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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珩心不在焉地把烤好的鸡胗塞进嘴里。
咸了。
池宁吃得有点撑,站起身,踢了下腿,“哥,我去看看甜品好了没有。”
池阳:“去吧。”
甜点这东西大老爷们儿不爱吃,厨房只做了小辈和各位随行女士的份。
池宁端着盘子回院子的时候,聚会也快到尾声。
池百川正在和老兄弟们炫耀自己养在院子里的假山,“这个要天天喷水的,看这里的苔藓,多可爱。”
池宁瞅了一眼,没看出来绿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哪里可爱了。
他爸的爱好还挺别致。
陈茗仙拿了一排绿豆甜水和姐妹分,笑着骂:“瞧你爸,幼稚。”
语气里洋溢着欢快又满足的气息。
池宁也弯起嘴角笑了笑。
天光已经彻底消失了,暗色的天空笼罩着整个阳城,池宅的院子亮起灯,炭火盆噼啪作响,上面烤着锡纸包了个底的牛骨。
东西已经吃不完了。
“带走呗。”池百川招呼几个叔叔伯伯们打包。
陆总喝得踉踉跄跄,“欸欸欸,可不能浪费。”
他一把薅了6根牛骨髓,装在餐盒里,边打包边说:“这比我家大厨弄得都好吃啊。”
酒精麻痹了诸位职场精英的脑子,喝多了什么都敢说。
陆总笑嘻嘻地又去拿秦珩面前的虾,边拿边说,“你这小子,手艺真不错,以后谁跟了你不得美死。”
池宁挪了挪小板凳,忽然觉得坐了一晚上的椅子有点儿不舒服了。
陆总还在说:“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啊?你成年了吧?我给你介绍个?”
秦珩一把将面前的串全都撸到陆总的餐盒里,手脚特别麻利,“陆总,我高三了,不想这些。”
池宁看着院子里亮起的灯,感觉椅子又变得舒服起来。
就是串都给了别人有点难受,他捅咕一下秦珩,小声道:“留点。”
秦珩没听,打发走了陆总才道:“那些不小心放多了盐。”
池宁:噗。
“好吧。”
秦珩的身上沾了炭火的味道,可以说与前世那个“体面人”毫不相关。昏黄的院灯落在他身上,蒙上了几分自在的烟火气。
池宁的视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再向上看的时候,猝不及防与秦珩对上了视线。
不远处,池百川还在给兄弟们吹嘘假山上意外长出的菌类,那些声音本来很近,但在这一刻却变得遥远起来。
朦胧的,像是蒙了一层布。
院子很开阔,但池宁却觉得自己被关在了试衣间一样的密闭空间里。他甚至想到了几个月前在莫远洲那里拍摄照片时,秦珩将他推到试衣间,堵在墙壁上时的样子。
那一次他只有不解,甚至还带着不耐,但这次好像不是的。
这一回,他像是被人困在了没有开灯的、狭小的试衣间里,烫得呼吸都灼热起来。
“怎、你。”池宁磕巴了一下,“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大人都不在了,父亲一辈的都在池百川那里,母亲一辈的都被陈茗仙带进了屋内。
池宁的身侧只有池阳。
池阳目光隐晦地看着这一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不敢打断,生怕自己一出手,弟弟直接就是一个开窍的大动作。
喜欢两个变成喜欢一个。
那就无法挽回了。
不出手,不出声。现在好歹是在池家,秦珩再怎么胆大也不能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跟主人家的小儿子表白早恋吧?
秦珩蜷了蜷指尖,“我……”
池阳死死地盯着秦珩。
秦珩别开了视线,扯了一张湿巾递给池宁,“擦擦。”
“……哦。”池宁接过,胡乱蹭了一下嘴。
他可以确定刚才秦珩想说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不说了?
原来的秦珩到底想说什么啊?
池宁转头将废纸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对上了池阳飘忽的眼神。
池宁:……
怪不得秦珩不说了,肯定是长辈在的时候不方便说的话吧。
池阳笑了笑,心情舒畅地站起声,“我叫人来收拾一下。”
池宁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脑子里想的还是秦珩的事。
什么话长辈在的时候不方便说呢?补习?肯定不是,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好好学习,多光明正大啊。
总不能是表白。
池宁耳朵红了一下,视线都飘忽起来,应该也不可能,秦珩一点儿喜欢他的迹象都没有,再说了……
谁说上辈子喜欢他的人,这辈子就一定还喜欢他了?
