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小和!”
晏熔金抿了抿嘴,铆足了劲一头扎进屈鹤为胸膛:“我就要去梁州了,我舍不得你——”
屈鹤为被他没轻没重地撞得咳嗽起来,伸手掐住他后颈:“撞死我就不用舍不得,没有后顾之忧了是罢?”
晏熔金急忙起身给他顺气,这才想起来,最开始坐到镜子前,就是因屈鹤为咳时碰散了头发,自己想替他理一理。
结果亲着亲着忘了。
他等屈鹤为咳完,又拿起了梳子。
然后将镜子侧转过去,朝屈鹤为保证:“这次我一定不分心!”
此时距晏熔金亲赴梁州还有一个月。
州府的人都开始忙着收拾东西。
屈鹤为也帮着忙。
他从皇宫穿出的那套衣服里,摸出只穗子来。
吊举着问晏熔金:“这是你的东西吗?”
晏熔金仔细瞧着,眯眼笑了:“对,是我的。”
“黑色的是什么线?”
屈鹤为还研究着问话时,晏熔金已放下手里的东西,蹭到他身边黏着他,侧身抱他,眼睛和他同个视角一起看那东西。
“不是线,是我的头发。”
“祈福的?”
晏熔金低低嗯了声,抱他更紧,甚至手臂朝上用力,想将他搬到自己怀里。
“差不多,道教的结发避灾之术。”
晏熔金又想到当时,他在边疆把祥穗送给屈鹤为。
那时他心里排演着,幻想着——
自己问:“要是能活着回去......”
战火划亮他们彼此的眼,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也送一缕头发给我吗?”
可是当时太不巧了,自己正误会屈鹤为和王眷殊胡搅着,气得什么话也没说。
眼前的屈鹤为正拨弄那绺头发,说:“那我有的玩了,天天给你编了拆拆了编。”
察觉到他盯着自己发愣,又问:“怎么?”
晏熔金鬼使神差地重复了幻想中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听到屈鹤为果断道:“现在就可以给你呀。”
“只是我的头发白了......”
晏熔金抢白道:“紫了我也喜欢。绿了黄了红了蓝了,秃了,你一天换十个花样我也喜欢!”
屈鹤为用拳眼隔空敲他面颊:“你才秃了!”
却被晏熔金拉过手,去摸他的发顶。
“你要是每天都让我编一个,那我就真秃了。”
“当时,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觉得呢,要不要猜猜看?”
屈鹤为瞥他几眼,仿佛要将猜想扎根于他这副假正经不着调的模样中。
“定情的?”
屈鹤为不知道怎样猜是对的,但他知道怎么说这人会高兴。
晏熔金果然欢欢喜喜抱紧他:“是呀,就是这个用处,我不是早和你说了,我们是对野鸳鸯吗?”
屈鹤为眉毛一抽,手背拍了拍他面庞:“你嘴里就没点什么好词儿?”
晏熔金又抱着他晃,叫他像云在风里摇摆。
“屈鹤为。”
“嗯?”
“屈鹤为、屈鹤为。”
“做什么?”
晏熔金笑着将面庞一缩,不给他拍了,整只脑袋埋进他脖颈间,气息痒呵呵的:“你的名字,是好词。”
他顿了顿,严谨地学屈鹤为的尾音:“好词,儿。词儿。”
屈鹤为拍拍他脑袋,被他闹得心里也有点舍不得。
“多说点别的,现在嫌你烦,等你走了恐怕又太冷清。”
晏熔金揪住他衣服,闷闷道:“我想抱你。”
“怎么,现在没抱着吗?”
“那我想亲你。”
屈鹤为干巴巴“哦”了声,等他脑袋攒动,又使力摁住他不让他抬脸。
他果然委屈极了,轻轻捅他心口。
张口问摁他的人:“你到底爱不爱我?这样心狠地对我......”
屈鹤为熟稔地哄:“爱啊。哪里不爱了?”
晏熔金静了瞬,嘟囔道:“总有种乘人之危的错觉......”
屈鹤为搓了搓他耳朵,放开对他脑袋的桎梏,由他伸展了身体再搂紧自己。
“没有乘人之危,我只是不记得了,不是一点儿情感都没有了。”
晏熔金靠着他,居然又有点困了:“不要紧,我全部讲给你听。”
“从前有一个小丞相,人又漂亮心又好。冲我笑,还陪我玩儿。”
“我问他,小丞相,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呀?”
