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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惊醒时, 世界都是斜的,泛着滚烫的黄。
杨梅碗侧翻,紫红色的果子滚落满地,一切沾了他的血, 点点滴滴滚洒出去,叫不愿扩散的丑陋真相彻底暴露、无法遮掩。
侍从惊慌地喊着“云大夫马上就来了!您不要跑动!”
一边又见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凶神恶煞, 摇晃着横冲直撞。没人敢拦他,也都拦不住。
他奔到马厩,夺了匹马, 飞身而上,身体软伏着,然而手上力道很凶狠,叫那马悲鸣疾越过州府门。
屈鹤为会从哪个门逃出城?
东门?不对,那里人最多,还有人认得他。
西门?不会,那很远,足够自己下令拦住他。
只能是南门......
马匹撒蹄子狂颠,他一口接一口吐着血,诡异可怖的模样引发惊叫连连。
屈鹤为会毒死他么?
他不信。
自己是他的学生,他的爱人,他的小和......是他,另一个他,唯一的“他”。
他怎么舍得,又怎会那么狠心?
可是他的脏腑正被撕裂,心脏正被马匹高高颠起、重重摔下,也许在某个颠簸过后就彻底碎裂,回不到他的胸口了。
他这样疼痛、这样痛苦!除非屈鹤为真的想杀死他,不然为什么他痛不欲生、生不欲死!!
他面上这样癫狂凶狠,然而如今追上来,却只是想再看一看爱人的眼睛,问他一句:你怎么这么狠心阿!
路渐渐变窄,经过了长街,蹚入小南门前的草地。
他瞧见前头河边的人,正和止步饮水的马拗着劲,心下一松,胸腔里血气却翻上来。
那人似有所觉地回头,正对上他满襟鲜血、面如金纸的可怕模样。
马蹄嗒嗒地朝河边踏近。
马上人似坠毁的风筝,吊着口气挂在马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声如泣血。
“屈......鹤、为!”
“你要杀我......你为了皇帝,要杀我?”
苦痛煎熬出的泪水,蒙住了他的视线,但晏熔金仍大睁着眼,已经不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他,而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恨,要用极尽哀痛的目光刺伤他。
屈鹤为拽着缰绳的手松了,他想后退,然而晏熔金的眼神将他定住了。
他该立刻上马逃脱,可是那样多的血正自马鬃滴落,灼痛着他的眼睛。
他连连摇头,徒劳地说:“我没有......”
那是云起给他的药,叫人昏睡,但不会致死。
可为什么晏熔金流了这样多的血?
他一霎如坠冰窟。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要你死......”屈鹤为脑内嗡鸣,渐渐听不清自己的嗫嚅。
那双曾为他系衣、代笔、捣药的手,被缰绳勒破,掐得发白的手心里游出一条血线,滴答滴答地在他们间,割画无法修补的裂缝。
那对曾盛着濡慕、欢喜、委屈看着自己的眼睛,正妄图用泪水腐蚀眼球,只留下血淋淋空洞洞的恨。
晏熔金......那是他的学生,他的......小和啊。
纵然屈鹤为在听闻他造反时,想过杀死他,但当面见到他时,自己就知道全完了、绝无可能。自己怎么敢接受他鲜血横流,那样温暖年轻的身体因自己变得僵冷......
可眼前。
晏熔金自马匹上跌滚下来,阖眼喘着气。
他潮湿的手摸索着拽住负心人的衣襟,狠狠将他扯近。
张口咬在屈鹤为脖颈上,牙齿还未合紧就泄了气力,徒留一圈不清不楚的白印。
晏熔金还是恨,不甘心地将牙齿下压,然而只有涎液和着泪水,濡湿两个人的衣裳。
他看见有血落在屈鹤为身上,分不清是从眼睛还是鼻口里涌出的。
他幻听耳边又有嘚嘚马蹄声。
疑心是屈鹤为逃了,然而这人分明正被抓在自己手里。
他肝胆俱颤,已分不清是痛还是恨。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握着屈鹤为领口的力道松开了。
将死之人哽咽着,像要在痛死前先哭死自己。
屈鹤为的掌心颤抖着,捂上他的眼角,仿佛这样他的血泪就能止住。
晏熔金就在他的掌间瑟缩着,面色渐渐青白,那双黑瓷眼瞳不甘不愿地钉着他,在无力支撑的眼皮间。
屈鹤为凑近他的唇瓣,才听清那细弱蚊蝇的嗫嚅——
“这样心狠......连我死时,都不让我见到你......”
