住了。她快步上前,却在看清乔潇潇状态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天...这孩子怎么...”
初步检查。
乔潇潇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透支憔悴,给掉了点葡萄水,更多的原因出自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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