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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熔金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
三十岁的陈长望要杀他,八十岁的陈长望在救他,两个人打作一团。
自己转身离开他们。
面前是陌生的书房。苍无洁坐在桌边朝他招手,长睫潋眼,笑意轻飘飘的,他心里有些顾忌,梦里摸不清为何。
直到屈鹤为出现,敛着神秘的笑,站在房门口看着他。
梦里的晏熔金并不认得屈鹤为,然而心里抽了筋,无端地哀伤与戒备。
相比之下,这才对苍无洁生出亲近来。
于是闪身躲到苍无洁背后,揪住苍无洁的衣角,怯怯看着他。
晏熔金听见自己说:“他要来带我走吗?我永远不要离开这儿。”
他钻到苍无洁黑黢黢的大氅里,漫天的风雪都吹不进来。
他被温柔安全地抱着,就这样更沉地睡去。
此时为夏至。
雨势滂沱横亘多日。
井州与扬州联合,迅猛如雷电地夹击豫州,然而北面梁州被屈鹤为招安,此时驰援豫州,叫局面僵持不下。
“谁知道那缩头乌龟倒戈这么快?”
“方誉清此人,武力过人而智谋不足,梁州内部起义势力早有分裂之势,他无力挽回,只能另寻活路。”
豫州唯一失守的东北角山下,王眷殊与晏熔金于亭中对坐。
四周风雨绕着圈经过他们,彼此发梢飞动,目如鹰爪。
于雨中置一射壶,白雨隔目,二人轮流投掷,不知进了几支。
“本宫有一计。”
王眷殊眯眼一投,听得当啷声,志得意满地笑起来。
“我自有办法,让梁州自顾不暇。”
晏采真撑开伞,与她离去。
晏熔金将桌上舆图收拢,与小将也步入雨中。
只见那只射壶早有裂纹,半桶雨水中,只落着一支王眷殊的箭,看标号是最后一支。
他弯腰将它抽出,在手心掐断了,汩汩鲜血混着雨水钻进袖里、摔落地上,一片狼藉。
“冬来时冬信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
小将递上绢布,恭敬道:“两日前。”
“您真要趁虚摄夺井州?背信弃义,只恐公主报复,天下人也不敢再信您的承诺。”
晏熔金道:“一个曾把母国的丞相,于两军交战时送入敌营,只为一己私利的人,不配同我谈信义。”
小将道:“可天下人不知道。只以为单是您毁约。”
晏熔金歪头看他,微微笑起来:“你忘了,谁知道冬来时是我的人呢?井州内乱,是他们统辖不力,与我何干?”
小将本想说,可两军的将士知道。
然而见他一意孤行,将话吞了下去。
雨打在伞骨上,头顶是噼沥的暴响。
这个季节,是不得安宁的。
半月后,梁州突然发了怪疫,得病人皮肤裂出鱼鳞似的白斑,身上奇痒,狠抓狠挠也不得纾,往往回过神来指甲里已经连血带肉。
时人深惧之,称为“鱼鳞疫”。
经查,是有人将死尸投放到水源中,酿成的祸端。
甚则水中鱼虾死了大半,活下来的都带病。
最初是从梁州西面起病的,那儿临着衢州,衢州为证清白,也着人调查。
自顾不暇的梁州悄悄收回些兵力,去维护城中秩序。将南方的困境上书了朝廷,请求增兵添银,然而京城的矛盾也紧张待发,各地都自顾不暇。
井、豫、扬三州的僵局就此打破,豫州很快失守。
胜者各分领地,只那条扬州与豫州边界的铁矿归属,相持不下。
王眷殊冷笑:“我还当你比姓屈的要好,没想到是一路货色!出兵前说好了,这铁矿归我们,现在又是什么个意思?”
晏熔金道:“公主也不遑多让,为了打胜仗,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也做得出。我旗下军民都害怕您将对梁州的手段,使在我们身上,不肯叫您驻军进来呢。”
王眷殊站起来,眯眼觑他:“不识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既然两军联盟,我以为,梁州那等大事公主该坦诚相待,而不是一意孤行、先斩后奏,这整件事上,难道不是公主先违约的吗?”
晏熔金轻轻吹着茶,白气蒙在两张面庞之间,仿佛等它散去,就是彼此撕破面皮之时。
王眷殊沉默片刻,道:“你如今待我,真是一点儿不客气。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么?”
外头传来骚动声,似乎是哪地又传信来了。
晏熔金突兀说道:“你和连明山认识多久了?”
