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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过往,才明白天下人并非‘不可一日无君’,而是不可无‘仁政’;臣子亦并非如此,当拱卫天下而非君主,拥立明君而非愚忠。
愚忠害人!过往种种,原不过为了我三十三年执念尔。
梁州疫重,晏公自珍重。
我亦康健,不必分心。”
第六封,最后一封。
“已去四月,何时回来?
荆桃又要开了。”
......
没有了。
他指间虚虚点在一句句的“不必忧心”上,仿佛要凭空触摸到那人怅然遥望的眉眼。
泪水细细啄过晏熔金的面颊,分解疫病可怕的痒痛。
他捏着信纸,将他高举,对上窗外的阳光。
装作是屈鹤为站在床边看他。
“去非啊,我可能回不来啦。”他哀哀地想。
想要再抱一抱他瘦削的腰,像贴近生命全部的支撑那样,将整个脑袋埋进他胸膛。
想和他躺在小院阳光里,外头再无天灾人祸,里头更是世外桃源,他们倏而侧头,相视一笑,千百年的时间就湮灭在这一笑里。
“我好想他。”晏熔金这样想着,仿佛被另一颗心牵引拉拽,整个人倒向地面,他蜷作一团咳得厉害,痒与痛撕裂了他的神志,一片嗡鸣中,他无助捶地的手撒开,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哀乐。
一切寂静下来,像身处空无一物的黑屋子。
但他知道,连“黑”也是不存在的。
他茫然地祈望,能有什么声音出现,而耳边真的响起“咔嗒”一声,又一声,未知的命运似的东西咔嗒咔嗒地奔跑起来。
是走马灯。
他见到刚来十二年后的自己,和屈鹤为据理力争:“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竖目斥他:“尔一竖子!真以为自己很懂我吗!”
——是啊,就是!世上没有比我更懂的人啦。
此刻的晏熔金用目光描摹他嗔怒的眉眼,远远答他。
看他凶巴巴的模样,却觉得心疼,想抱他入怀。
然后,他看到新世教里的自己——
被钉穿了手掌,面容狰狞、呜咽颤抖、血肉模糊。
但走马灯时的自己并不疼,甚至还有闲心研究苍无洁的土匪扮相。
晏熔金觉得他假扮的土匪,和教中人假作正义的那股气不同,有点儿过于谄媚了,简直就像......奸臣。
屈鹤为那挂的。
是了,当时自己怎么没有早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等他开始怀疑苍无洁,那要到苍无洁做了他老师之后了。
最初是因为换上了祈福的装扮,描眉画眼后总觉有些熟悉。
直到苍无洁推门惊呼:“小和!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才醒悟自己到底是和谁像。
苍无洁还一无所知地打趣他,说“要不是知道祈福,还当你有什么隐秘的怪癖!”
晏熔金顺势道:“说不准真是呢?有个人比我清楚,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话里说的当然是屈鹤为,听得来不及变装的苍无洁一个头两个大。
渐渐地怀疑增长。
晏熔金不止一次从他身上闻到苦药味,连硝石味都盖不住。
于是问他:“我可以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晏熔金的手抬起想搽去苍无洁的粉饰,但被他略微的退后与偏侧躲开了——无声而细小的拒绝。
后来问出口那回,是仗着苍无洁喝多了。
晏熔金锲而不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屈鹤为?”
苍无洁神思凝注地看向晏熔金,在他紧张的目光里蓦然大嗤而笑。
他在树枝上转了个身,抬手遮住月光嘟囔道:“什么狗屁名字......”
晏熔金:“......”
想了想苍无洁醉酒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又问:“那你觉得晏熔金怎么样?”
“谁是......狗屎金?”
“......”
“骗你的,我记得,我的小和。”
苍无洁笑了,和个拨浪鼓似的又转回来向他。趁他失防拔着他脖子冲他脸狠狠亲了一大口。
晏熔金表情失控。
平日里同他不大亲热的苍无洁却不顾他挣扎,用着醉酒没轻没重的气力,扒着他脸还要亲。
晏熔金怕他掉下来摔死,生无可恋地由着他胡来。最后憋得呛咳起来,伸手去拧苍无洁鼻子。
到这里,都只是怀疑。
而这份怀疑又被苍无洁的死讯掐灭,如同喷涌的泉水猝然息灭,自己几乎失去理智。
他在幻觉的幻觉中,看到手中剑割破屈鹤为的咽喉。
看到那人疼得皱眉、下半张脸又强撑着笑,逼问他:“你心里想的人,是我么?叫去非?——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小字去非么?”
