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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得自己可笑。
王充焦灼地来回踱步,说着要剿杀逆党、镇压叛军,要治屈鹤为的大不敬。
屈鹤为始终眼也不瞬地瘫着,仿佛没有生命的一摊烂泥。
直到王充怒骂医官:“就连一个小小的大夫,都敢看不起朕!刻意讨好太后把朕往绝路上逼!”
屈鹤为忽地睫毛一震,撑起身定定看着他:“哪个大夫?”
王充冷笑:“那样多个,朕怎么记得?”
“他们去哪了?”
“办事不力,自是掉了脑袋!”
屈鹤为捂着胸口,那里一扭接一扭的绞痛。
王充这才朝他靠过来,面上嬉笑着,仿佛欢愉地取食着他终于露出的痛苦。
“朕记起来了,你也有一个小医官,叫‘云起’,是也不是?你放心,朕一向公正明辨,不会以为他是你指示的。沾你的光,他得了个痛快呢!”
屈鹤为双眼暴突,嗬嗬喘息,血液中如栽倒了火山,分出十二脉百股,冲窜在他四肢百骸。
王充蹲下身来平视他,眼里是探究的:“你会不会恨朕?”
话音未落他又理所当然地笑起来:“你可是朕的好丞相啊......那小医官被烧死前,还喊着冤枉,在朕问他是不是你指使的时,竟然顷刻就安静了,飞快揽了罪。想来那时,朕对你的怀疑是错的。”
屈鹤为喉间咕叽作声,终于艰难地挤出话来:“陛下。”
“陛下,您头发乱了,让臣为您正容罢。”
他要来两桶水,与王充各自沐浴过,为他穿衣梳发。
等到王充昏昏欲睡、形容整齐时,屈鹤为解下那条沉重的玉腰带。
朝前一套,将后头两端一并一扯。
忽地仰面高呼——
“臣,屈鹤为,恭送武帝殡天!”
两行眼泪在睫毛处分了岔,杂而凶地铺了满面。
第43章 第43章 “我甘愿为你死,你知道么?……
侍从闻声惊慌而来, 废帝已面色青白地断了气。
过去的右相正将那根凶器摆正,在废帝身侧。
面容带着诡异的沉静,将自腰带抠下的一角镶金玉塞入口中。
太后黑着脸, 叫人将手伸进他喉咙, 连着血丝生生抠出, 掷在地上。
这时屈鹤为仍无什么情绪, 咳呕平息后, 血从他的口角安静流出, 而他躺得像一块僵直的木板。
“将他看好了, 明天带出去。”
他不关心自己的命运将往何方,他一生为挽国之颓势殚精竭虑, 死前又对国家与君王失望透顶, 干出弑君之事, 真坐实了背了十四年的骂名。
如今, 他虽还活着, 心早已随愿想一起死了;而他的身体, 很快也会被自己杀死。
夜里,王充的尸体仍停在他旁边。
他感受到他的注视——不, 不止他。
是十四年来武帝不同情绪的眼睛,一双双围着他转,铸成了他幽深的永久的监狱。
他睁眼望着房梁整夜,幻想它砸下来, 痛快地砸下来,如同这个早该被粉碎的朝代。
天亮了, 光附着在他身上,寄食着他的体温与血肉,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正在死去, 周围的一切都温和地在杀死他。
也许是王充的执念,叫那疯癫与疑心钻进了他的躯壳。
人都要死去,可痛苦通过寄生的方式永生。
封闭了七个月的殿门打开。
强光的刺逐渐收起,来人的身影在他眼里渐渐显露。
那人满身尘土,跟梦似的,冲他唤道:“屈鹤为。我来接你回家。”
屈鹤为怔怔地,丢了魂似的,问:“格老子的,地府的阴差怎么长这个鬼样?”
阴差走近他,伸手勾他的魂。
他却兀自比对着,嘟囔着:“不像、不像,这个要老些,怎么还有这么多疤?”
阴差不耐烦等了,俯身向他,两只胳膊从他底下一抄,将他整个托抱起。
屈鹤为都不知道自己这样轻这样瘦了,屁股上自己的和阴差的骨头相互磋磨,痛得很。
阴差也愣了下,随后更用力地叫他挨紧自己,鼻梁和脸都挤扁在自己肩头。
困他七个月的大殿门槛被轻易跨过,守在门外的侍从低声叮嘱:“晏公,不要忘了您对太后娘娘的承诺。”
拢着屈鹤为的双臂一收,仿佛怕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他从怀里夺走。
“晏公”没有答复,只是越来越快地走起来,带着他飞出困他一辈子的宫门。
屈鹤为拽着他的帽耳上的垂绦,细细地一寸寸从头捻到尾。
忽地感到有雨滴打落,濡湿他颈部。
他疑惑地仰头:“下雨了?我身上怎么不疼?”