这是井州主事人的名字,也是与王眷殊缔结血盟、此番出兵的士族之首。
他提得轻巧自然,王眷殊不由悚然一惊。
“你能和他搭到同条船上,是因为他重利,你自以为自己能给他的东西至高无上——然而,你算错了一步。”
“要是得知你这条船要漏了沉了,他也会跳船跳得比谁都快。”
王眷殊定定盯着他,仿佛此时才开始看清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晏熔金将她请回座上,亲自为她倒满了茶水——
“错了,公主。”
“你该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42章 第42章 “臣,屈鹤为,恭送武帝殡天……
武帝二十二年, 秋。
——这是晏熔金人生中最后一次用大业的年号。
这一年,二十岁的晏熔金占了扬州、豫州、井州三地,于大业南方割据, 正式建权, 国号“乾”, 为乾元帝, 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乾朝历史。
同年, 王眷殊通敌的罪证被公之于世, 行腰斩之刑, 由右相亲自落刀。
风吹得王眷殊薄衫抖动,褪去倨傲与浓重妆术, 才觉她原本面目竟是清冷慈悲的。
然而一颗心却长得歪了黑了。
“屈鹤为, ”她站于城门上, 底下满是声讨她的鼎沸人声, 然而此刻, 她竟还是异样的平静的, “是世道对不起我,是祖制错了, 才叫我走得这样难,又落到这一步。”
“从前,母妃给我取名留行,是想让君王留行。我不喜乞人爱怜之事, 于是将小字‘眷殊’与名调换。”
“但后来,我反悔了, 我发现它有另外的解法——我要天下一切有识之士为我停留!要让江山社稷终有一日,永远握在我王眷殊的手中!于是在井州与人来往时,我自称起‘留行’。”
“我从来是个不甘心的人, 幼时我与皇兄一道上课,功课都是我替他做的,那样多的夸赞和器重都是我的,可没有人知道。”
“到后来,皇兄理所当然被封为太子,无人质疑,他也不必力证任何。可我呢?我要费大功夫,在巨石刻‘坤载天下’,组织宗教散布流言,才叫人将我也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眼中少神而有泪光,眉极细极纤弱,恐要在神情中折断,怒时也有怜,笑时也有怜。
那带着嘲弄与苦楚的怜意所指,是她自己。
“呵,世人愚蠢,我只能用迷信和迂腐对抗。可凭什么呢,难道我不是皇室血脉,我不是先皇的孩子么!凭什么他伸手就能得到一切,而我要费尽心力,最后还是竹篮打水空梦一场?”
“甚则如今,那个老妖婆也把持起朝政来了,凭什么我不行?屈鹤为,为什么你单拦我不拦她!当初是我将皇帝药了骟了,不曾想,倒是为你们做嫁衣了!”
“本宫也想不明白,于情,十四年前你我便秉烛夜谈,共促了多少事?你与我,岂不比与太后亲近太多,为何与我渐渐离了心?于理,论血统,论能力,本宫才是该坐上龙椅的第一人!”
旁边的士卒顶着惊心骇耳之言,低着头提醒屈鹤为:“大人,时辰到了。”
那把将劈断王眷殊身体的大刀,已用烈酒浇洒,于瑟瑟风中微弱而持续地嗡鸣着。
静止的几个身影间,王眷殊率先笑道:“没想到,最后要送我一程的,竟是你——”
“去非阿......”
最后那声呼唤仿佛载着她回到十四年前,纸张叠乱的书房中,夜雨叫人遍体生寒,他们却在志向相合的交谈中痛快地笑起来。
屈鹤为叹了很长的气,当他开口,秋风都吹停了一阵。
“我赐死你,并不为你以女子之身走到这步,而是你祸乱朝纲、百姓于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不是女人当权该死,而是恶人该死。”
王眷殊从容安宁的面容碎开了,她越说下去,越隐隐有目眦欲裂的狂态:“本宫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有脸说这番话的?如今在大业,最恶的人不是你吗?最该死的也不是你和太后吗?”
飓风又起,王眷殊忽地冷笑,深深注视他:“屈鹤为,不得好死的,绝不止我,还有你!”