于是一切的纷杂吵闹、纠结困惑都破灭沉寂。
没有什么好恨,好猜忌的了。
他一切汹涌得难以招架的情感,爱,恨,怨,怒,悔......
——都是要给那个人、同个人的。
晏熔金仿佛又回到了屈鹤为的怀里,暖呼呼的,叫他动弹不得的身躯都少了两分僵硬。
然而他清楚,抱住他的是死亡。
他听到北夷的风声。
知道梦里来到了屈鹤为给他换了新身帖,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独回京城之时。
自己说,屈鹤为,我要和你一起救这个朝代。
他却笑了,故意叼着奸臣的口吻:“小兄弟,你找错人啦!我屈指挥使——从来只会用杀人的刀,不会用药救人!”
晏熔金勉力抱住他,求他一个承诺:“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什么都可以,求你带上我,我们一起。”
可屈鹤为还是抛下了他。
还是抛下了他!
这股委屈比愤怒还尖锐,几乎冲破晏熔金的巅顶。
他猛一下睁眼,呕出口血——竟生生靠这口陈年的血,把自己从走马灯中逼醒摘出了。
然而他还不如死去,侍从递来的消息,又叫他眼前一黑!
说是扬州医官失治,屈鹤为没挺过去。
他几乎目眦欲裂:“药丸呢?京城送来的药丸呢!”
侍从垂首:“已经没有人收了,屈公子已去了。”
床顶的一串压胜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晏熔金茫然地盯着它:压胜压胜,你到底压住了什么、又胜过了什么呢?
巨大的悲痛锥心刺来,他伏在床头的大箱子上,颠簸着咳呕。
他向侍从摆手:“你快出去罢,不要离我这样近。”
“主公节哀。”
晏熔金听了这句,才察觉到渐渐吞没他的平静,原来是麻木的悲哀,是汹涌的暗潮。
他把手放在箱子上,里面装着屈鹤为给他的、和他要给屈鹤为的东西,他感到很疲惫,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只静静等着死亡盖过自己。
屈鹤为的死讯有如胶黏的蛛网,将他裹死了。
他清晰地感到疫病的蔓延,在他捂着血帕,用另只手抖抖簌簌写下后事时。然而身体的死亡远没有死志扩散得快。
农桑如何,冶铁如何,进军如何,变法如何......他都想了,写了。
然而他如同一片被风阻撞的羽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
他甚至不能回去看屈鹤为下葬,唯恐将疫病带了去。
——是了,算算日子他今天该下土了。
晏熔金的人生中从没有这样一刻,既不渴望生,也不渴望死,因为他知道屈鹤为已在生死之外,与自己永世不见。
第49章 第49章 生死之事上,你都要瞒我?……
得知屈鹤为死讯的两日后, 又有东西快马加鞭送来。
厚厚一沓的治国策,还有薄薄一张的信纸。
或者该叫遗书。
晏熔金接过时是意想不到的平静,毕竟, 他总得有点东西留给自己。
然而深夜秉烛, 翻过一张张呕心沥血的策方时, 他几次中断痛哭, 不能卒读。
看完时天边大白, 像一面惨淡的旌旗。
在与黑夜的搏斗里, 没有人幸存和真正地胜利, 因为黑夜是和死亡一样的东西,阴云、雷电都可以让它猝然而至, 蛮不讲理, 无可抵挡。
治国策与未看的信件, 一同被放入大箱子里, 柔软的衣物底下。
晏熔金听到屋外风的声音, 听到它在守候, 像死亡一样随时伺机而动,找准门窗的漏隙就要钻进来带走他。
“带我走吧。”他想。
他心里有诸多不甘, 还未撬动的梁州,还未所向披靡直捣京城,从苛法和暴政的手中救下黎民,还未坐上那个位子, 骄傲又虔诚地朝屈鹤为伸出手,让他做他的丞相, 让他们做一对贤明忠良的君臣。
然而疲惫盖过了所有。
他在浓重的睡意到来前,瞥到桌上的镜子。
自己这一刻是如此憔悴,以至于更加像病中的屈鹤为, 叫他看见也不免一怔。
多看了一会,眼前就模糊了,一想到分明该如并蒂莲般,与自己同袍同路披荆斩棘的人已经死去,他就催肝裂胆般痛苦。
哪里还忍再照?