这人将他放上马车,用袖子为他擦拭脖颈。
屈鹤为看到他凑近的山峦似的鼻子,恍恍惚惚地伸手去碰,却被那人陡然捏住了。
那双小舟似的眼睛看着他,里头都是水,吓了他好一跳。
然而又是极好看的,连瞳仁微弱的颤动,都贴着他心。
“你......是谁?我一定见过你。”
他说:“我是晏熔金,晏小和,来带你回家。”
“回家为什么要哭?”
晏熔金终于撑不住,捂住脸跪倒在他脚边,泪水自他掌缘溢出:“屈鹤为,我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屈鹤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约明白他在可怜自己,于是俯身虚虚抱住他,随着车厢轻柔地晃:“没事、没事,我不痛的,你别难过。”
晏熔金枕上他膝头,抬起的眼睛因悲哀而格外明亮:“你的头发都白了......”
屈鹤为一愣,无措地抓起头发想往背后藏,然而动作到一半又聪明了些,发现是藏不住的,只好开口说:“天生就是这样......”
晏熔金抱着他的腿,双臂仿佛是个枷锁,浑身都像圈禁他的铁桶,然而屈鹤为心里乐意让他这么抱着。
他说:“你骗人。”
在车内陷入沉默,屈鹤为黔驴技穷时。
这人吸着鼻子问他:“我能抱着你吗?”
屈鹤为点了头,将他扯上坐板,感到他的温度像暖潮那样,渐渐游过自己身上更多处,最终将自己合拢在怀里。
他的鼻尖抵在屈鹤为颈间,戳得有些痒,然而屈鹤为一偷偷挪动,这人就发起抖来,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
屈鹤为只好转过身,想同他面对面寻个舒服的姿势,然而眼睛一对上,他也不知怎么的,升起一股强烈而熟稔的渴望。
就这样挨着他的鼻尖面颊,轻轻将嘴擦过去,落在晏熔金的唇瓣上。
这人唇瓣松得很,不用他撬,就将一切内里的温暖与柔软都渡给他。
脑后被他垫上了手掌,被他吻得难舍难分。
这人半含着自己的气息,轻声把秘密告诉他:“你害得我好苦。不要再让我心碎了,好么?”
屈鹤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犯困,匆匆应了,就着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枕着他肩睡了。
路上又被他哭得吵醒两次。
晏熔金来京城救他,只用了半个月,跑的快马,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一直没好过。
回去坐马车走了三个月。
防着屈鹤为难受,各处都挑好的路走。
夜里屈鹤为咳得厉害,仿佛要将肺咳破咯出来,声声连痰呛血,分明已经没有力气,咳嗽还连串引爆似的在身体里炸响。
睡下了也不安稳,咳嗽更可怕,一阵长久的停息时人总惴惴不安,随机喉间油然滑出一声嗯来,又是气被掐闭了,禁不住干咳起来。
到天亮的时候无眠整夜,只在长短的闭眼中休息,人很快消瘦下去。
一副骨头架子。变得可怕。
每到这时,晏熔金就将他抱在怀里,坐在床上,自己靠着墙,他靠着自己。坐起来的时候,咳嗽会好些。
后来屈鹤为太困了,说:“其实有时我是被自己的‘嗯’声吵醒的,只要我塞着手指睡,声音就会小很多。”
他看着晏熔金愈来愈哀伤的神色,犹豫着把话说完:“那样能睡得着。”
晏熔金扶着他躺下,说:“塞我的。”
“口水,很脏。”
晏熔金凑上来飞快亲了他一下,促狭地笑:“亲过了,不脏。”
屈鹤为认真道:“不知道为什么,看你这副模样,很像揍你紧紧骨头。”
晏熔金将手指钻进他柔软的口腔,在他还要说话时压住他舌头:“睡吧。”
屈鹤为侧脸瞪他。
不到一个月,晏熔金的左手食指第一骨节,就有了圈浅棕色的疤。
屈鹤为很内疚:“我是不咬你了?”