认识的时间都不一样,故事说不定也不一样了。
这辈子能做朋友就挺好的。
池宁想着,耳边却骤然出现陆总之前调侃秦珩的话。
【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啊?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
时间不一样了,人的性取向会变化吗?\8 应该不会,毕竟性取向是天生的。
那秦珩以后会喜欢上谁?
池宁瞥了他一眼。
秦珩抬手抽了一张湿巾。
池宁一愣,舔了舔嘴唇,“我刚刚没擦干净?”
秦珩:“嗯。”
他伸手,揽住池宁的后颈,往前一拉。
池宁顺着力道向前挪过去,直直对上秦珩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交错一瞬,又立刻挪开。
微凉的纸巾按在嘴角,轻巧地一拭,池宁被冰凉的湿巾带地一抖,忽然觉得这凉意有些令人战栗。
他情不自禁想后仰,却因为秦珩压在后颈的动作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秦珩将那方湿巾单手一折,丢进了边上的垃圾桶。
池宁咽了咽口水,口腔无比干涩,就连喉管里也产生了一些异物感。
正当准备说话的时候,贴在后颈处的灼热手掌松开了。
他一愣。
秦珩动作自在地端起明灭炭火上最后一只鸡蛋。它没有被剥掉外壳,因为看似普通而无人问津。
秦珩感觉不到烫似的,慢条斯理地将顶端的小口拨成一个半圆,给鸡蛋开了个天灵盖,再放到蛋托上递给池宁。
池宁有点儿犹豫,“我吃不下了。”
秦珩道:“喝里面的汤。”
池宁接过,一口喝干了,鲜得差点把舌头都吞进去。
他听见秦珩低笑一声,道:“我从没骗过你。”
池宁的牙齿嗑在蛋上,咬下一小片蛋壳,他微微睁大眼睛,几乎忘了呼吸。
秦珩见他喝完了汤。
又丝毫不嫌弃地拿下那颗鸡蛋,三两下剥掉外壳,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根本没尝出味道,对着池宁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愣了一会儿,轻声喃喃:“我这辈子没骗过你。”
第34章
池宁的牙齿磕巴一下, 直接把刚才咬下来的蛋壳给磕碎了。
他也顾不上往外吐,就这么嚼碎了,咽下去。
秦珩已经是第三次表现出不同寻常了。他好像完全不清楚上辈子发生的事, 但每一件事又好像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点点痕迹。
晚风沁凉,吹得池宁有些恍惚。
一次是意外, 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有点害怕。
害怕重生和重生后的种种美好生活都是臆想,实际上他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身体在睡梦中挣扎,只有灵魂逃了出去。
梦是记忆的衍生, 无法完全虚构。
梦中出现的一切内容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依附,一些人也会在梦中弥补遗憾,比如和分道扬镳的初恋结婚。
池宁掐着掌心, 心跳加速, 浑身僵硬。
一条条理论掠过脑海, 字符像是泥潭一般缠住手脚。
不要慌。
池宁暗道,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四周,这里至少有一个人是他绝没有见过的。
孙泊行的爸爸——老孙。
上辈子他知道这个人的时候对方已经退出医药行业周游世界去了,他既没有看过老孙的照片,也没见过老孙这个人。
这张脸, 绝不是基于任何影视作品和书籍想象出来的。
他今天第一次见。
还有莫远洲和徐家豪, 这两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过。他上辈子也没有去过球馆,更不可能见到相关的东西。
这些活生生的人都在印证世界的真实性。
最重要的是秦珩的谎言。
上辈子的秦珩装得太好了, 没有半点破绽。
如果这是一个用来弥补遗憾的梦境,那他应该会在这里碰见一个十全十美成熟得体的秦珩, 而不是现在一样,充满了烟火气,带着小缺点。
思绪百转,现实只过了一瞬。
池宁回神后立刻笑起来,“说的好像你上辈子骗过我一样。”
秦珩:……
这一定是道送命题。
不、不太好回答。
他含混道:“要唯物。”
池宁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好的,唯物小珩,今天也差不多了,再见。”
秦珩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池宁的脊背上,几乎目不转睛。他突兀地想起,池宁曾迷迷糊糊叫过他一声珩哥。
太旖旎了。
小珩也好珩哥也罢,都太旖旎了,像是两人之间的关系突兀地更近了一步,陡然之间亲密起来。