屈鹤为心下一悚,陡然抬头,伸手去抓王眷殊,却只有一只鞋底别过他的手。
她跳了——
一个翻身,被风卷去了。
落地的声音听不很清楚,只衣袍的猎猎犹在耳边。
屈鹤为惊急地扒上护墙,朝下看去。
半晌沉默。
侍卫听到他轻舒了口气:“没砸到人就好。”
王眷殊说他也是乱臣贼子,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因服用太后毒药,性命都受她牵制,不得不做出顺服的假象来。
而暗中留意她的党羽,搜集罪证,团结忠贤,甚则包括决裂多年的何观芥——皇帝都醒不过来了,也无所谓连累不连累,屈鹤为终于将十四年来所为向他剖析解释,换得他的含泪执手。
在杀死王眷殊的半月后,屈鹤为找到了既敢又能给皇帝治病的大夫,皇帝如愿醒来。
然而还不如不醒,因他已神志癫狂,赤足敞衣夜奔于宫,最常呼唤死去的阿姊,见人时便嘶吼发怒,以为所有人都要害自己,一连砍杀七八个侍从。
屈鹤为初时还抱有希望,每日耐心哄着他吃药针灸,然而忽有一日,皇帝夜半惊醒,要喊人将他拖行斩首,颠倒的言语指向王眷殊诬陷他勾结北夷之事。
侍从皆互相觑眼,诺诺不敢妄动。
最后是太后带着冷笑来了,将皇帝疯了的事敲板定砖,半逼半哄着皇帝写了传位于他的表侄——那可怜孩子只有六岁,一顶冕旒就能压扁他。
太后卷去了圣旨,居高临下地对被皇帝踢打得形容狼狈的屈鹤为道:“你要是愿意陪着他,就一辈子在这间屋子里罢。哀家替新皇积福,放过你们,过几月来,还赏你个追随先皇而去的美名!”
那一刻屈鹤为的世界开始崩塌,门阖上时越削越窄的光亮,如同他跌落萎缩的期望,最后只剩了一片黑暗。
他期望着忠臣们能来救自己,然而这里如铜墙铁壁,信息都传不出去。
有一日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狭窄的黑暗中,四肢受缚,嗓子因哑药暂时失声。
何观芥和其他臣子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们围绕着他,对着废帝的痴态哀叹。
屈鹤为动也不能动,他尽全力摇晃身体,然而这容器十分厚重瓷实,无半分响动漏到其外。
终于他们走了。
太后将他从闷热窒息的黑暗中拽出,他才发现自己在殿中鱼缸的底柱下。
“屈丞相,看到了罢?没有人同你一样倔。多年前,左相就看出废帝无能,早与我结盟。现如今,连你最亲近的门生,也比你识时务得许多。而你,还要在这里耗死自己么?”
屈鹤为理当佯装顺服——这样的模样他不是没有装出过,然而他太累了,面上被皇帝抓挠的三道血痕发着烫,仿佛是命运烙下的黥文,告诉他:你和你的朝代,都完了,永世不得翻身!
愤怒和病痛在他胸口撕斗,终于引发暴烈的咳嗽,然而每声咳的尾音上扬,都像在笑,渐渐咳嗽止了,他愈来愈放肆地大笑起来,痛快得仿佛已将胸膛左右撕开!
就连卖痴的皇帝也被他的笑吓呆了。
他说:“我这三十二年,脖子都要弯断了,也什么都没救回来。如今到了这番田地,不想再受委屈啦,痛痛快快引颈就戮,才是我所求!”
太后面颊抽了抽,咬牙恨声道:“偏不如你意,来人啊!将这大殿里所有尖锐物什统统撤出去,保护吾儿安全!”
屈鹤为仰面于地,鲜血洇入丞相朝服的深紫色中。
他忽然笑道:“今日听闻众臣私语,平乱一事似乎棘手非常,太后啊,别得意得太早,也许你来不及为我收尸呢。”
太后眼中杀意骤聚。
正此时,废帝拍着手兴奋道:“收尸、收尸!我也要给你们、给所有人收尸!”
太后嘴角又浮起轻蔑的冷笑:“你在激我,屈鹤为,我可不会叫你痛快速死,我要你被你心心念念的‘正统皇帝’折磨——”
“直到你彻彻底底地成了疯子、人事不知。”
外头季节更迭,殿内一成不变。
有时候,屈鹤为会真怀疑自己是个疯子,而废帝,是只疯狗。
这座大殿就是他们全部的梦境,而外头根本就不存在。
还有时候,他怀疑过往三十二年都是自己的梦,也许自己早死在十七岁那年。
厄运刚崭露头角,而上天对他的宽容尚未收回。
他依旧是春风得意的热血小状元,作出的诗句自许人间第一流。
他驾着车马,不服气地想着被批驳的奏折,前往要赴任的地方。
也许他早死了呢......
这样的怀疑在睁眼对上废帝阴恻恻的目光时,戛然断了。
废帝王充,他醒了。
然而他已猜到一切变动,于是面沉黑云,不虞地瞪着唯一陪着自己、然而狼狈如乞丐的丞相。
他冷冷道:“没用的东西——”
“枉朕那样器重你。”
屈鹤为仍无动于衷地躺着,他心如死灰,发觉自己竟无一丝悲伤和痛苦,又或者早在失望中浸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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