“全是骗我的,所有的好话,全是......回来只是为了除掉我。”
“我恨死你了......”
晏熔金渐渐合拢的眼睛又涌出一股血,然而他渐渐安宁下来,在间断的咳喘中颠三倒四着,用一种平静镇定的语气:“哈,你不是我的老师。他舍不得......我不要见你了。再也不要......”
“我要去见苍无洁了。”
屈鹤为压抑的咳嗽忽地冲上咽喉,几乎呕心沥血。
他摇着头,想说,我这就带你走,我找云起给你看。
然而在他预备抱起晏熔金时,他被横插进来的一道力推搡开了——
“你别碰他!你非要置他于死地吗!”
是晏采真。
她扶住滑落的晏熔金,他的血顷刻流满她的小鱼际,太烫了,几乎要和泪一起两面灼伤她。
屈鹤为扶着树站起来,满头满身的青草,怔然道:“我没有想杀他......”
“毒药不是你喂给他的吗?难道丞相要说,‘杀人者,非我也,药也’这样的无稽之谈吗?”
“屈鹤为,他待你还不够好吗!从前我待你又有哪里不好?你总是这样恩将仇报,你是没有心的人——不,你只剩了一颗黑心,和一颗石头心!”
“做尽坏事,还要装作茫然害怕的模样,真叫人作呕!”
她一边切齿痛骂,一边勉力将晏熔金扛起。
“你这次走了,无论他还活不活得下来,都不要回来了——不要再装着有情的模样骗他了,他是蠢货,你就当他可怜,放过他罢。”
“要是非回来不可,那你就单做朝廷的屈大人,不要再这样作孽了。别逼人彻底恨你,行吗?”
屈鹤为扶着树,听河水沙沙响。
晏采真早已驮着晏熔金骑马走了,地上蜿蜒着血迹,他蹲下身一抹,潮湿而冰凉,像软体动物寄居在他手上,很快又长到他四肢百骸,他浑身都震动起来。
他在面对晏采真的指责时,竟是心虚的。
虽然他没想过,这药会死。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遏制住晏熔金的势力,妄图守住可笑的纸一般薄和动摇的江山。
但当晏熔金跪倒在他面前,将要死时,他竟然不后悔。
他摧肝裂胆地痛苦,几乎感到是自己死了一次,然而如果重来,他也许仍会这样做。
屈鹤为从来希望,有人能杀掉晏熔金,叫他倒在自己怀里。他看自己的眼里没有仇恨,自己也没有内疚。因为他们没有残杀彼此,所以不是丞相和叛党,是屈鹤为和晏小和。
他们在永别前毫无顾忌地诉说爱意,用眼泪和亲吻留住对方的印象。
等他死后,百年后合葬前,自己日日夜夜去看他,想着他。
只有在这样的情境里,屈鹤为才能同时对得起朝廷和他。
但幻想破灭,是屈鹤为自己,做了那把刀。
他绝不后悔,他拥护的是正统,他求的是社稷平安,死几个人算不得什么,晏熔金和他自己的命,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终究不能陪他去看盛满樱花的扬州河了。
屈鹤为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落下去,身上发冷。
才想到,晏采真回过神来,极有可能派人来捉拿自己。
这才匆忙上马,踏过这片一生来一次、就已心碎透顶的草地。
州府内。
众人垂首匆匆行过,未必有事,却不得不装作极忙的模样。
偶尔与同伴对上目光,便先耸肩,再一叹气,表示对主子苦难的同情和无奈。
屋内大夫把晏熔金扎成了刺猬,他呼吸才渐渐缓下来,晏采真伸手一抹,淋漓的凉汗。
这是找来的第三个大夫,仍说没见过这种毒。
到了晚上,药水一波波地灌和吐,晏熔金一阵阵地咳涎沫与污血。
将领都来了,挨在床边。
晏熔金后半夜醒了一小会,仅仅半日,他已在油灯下显出柴毁骨立的模样。
晏采真在旁看着他和将领交代后事,从枕下摸出本治国策来,上头是他写了三年的愿想;又自衣袋掏出几张舆图,用手指虚虚点划。
烛灯蚀去他半边面容,晏采真感到他的皮肉正在融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枯朽的骨架。
他的面容似乎已不像他了。后缩的下颌,垂落的眉眼,乌青的唇,也许将死之人都会这样,被灰败改头换面。
然而在晏熔金歪头轻轻朝她招手时,她又梦似的醒过来,觉得那份陌生感消失殆尽了。
他沉默地接住口鼻的血液。
想了很久,大约是觉得再想下去要来不及交代了,神态才动起来。
“若是有一日......”