他热得脊背上出了一层汗,怔然地想:再等等。
等池宁彻底长大了,等他变得更加优秀了,等高考结束了,他就可以把真实的自己剖开给池宁看。
秦珩脑子混沌着回到家,洗掉了满身的烧烤味。坐在桌子前面,写池宁布置的作业,写一中老师留下的作业。
过了十二点,纷杂的思绪才缓缓沉寂下来,困意逐渐上头。
等躺到床上,脑袋沾上枕头。秦珩几乎立刻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他提着一兜药,站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一侧头,就能看见挂着值班护士照片的打卡墙,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挂水部。
视线刚刚聚焦,广播里就响起来护士有些疲惫的叫号声:“请A0902号池宁到2窗口准备挂水。”
池宁见秦珩没动,就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药,“我自己去,你回去吧。”
秦珩手一别,顺势把药挂在手腕上,探手扶了一下池宁的腰,“不用,我陪你挂完,正好没什么事。边上的病房是空的,我去办一下,坐着挂水不舒服。”
池宁道:“麻烦你了。”
秦珩感觉自己笑了笑,“不麻烦。”
他陪池宁走到护士窗口前,看着尖锐的针管戳进池宁的手背,而青年似乎对这种疼痛已经习以为常。
他纤瘦极了,像一张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片。
\8 手指、手背和手臂遍布青色的血管,透着一股苍白的死气,看上去只有一把骨头。
“怎么这么瘦?”秦珩喃喃。
“已经胖点了。”池宁笑起来,“你的菜太好吃了,每次都能把人吃撑。”
秦珩给他举着瓶子,将人送进病房,喧闹与人流一下子被隔绝开。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一会儿回来。”
等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秦珩拿了个小发热贴。他拆开,对着折了一下,小心塞到池宁手里,“握着,水走太快会凉。”
池宁的手指虚虚搭在逐渐发热的暖宝宝上,垂着眸子,忽然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们顶多算是朋友,也没见你对张邱文这么无微不至,你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了吧?”
秦珩站了一会儿,俯身伸手,把掌心贴在池宁瘦削但依然漂亮的面颊上,拇指轻轻抚弄了一下他的睫毛,“我不想现在说开的。”
“你又不是不懂……你心里知道一点儿的是不是?”
池宁静静看着他。
“我喜欢你。”秦珩道。
池宁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滚烫的掌心,带着点鼻音,“你不要喜欢我,我没有时间……”
天光乍亮——
秦珩陡然睁眼。
他坐起来,摁着太阳穴缓了半晌,脑子里划过池宁拒绝他时的样子,“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瘦。那是几岁?26?”
池宁可以拒绝他,但池宁怎么能那么瘦,那么的病弱,不健康。
这梦境有种荒谬的真实感,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池宁脸蛋的触感,睫毛的弧度,拒绝他时抿起的嘴唇和委屈巴巴的表情。
秦珩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绿植发呆。
不是,被拒绝的不是他吗?池宁怎么看上去比他还委屈?他又不会强迫人。
什么破梦啊?
秦珩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和真的被拒绝了似的。
多不吉利啊。
他看了一眼时间,往后一倒,小被子一盖,想睡个回笼觉。
最好能在梦里逆天改命那种,最好冲回梦里,力挽狂澜,把池宁追到手。
可一闭上眼睛,池宁纤瘦病态的身形就出现在脑海里,清晰得令人发哽。
“艹。”秦珩掀开被子坐起来,“怎么会那么瘦的!”
胃病也不至于瘦成那样,还有那黑眼圈,跟八百年没睡觉了似的。池家是破产了还是怎么的了,能让池宁辛苦成那样。
秦珩顶着一头乱发进了二楼厨房,一边在心里骂梦里的自己不争气,一边骂骂咧咧地煎鸡蛋,“这梦不和放屁似的么?有徐家豪的合作在,池家再怎么落魄也不能让池宁辛苦成那样吧?什么破梦?梦里我怎么能那么畏畏缩缩,窝窝囊囊的。”
好不容易表个白,也不整点吉利的,做梦都要被拒绝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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