他蜷起身体,抖着手拾起狼牙,用苍白干裂的唇瓣紧贴它。
恍惚中又见到屈鹤为,他撞开门惊愕地凝视自己的病容,然后跌撞着跑过来,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晏小和!我来了......不许闭眼!”两根手指戳起他上眼皮,晏熔金于茫然中摇摇晃晃升起一个疑问,然而在冲破睡意前就泡沫般破裂了。
昏睡中,混乱的脚步徘徊在他床头,自染病屋里已很久没有这么热闹。
因此晏熔金怀疑,那是鬼魂的脚步。
有人托起他的头颈,将汤药灌进去,晏熔金知道只是徒劳,然而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吞咽着。
那人喂空了药,用指腹揩过他的嘴角,与他一同重新躺下,侧身拥着他。
两具贴近的身体都太瘦了,肩臂凸出的骨节互相硌着磋磨,冷风从他们空虚的肋骨中穿过。他们想用拥抱留住彼此,然而风过去,什么都没留住。
“梦到什么了?”那人用拇指按着他眼角,截断泪水,“不要哭,小和。”
所有的泪都由我来流。
求他安康幸福。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十个日夜,晏熔金有如回光返照般醒来。
与他相对而躺的人还沉睡着,皱着眉,铺满半张床的白发像流淌的月光。
是梦吗,是幻觉吗,是死亡的蜃景吗?
他不敢碰,呼吸都收短了,全心全意等着他醒来。
窗外鸟叫变了几个声调。
没想到是医官先进来,惊醒了沉睡的本不会在此的人。
晏熔金和他短暂地对视,来不及反应任何情绪,只为了看清对方活生生的脸。
晏熔金任由医官给他诊脉、进针、送药,空下来的手一指指“走”过去,螃蟹似的,夹住身旁人的指头,然后拢紧了,捏得两人都骨头疼,引得那人警告地瞥他一眼。
面生的医官喜形于色:“新药方果然有用!主公与梁州都有救了!”
晏熔金乍然醒来,头有些疼:“谁的药方?拿来给孤看看。”
那医官道:“是小人的,小人名方悯,此乃在王清任与华佗方上做了增减而成。”
气力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拿到药方的那一刻在晏熔金身体里落地扎根。
原来不是回光返照。竟然不是......
屈鹤为倾身为他揩去眼泪,握住他颤抖的手:“你活下来了,大家都有救了。”
医官说,是屈鹤为以性命担保,力排众议,将新药方给他灌了下去,才叫他活了下来。
晏熔金此刻心里有那样多话要说,他迫切地深深地注视屈鹤为,又压住生还的兴奋,嘱咐医官:“将药方推用出去,凡染疫者,皆不收一分一毫,只愿此疫早日平息。你也辛苦了,方大夫,若一切顺利,论功行赏时你占头功!”
然而那方悯却跪下了,叩首请罪:“方某有罪,不求任何奖赏,只求主公宽恕!”
晏熔金同屈鹤为对视一眼,屈鹤为目光一缩,倒像知道似的。
“哦?是何罪啊?”
“先前为屈公子医治的医者,是小人的徒弟方子承,他夸下海口要治愈屈公子的疾病,然而力有不逮,险些酿成大错。求主公拿我的功劳,去抵他一条命。”
屋内霎静,晏熔金仔细咀嚼着那几个字眼:“酿成大错?”
错到让他的去非水米不进,病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无力回天?
后来,更是连讣告都传了来......
这哪里是一句“错”可以代指的,分明是重罪!
他冷笑一声:“为何早不见人来报?”
“这......”方悯抬头觑了眼屈鹤为,更结实地埋下头。
晏熔金心里有数了。
深吸了口气:“你先下去,此事回扬州再审。”
方悯答是,关上了门。
门内晏熔金还抓着屈鹤为的手,然而他低着头沉默。
终于排理好竞先出口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一月前的信,还骗我你康健,叫我安心?”
屈鹤为侧身搂住他,不说话,大袖像屈鹤为张开的羽翼,现在将他拢在里面。
晏熔金立刻就想回抱他,但还记着自己在算账,狠心推开他,站起来问他:“你知道我听到你的死讯是什么感受吗?你听到过你爱的人死吗,你能理解我吗?你把我的心都撕裂了,现在你又活了,一句话也不说,做个甩手掌柜叫我自己把它拼回去么?”
“我没有这样想。”
屈鹤为按着侧颞,蹙眉仿佛忍着痛。
晏熔金闭了闭眼,双臂自后环过他,认命地帮他揉穴位:“又头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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