他又垂下眼,然而叹了口气,像是埋葬了一个念头,再没说下去。
第41章 第41章 鱼鳞疫
“采真, 劳烦你为我取样东西来。”
房顶“嘎嗒”响了声,等了一霎,下起雨来。
晏采真的脚步带起一旋急风, 在翻找东西时, 忽地顿住了。
“这里有个锦囊, 贴着昨日的日期。”
晏熔金想了想, 是暮年的陈长望给他的。
“今日看, 恐怕也迟了, ”他在叹息里露出释怀的微笑, “还是拿来罢。”
雨声更大,房顶的砖瓦“喀”地一声响, 像是被冲坏了。
他二人并未在意, 却听屋外闹起来, 喊着“抓刺客”, 又有零乱冗长的踏瓦声, 在头顶响过。
片刻后, 那窗户被风撞开,滚进来个人。
浑身湿漉漉, 黑衣服从头裹到脚,浑似大乌鸦。
晏熔金正自锦囊中掏出个药丸,往嘴里放;晏采真在一旁扯他手劝他。
听到窗边大动静,拉扯的动作才顿住, 晏熔金趁机吞了药丸。
“快来人护驾——”
待那柄寒剑悬刺在她咽喉,晏采真的大喊才戛然而断, 她转动眼球:“你是何人?”
那蒙面人不答,反而三心二意看向晏熔金。
不料晏采真突然暴起,自袖中飞出数支短弩, 青烟未散,那蒙面人已被逼得退至窗边。
晏熔金忽然开口:“无论你为谁来杀我,都晚了。”
那人道:“为我自己杀你,也为天下人。你是叛党,人人得而诛之!”
晏熔金按住怒容满面的晏采真,平静道:“可你来晚了,我已经要死了。”
那人沉默须臾:“那我看着你死。”
在晏采真发作前,那人又问:“你手上的锦囊,是谁给你的?”
声音里竟有几分急切,与先前截然不同。
晏熔金说:“一个死在北夷刀下的故人。”
见他呼吸粗重,似怒似悲,晏熔金不由又问:“你认得他?可惜见不到了。不过我可以为你带话,一会儿我下去,也许能碰到他。”
晏采真在心里帮他呸掉,然而知晓已无力回天。
那蒙面人说:“那人是我师父。”
“你怎么认识他的,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晏熔金说:“你到底是来杀我,还是逼供?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可被你威胁的罢?”
外头有护卫乓门,问是不是刺客进来了。
晏熔金却忽地福至心头:“你......拉下面罩来。你是不是陈长望?”
那蒙面人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他,默认了。
“为什么师父会给你留锦囊?”
“为什么不能?”
“你是乱党。”
“我不是,京城里高位上的,才是乱党。”
“巧言令色。”
“乱党不是凭公文定的,要是真正的乱党,得由我治域内的人指责贴名。到那时,我不用你杀,必会惭愧自诛。”
晏熔金朝他伸出只手,将锦囊远远递给他。
在他凑近时捏着不放,抬头看他的眼睛问他:“你来扬州几日了?不曾看见这里百姓如何?不曾听闻他们如何评判官府与我的新政?不信眼睛,倒信道听途说......”
捏着锦囊的指头松了,由他抽去——“对我的恶名笃定不移了,又因一件死物推翻了所有?你还真是......会叫你师父失望。”
陈长望声音低低的,像雨中捶打地面的柳条:“我已经两年不见他了,杳无音讯,除了他托屈鹤为转交给我的生辰礼,每年一次,仿佛刻意冷落我似的。原是......死了么?”
晏熔金没有接话。
晏采真则擦着短弩冷笑:“原是同屈鹤为有干系,怪不得这样凶恶怵心!”
陈长望也不说话了。
房门被撞开了,陈长望匆匆丢下句“你不会死了”,就跃上房梁,近窗时又贴墙滑坠下来,往风口里滚去了。
护卫见屋内安好,关了窗退出去了。
晏采真还想着陈长望说的话:“他什么意思?”
“恐怕是真的,”晏熔金拖着张惨白面孔说,“我感觉有劲些了。”
晏采真暗忖道:这副鬼模样,莫不是回光返照?
当即匆忙喊来了大夫察看。
谁知再一轮针灸后,污血喷出,脉象竟又平稳了。
大夫都啧啧称奇,不住互相询问:“世间真有如此神药?”
然而事实如铁,不得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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