他渐渐低平犯困的声音骤然一收,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哀伤。
很快又接道——
“小丞相说,因为我也人又漂亮心又好。小丞相最喜欢我,和我一样,只想和他玩儿。”
屈鹤为听笑了,想说什么破故事,低头一看,晏熔金已经闭上眼皮,在他胸前抱着他一条胳膊睡着了。
他身体越来越差了,抱不动晏熔金,就揽着他在坐榻上朝后靠,他靠着墙,晏熔金靠着他。
呼吸轻轻吹动晏熔金的额发,他轻轻对熟睡的人说:“因为你人又漂亮......心又好,我最喜欢你。”
第46章 第46章 “孤山羽雪,自裁于世。”……
晏熔金在梦中发了奔豚, 心突突地将他跳醒。
手臂一拢却捞了个空。
他翻身下榻,撞开屋门,正看到陈惊生与一女子在说话。
“采真?你怎么来了?”晏熔金问她。
晏采真说:“公主死了, 来投奔你。但瞧见了本不该见到的人。”
“你是说屈鹤为?你们看到他了?他往哪里去了?”
陈惊生说:“他一个大活人, 你管他去哪了。”
然而看他眼神激进, 忍不住又道:“你还不知道吧, 他应该是都想起来了。问了侍从许多问题。”
“过去他失忆了, 你将他藏起来我管不着, 就当你养了个乞丐。但现在他都想起来了, 又成了屈鹤为,一旦有什么动作, 叫人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要怎么解释和奸佞的勾结?”
晏熔金问:“他朝哪去了?”
“他不是乞丐, 也不是奸佞。朝廷说他死了, 世上就已经没有屈鹤为这个人了。”
“我再问一遍, 你们知不知道他朝哪去了?”
晏采真失望道:“上回他的毒药怎么没给你毒死?你把他毒药当迷药吃啊?”
于是晏熔金不再发问, 摆着袖子朝远处赶去。
陈惊生在背后跳脚:“晏熔金!”
“你敢不在去梁州的队伍出发前回来,就等着我拧断你的脖子!”
她叹了口气, 恨恨地妥协了:“滚回来!你走反了!不准急不准乱,我叫人跟上去看着他的,怕他闯出事来。”
扬州河多,晏熔金见侍从带他往河边走, 便怀疑屈鹤为是不是溺了水。
而山少,多荒, 当侍从绕过河要带他上山,晏熔金又怕屈鹤为要跳崖。
才十一月,立冬还有几天。
上山时就飘了雪, 碎碎的,像去年省下的尾巴。
晏熔金爬到山腰时抬头,看见自己找了一路的人就在差不远处,山腰凸出处的悬台上。
他忽地想起噩梦里的批语——
“孤山羽雪,自裁于世。”
眼前天地苍茫,人如豆丁,台上人黑袍充风,扬而欲飞。
与梦里场景离奇地重合了。
他心下漏了一拍。
“屈鹤为!”
竹伞滚落在地,晏熔金横撞过雪片,将侍从抛在身后,湿润嶙峋的泥石飞快地硌过他的脚心,他冲过去,抱住悬台上的人。
“屈鹤为!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边,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那人安静地由他抱着,风和雪伏在他们发与肩上,一说话就被惊扰。
“对不起。”屈鹤为很轻地说。
“你怕我跳下去吗?”
晏熔金紧紧勒着他的手臂,骨头与骨头间相互挤压磋磨,他没有回答,一味地唤他的名字。
“你也觉得我该跳下去,是吗?”
“一个亲手弑君、看着江山易主的佞臣。一个一无所成、毁去百年基业的恶人......”
晏熔金抱紧他,感到怀中的骨架坚实,然而他害怕屈鹤为突然从中逃走,在一声叹气里挣脱,飘走,只留下这副空架子给他。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救井州,平北夷,斩奸恶,清君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晏熔金抬眼,看见他神情里的风霜胜过漫天飞雪,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疲惫模样。
他心下一突,砸了记屈鹤为的胸口,仿佛要震掉他的灰败,叫他振作起来。
“你能不能别总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你就报仇了,一年前我差点杀死你了,你不想报仇吗?上次不欢而散,你为什么还要去京城救我?”屈鹤为自嘲地笑起来,“明明我死了对谁都好,我一个罪臣,最该行车裂、凌迟、剥皮的酷刑!”
