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知会隔壁的人吗?”
——那些屈鹤为留给他的仆从。
晏熔金说:“我会留信。”
他看见屈鹤为的近侍,就会想到他已不在的事实,在井州和北夷的两年,他也早习惯了无人服侍的生活,干脆叫他们住在隔壁,有事才传唤。
夜间雪停了,大约外头无人,它消极怠工。
但插出的秃枝花草上,又都挂着茫茫一片白,人经过时蓄意抖一下,簌簌满肩。
“小和吾徒。”
“瓷坛奉上,尸骨不全,香灰充数,莫嫌莫笑。”
“仓促一别,不欢而散,然坛贵重,莫恼莫砸。”
“此去蓬莱,虽有余憾,得哀三日,卷云狂喜。”
“三日之后,勿殉勿仇,若敢戚戚,做鬼笑你。”
......
你听着,为师说——
我无悔,死便死了。
知道我弃你而走,你心里有气,但若要砸我骨灰,且慢!那坛子可贵。
你要是有良心,看在师徒一场,为我戴孝三日,一日不许多也不许少,此后安稳度你的余生。把我忘了得啦。
......
“情意已知,当时莽撞,若得恕时,夜雨对榻。”
“少年心事,如疾雨过,酒酣梦回,醒时笑过。”
“不比长景,不若美食,春水秀园,肥蟹蜜糖。”
“若思成疾,十二年后——”
驮着风雪的人低声念着,到寄信人坟墓前,正念完最后一句,声音低低拖着尾没入泥土。
“揽镜自照,我在镜中。”
晏熔金停了脚,冬夜上山不易,他走得慢,靴头都攒了不少雪。
向上的攀登剥脱着他的精力,等他扶住屈鹤为墓碑时,累得打了个盹。
最初只是闭眼,心突突跳着,仿佛回到他第一回溜进屈鹤为的大帐。
他在那以前只有过一回同样的感受——便是在书塾里做课业时偷懒,明知夫子随时会扫下目光来,仍在极端的内疚与兴奋新奇快乐中做了,罪恶与紧张砰砰跳着,取代了原有的心脏。
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总归兴奋比愧疚更胜一筹。
回忆乍破。
贴着脸的石碑猛地冰了他一下,心跳悬空一吊,就无力下去。
他贴着墓碑的耳朵仿佛感到大地的颤动,又自颤动中幻听见屈鹤为的许多话。
也许是他不曾说过的,然而一定想过——
“平心而论,我很高兴你依赖我,但作为老师,我对你很失望,晏熔金。”
略翻着白眼,发着愁的。
“晏熔金,你在井州就被我砍了头。或者说,你早就在十二年前死了,连身帖都是假的。”
竖起浑身的刺,威胁他的。
“去你老子的,一点儿不避谶!万一老子能活下来呢?”
笑着的。用肘弯捅他胸腹。
晏熔金等了又等,没有下一句了。他疑心是自己不回复的缘故。
于是他在心里答:要是你活得好好的,北夷分别时不用狠话,我可以自己走。
然而,最后你都留给了我个什么烂结局?
心里正恨着,耳边又吹过一股叹息——
他立刻屏住气了。
他预感到这是屈鹤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终于又像风一样吹过了,不过四个字,却如无尽的尘埃裹住他,连呛都不许。
快要忘记了,只记得风过后的惆怅,终于又伸手抓着了一回。
......犹抱憾死。
他说的,犹抱憾死。
他的“犹”翘首微抬,“抱”颤抖下坠,“憾”续用前字那口快耗尽的气、仿如叹息,“死”去蚕身被系于银丝格格颤抖。
晏熔金心神犹震,面前耳边已换了场景。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更清楚不过地知道梦要醒了,然而为着多见些屈鹤为,强自稳住心神,不去惊动它。
——是那个他们最后相见的瀑布。
悬崖上风好大啊,水湍湍地往上流。
人真叫它刮散了。
屈鹤为照旧问他:“想到什么?”
这一次晏熔金没有答,在消融变形的梦境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知道他们想的一样——
逆天而为。
第35章 第35章 只恨你我的裤头不是金的
然而逆的哪里又是同个天呢?