他噩梦做得多,偏偏梦里总还是清醒的,更加痛苦。
晏熔金点了点头,换了根指头塞进他口腔:“这根也要。”
屈鹤为被他执着的眼神瞧得笑了,在心里骂:发了痴了。
几乎每晚,晏熔金都会被手指的刺痛扎醒。
枕边人喊着“他来索命了”“他来索命了”,手脚都朝空中挥舞挣扎,口中涎液将晏熔金的鲜血冲得很淡,薄薄的一层粉粘在皮肤上。
晏熔金这时会再加两根手指,三指并着挡着他舌头,防止他咬伤自己。
但屈鹤为啜泣一旦中断,他就要即刻收手,叫他痛痛快快咳起来。
咳得厉害,就会呕起来,这样非撕心裂肺不肯休。
每当这时,晏熔金就从后头抱住他,仿佛想分担他的咳嗽和疼痛,他替他擦去涎水,看着他惨白的蹙着眉的面庞,禁不住也哭了——
“让他们冲我来!究竟是什么东西缠着你,谁在你梦里啊?都不要去找他,都来找我,缠上我,他欠你们的命我来赔......”
屈鹤为的手耷拉下去,卡住他的虎口,草草交握着。
他低低地说:“不要找你,都是我的孽。”
还有一回,他不知怎么藏起了晏熔金的刀。
在被噩梦吓醒时,大发狂证。
晏熔金听见动静醒来,就看见刀刃嵌进屈鹤为的掌根。
淋漓鲜血咸咸湿湿涌上二人口鼻。
晏熔金急忙去扳刀柄阻他。
屈鹤为却仿佛有一瞬清醒——
拖着晏熔金的刀、他的手,急声呵斥催促:“杀了我啊!晏熔金!我压榨百姓、尸位素餐、手刃君主、视天下苦难为玩物!你要海清河晏,那就用力啊!”
晏熔金流着泪,但他根本不知道流着泪,他的全部神思与精力都系在对面人的身上,他想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面孔,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把锋利的刀刃。
他词不达意地说:“对不起、屈鹤为,对不起......”
他不知道要如何救他,只能看着他煎熬,生机一寸寸流失将尽,譬犹隔岸观火。
晏熔金从前在书上瞟过,从不知道它可以是这样绝望的一个词语。
因为无能为力,而与冷漠无异。
屈鹤为渐渐脱力,刀终于在争抢中落地,在晏熔金接住他时,他着魔似的重复:“是我杀了武帝,是我杀了陛下......是我对不起大业,让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是我该死、该死、去死!”
他声声泣血,字字如刀,割剐着晏熔金的心。
从前晏熔金还恨他,一直到大殿门打开前,还想着要如何向他讨账,可是看着他痛苦,一切恨都灰飞烟灭了。这样轻易地被眼泪蚀掉。
那份恨一定是很深的,伤及性命根本的,从肌肤捅过骨头扎穿心脏的,然而他忘记了,或者说他想不起了,它已经被更可怕的东西异化,成为一腔温热充盈的泪水,涌向那可怕的东西,叫它更丰沛强大,然后统治他。
让他伸出手拥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甘愿为他死。
他低头用面颊一点点蹭着屈鹤为的头发、耳朵和到处都是的眼泪。
他在心里轻轻对他说:“我甘愿为你死,你知道么?”
第44章 第44章 你还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
回到扬州。
晏熔金心里安定下来。平日巡查理事, 竟也会不留意露出点笑。
陈惊生忧心忡忡,问他:“你不是恨屈鹤为吗?当时你说你非去不可,不是要手刃他吗?”
晏熔金无意大谈自己的情感:“是, 没说不恨。”
陈惊生叹气:“可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自始至终你说恨时, 想的都是他曾经的好。”
“我算是明白了, 你迟早死他手里。”
晏熔金摇头:“不会, 我会对你们负责, 况且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个月内, 把梁州的事解决了,不然不只是我, 别的将领也会对你失望。”
梁州何事?
这要回到八个月前, 井州与扬州夹取豫州之时。
当时王眷殊为阻断梁州对豫州的驰援, 丧心病狂, 向梁州西面水源投放尸体, 导致鱼鳞疫。
因梁州西面本是衢州, 这份大罪就落到了衢州头上。
衢州冤枉啊,被天下人骂得猪狗不如, 是最急着要揪出真凶的一方。
恰逢王眷殊与晏熔金因铁矿闹掰,便顺势造假人证,将此重罪推给晏熔金,衢州闻讯, 如狗叼肉般飞快地咬住了,比梁州还积极得要弄死井州人。
虽则晏熔金已叫证人翻供, 又依据尸首来源查清王眷殊运尸的轨迹,但衢州仍有气、梁州仍遭疫,天下人仍误解着, 许多未竟之事亟等他做。
晏熔金抬头,冲着天边的乌云道:“要下雨了。”
路边打盹的大汉猛地惊起,呼朋唤友地喊人收晾晒的粮食。
陈惊生不明所以地问他:“下雨了,然后呢,你不去动起来,又搁这神神叨叨啥呢?再磨叽下去,等雨后天凉了,你也得凉了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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