“为什么,晏熔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我活着?”
晏熔金推了他一把,气得紧抿着嘴,仿佛身体里有巨大的怒火要喷出,几乎是一副要揍屈鹤为的模样,但是他没有。
“我答应太后,十年不过梁州与衢州北面的山,才换回你一条命!你知道你多值钱吗?”
“我知道了,你以为你买下了我?”
屈鹤为微笑着看他,然而两人眼眶都是红的。
“可是小和,这是一笔不值当的买卖,要是叫人知道,弑君的大业奸臣金蝉脱壳,被你窝藏,你猜,你还能不能举起大乾的旌旗?”
晏熔金被他看着,听他油盐不进地绕着弯,忽然觉得很累。
于是他弯腰,无视这人的惊呼、怒斥与挣扎,将他扛上肩。
风涌来,雪白的长发弯拢,罩住他们二人,仿佛一个拥抱。
晏熔金单臂环着他的腿,问久候的侍从取来伞,就这样扛着屈鹤为下山。
“好了,屈去非,你闭嘴。”
“我告诉你,太后说你死了,那右相就是死了——你知道什么是死了吗,就是不存在了!没有任何人能责难你的身份,从今往后,你只是......屈鹤为。”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也听好了。是你说的喜欢我,心悦我,我手上还有你的咬痕,卧房里全是你和我生活的痕迹,是你站在这处台子上说,不管你记不记得起,你对我的感情都不是假的,都不会变!”
“你想耍赖吗?”
他晃了晃肩上的屈鹤为,忍着哽咽质问他:“你想耍赖吗——屈鹤为,你答我!”
屈鹤为眼前景物都是歪斜的,晏熔金的肩胛顶着他的腹部,叫他有吐酸水的冲动。他在颠簸中不得已搂住晏熔金的脖子,他在与皑雪无尽的沉默中,用猝然而至的泪水亲吻晏熔金的面庞。
他用袖子擦去晏熔金面颈的濡湿,亲吻,擦去,亲吻,擦去......
他止不住眼泪。
也不知道自己在可笑地执着什么——分明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他死了就好,死了就不用被晦暗的感情争夺撕裂了。
他茫然地张口:“晏熔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晏熔金的心都要被他撕裂了,他扛着人回到相府,撞开房门,将人掼在床榻上,压着他的肩膀问:“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你这个骗子,醒来就不认你说过的话......你知道我今天睁眼,发现你消失了,”他的声音和泪水一起滑下去,坠入气音里,执拗地盯着他问完,“有多崩溃吗?”
“你一辈子都在忙别的,忙复兴大业,忙铲除异己,忙皇帝忙太后忙大臣,终于老天将棋盘彻底推翻了,你忙不了了,就要死。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呢?”
他的泪水像鸟扑棱后留下的羽毛,沾了水,永久地没在泥里。
屈鹤为的鬓发被他打湿,在他执着悲痛的眼神里,丢了魂似的迷茫。
他喊他:“晏熔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连云起都死了。”
“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了。”
晏熔金也躺下来,从旁边伸手侧抱住他:“只是大业完了,百姓还在,山河还在,还等着我们去看,去治理,去尝试。我有大乾了,你还记得在井州跟我说的话吗?”
“你要世上没有苛法,没有战争,没有昏官奸佞,我都可以做到,都可以和你一起去做。”
“只是一条路没走通,这天下没有完,你也没有完,我永远都陪着你,记着你说的话......”
屈鹤为闭着眼,眼皮在颤抖,他耳边狞笑的王充忽然静了,只沉默地逼视他,而自己在心里与他对峙。
晏熔金始终握着他的手,半夜他咳嗽两声,晏熔金立刻醒来,翻爬起来,跪在自己身侧轻轻地抬高他的颈段。
两行细细的泪自屈鹤为的眼角溢出,冰凉。
医官被唤了来,照例给屈鹤为诊治。
晏熔金临时有事,隔着纱帘,在暂充作书房的一角和小将议着事。
转头一看,影影绰绰的,勉强分得清是正脸还是背面。
中间出来陪他喝了回药,听医官说完,又拉开帘子预备回去忙了。
临去前问屈鹤为:“雪停了,还有阳光,要不要去院子里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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