屈鹤为要逆转气运, 给寿数已尽的朝代起死回生;而晏熔金想的是,改今朝为前朝,翻了这狗皇帝乱朝堂, 覆了这百姓没完没了的苦难地。
他上山时想, 人为什么总在寻仇的路上。
从晏采真向生父生母复仇, 到冬信向权贵复仇, 再到他自己, 为苍无洁之死向屈鹤为寻仇, 和如今被屈鹤为之死推动着的剑指天子。
然而当眼底的点点家灯亮起, 他又感到些不同——此行不只是为屈鹤为报仇,也是为斩除那些还未种下的仇恨的根源。
是为他们、为天下共同的太平梦开路。
这是大业武帝二十一年冬。
十九岁的晏熔金悍然拒绝朝廷封赏, 称他所做从不为讨功, 只有百姓的太平安乐才能叫他豁出性命, 只有让百姓好的朝廷值得他卖命。
拥有智藏流民、杀入敌营的传奇经历的十九岁青年英雄, 一时名声大噪。
在率领扬州起义后, 各地受徭役迫害的草莽纷纷效仿, 前来投奔之士更是不计其数。
而这场奠定了未来新朝根基的战役,仅用了六天。
一日罢工攻占码头, 当夜佯攻粮仓调虎离山夜袭州府,收编溃散的府兵。二三日扬州各县的起义军碰头整合军力。
四日拉拢富商,号召罢市抗税,断官员财路, 如此一旦朝廷问责,州官无法缴税, 轻则贬官、重则问斩。
五日策反小官小吏,将被冤囚犯名册公布天下,叫百姓恨彼亲己。
六日, 列出“永不加税、以银代役、设赈济局、禁绝酷刑、地方自治”等二十七条法度改革,放言道“天子不仁,我等自去问老天挣个好世道活!”。
随后自与周边连成一片,虽未明言宣告,到底已做了割据。
知州府中,沙盘与舆图还摊着,人坐得散。
“朝廷的人多久会来?”
“至少一个月。”
“要联合别的地方,我们和井州间隔着豫州,要想法子拿下。”
“说得轻巧,扬州内还没稳固呢。”
“明公,你怎么想的。”
晏熔金没有在意他的称呼:“筑高墙,广积粮,不要妄动。冬来时虽在井州联结了草莽,但王眷殊曾与井州世家大族定过盟约,闻讯必会阻拦,恐怕冬来时他们出不了井州就被捣散,更别提夹击了。”
众人又做一番商讨,最终以巩固扬州形势为首,各领其职出去了。只剩陈惊生留着。
“晏熔金,你眉头真该去搅花卷。”
晏熔金踩着坐榻,爬上窗棂,一条腿荡在外面。
他闭着眼想叹气,最后只是沉默。
在陈惊生以为他眯着了,又去捣鼓沙盘时,这人却陡然出声,轻如蚊蝇——
“你说,要是我老师还活着,看到我起兵造反了,会不会气死?”
他面色平静,说完又闭上嘴,整个人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全然无一处应和话语中的颤抖。
陈惊生纠正他:“是气活。”
“好吧,”他轻轻荡了荡腿,“要是能再抽我一顿就好了。”
“你再这样,平叛的军队有的抽你呢。给我正常点,大冬天伤春悲秋的,搭错筋了!”
他沉默了一会,睁眼跳到地上,百思不得其解地道:“谁发明的那个姿势,真硌屁股。”
陈惊生说:“你讲话越来越野了。”
他也坐到沙盘旁边:“打仗还收着,到最后只能给自己收尸。”
他点了点沙盘一处,陈惊生游移的眼神定住了,刚要夸他句,就听他道:“这样聪明,我以后不会真当皇帝了吧?”
他想了想,总觉着自己轰轰烈烈的这三个月,淡忘了许多事。
少顷,他猛地将手一合。
“还是得把‘贞女节’废了!”
陈惊生看他眼神发直,就知道他又用旧事刺激到自己了。
果不其然,又听他喃喃道:“老师会看见吗?”
“哈,回头一定要把那个冒牌货碎尸万段......”
春来景亮,扬州紧张的气氛已渐渐消散。
兵农一齐忙着春耕,往来商人渐多,路边小摊桌上碗底都压着“安民告示”,上边的“减税赦囚”“劫掠者斩”被朱笔重画着圈。
自朝廷的知州弃官窜逃,已过去两月有余。
面店老板压低了声音,虽然店内统共只一对少年夫妻在,但他仍蓄意捏出引发恐慌的语调——“我的店也开不久啦!听说了么,朝廷就要派人来了,没几天又要打起来啦!哎唷唷,这日子真是安生不了一点!”
那妇人噗嗤笑了,说话时悬着筷子绕面。
“掌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来人啦朝廷来人啦’,”说到此,她将脸上的笑略敛一敛,“这话都传了个把月了!连朝廷要动作的官文都没瞧见影儿,不过是传来几分有气无力的责难。”
“要我说,你这话该对对面儿说,”她将手朝门外一撇,明亮狡黠的笑又渗出来,“要是那家老板信了,收掇走人了,那流水般的生意说不准会漏些到你口袋。”
老板余光掠过门庭若市的对门,肩膀一落:“真是人各有命......”
青年捧碗饮尽了汤,眼里一闪一闪的:“你这消息是从哪得来的?”
老板说:“我家小儿在京城当差,寄回来的,错不了!”
青年捻了捻手指:“我倒也真想参军去,这起义的头子不是土匪,以前竟还是个有官身的,脑子是好使。瞧现在城里的模样,指不定还真能造出副气象......”
老板摇头,嘴里咬着烟嘴似的含糊道:“甚么气象,一个莽撞好运的毛头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青年面色有些难看,埋头与妻子对视时,眼里又燃起两点火:“与其一辈子任人宰割,不如此时赌把大的!说不定能博个将军来做做......”
老板哼笑着转到后厨去:“这些年轻人哟,见着起义军就兴奋,不知道那是丧命的勾当噢。”
那两碗面还没吃完,外头忽然闹攘起来,老板出去一看,果然喜气洋洋回来了——
“嘿,你猜外头是什么事儿?那招抚榜文果然来啦!”
想投奔起义军的青年瞪了眼:“那又如何?前有晏熔金义正言辞拒了朝廷封赏,扬言永不与苛待百姓之人为伍,如今再来一封,也不过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老板一把抹敛起面钱,叹息道:“年轻人!先礼后兵,信都来了,兵还会远吗?老朽我啊,是真的要搬店咯!”
那招抚榜文要晏熔金解散部下、归还城池,相应的,可免去乱枭死罪,甚则招安授官;如若不从,即刻收回对他战功的褒奖与金镶的牌匾。
陈惊生眉毛一拱,叫道:“好没道理!要是你想做官,早几个月就做了,这榜文跟喝了假酒一样,是觉得你会自打面皮,还是以为你舍不得那狗屁牌匾?”
小要正捣鼓着春饼,红萝卜丝儿、黄瓜条儿齐顺地躺在饼上,他抓了一把甜酱鸡绺,丢在上面,忽然惊奇地“诶”了声。
一直密切关注这头的晏熔金即刻道:“找绑面皮的大葱么?喏,在你左手下面。”
小要寻着了,仍然摇头:“我是在想,那牌牌......去哪了?”
“早叫他们拆开卖了,筑墙、买兵器盔甲、拉拢打点这里的豪强富商、嘉奖英勇的士兵......用钱的地方太多,只恨你我的裤头不是金的......”
小要惊恐地将一根大葱落进酱里,匆匆忙忙包了个春饼递给晏熔金:“不不要啊,大人吃这个,是不,饿迷糊了?”
“是穷迷糊了......”
要是何观芥口中的秘宝在就好了,然而只是虚言啊。
晏熔金一笑而过,欣慰道:“小要结巴好许多了。”
陈惊生说:“他不想给你丢人。我从前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效忠你......”末了她笑了笑,拍了拍新做的葛布宝蓝长衫,还如同从前拍兽皮那样,收了手没有再往下说。
晏熔金问:“那你呢,为什么到姑苏找我?”
陈惊生心里愤愤啐了句,暗骂老狐狸——要不是他将天下形势尽拢信中寄予冬信,自荐智囊;表弑君复仇之心,以明立场;更添过往功绩民间神话,加重筹码,她怎么会大老远从井州跑死两匹马来找他!
这人心里分明什么都清楚,还问她,是想听漂亮话不成?
她“呵”了声,偏不如他意:“来看看让冬信鬼迷心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晏熔金问:“这几个月看下来如何?”
陈惊生瞪了眼想用她匕首削菜的小要,薅过一个春卷咬下:“不过也是一具两足两手身,撑着个皮球脑袋。”
“你要再有‘六日飞夺扬州城’的运气实力,才不叫我罔跑!”
晏熔金吃尽了春饼,拍了拍手上碎屑,望天放声:“怎不说手刃昏君、重造太平?你大可再自信些,何观芥都求之于虚无缥缈的宝藏传闻了,京城里必然已乱成糨糊了!而我们......”
他垂下眼,沉了嗓音锐意道:“怎不可与病猫一斗?同卧虎藏龙争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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