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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陈长望弯了弯唇:“一点儿不后悔。”
——我等你来找我,师父。
无论飘散到何处,他们都要相见。
这是他们对彼此的承诺。
最后一眼,他看到香坛里的红点骤然大亮。
“神明也听见了,陈真。”
——
【旧事2:夜归】
有几年的世道太混乱,陈长望在其中穿梭得灰头土脸。
幸而最险时总会冒出几个陈真的故人,叫他化险为夷,。
有的说陈真酒量如牛,出剑讲话都爽快得很;有的说他早就不喝酒了,听说是死了个故人,难过得很。
这两人一对时间,发现彼此处处矛盾,于是吵起来指着鼻子骂对方撒谎。
最后转向陈长望——“你是他徒弟,你评评理!”
陈长望想了想:“应该是......不喝的吧?”
他收到的画像上,没有一张带那个传说中的酒葫芦。
可他对陈真的了解,不如任何一个认识陈真的人深。
他心里流过些酸涩的怨怼。
自己一定是很介意这件事的,因着某日醒来,床头就多了本小传,封皮上“陈真”两个字是名字本人的手迹。
——“不许再在梦里鬼哭狼嚎。”
——
【旧事3:真相】
陈长望很久都没说话,最后冲指责自己不懂变通的故交,很轻地道:“你讲你的选择,我没有要拦。但你不能希望我在朝夕间改易想法——”
“你们踏踏实实走过了很多年,但我像蟪蛄一样,在你们的生命中生一段、死一段,老一段、少一段。你们的许多年,对我来说只是转瞬之间,我没法来得及变化。”
当他抬起头来,对面的人看到他眼里盛着的泪水——“我也不想这样的啊。”
就连他动荡人生中,唯一始终不变、包容着他的陈真,也很久没有写信给自己了。
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两次流浪间失去了他。
后来晏熔金口无遮拦地,透露了陈真的死讯。
陈长望一时五雷轰顶,他也不想信,可一旦陈真不联系他,旁人的话就是他唯一获取讯息的渠道。
他拿不出别的什么反驳它。
他握着锦囊,几乎不知道怎么出的城门,又是如何回到的道观。
他抖着手想再写一封信,但不敢真的去问,要是再石沉大海,岂不是更坐实了陈真身亡的传闻?
于是他在瑟瑟秋风中,将自己蜷缩起来,卧在陈真的画下。
盯着那下角的三个字瞧了很久,直瞧到墨团在眼花时变幻了形状。
尚来不及辨清,就来了信差,信封上仍写着“分愁吾徒亲启”。
问了信差,说是两年前寄存的信。
信主人还叮嘱务必提早两天送到,只是连日的大雨还是拖累了脚程。
陈长望捏了捏信,怔怔笑了笑:“两年?”
信差说:“是啊,存了好多封呢。还有好些没送来的。”
陈长望呆了会儿:“他果然死了。”
信差“啊”了声,似乎很乐意和道士搭话:“生死之事,你们道士没法算的吗?”
“我不会。”
信差执拗道:“不像啊——”
“你画像都能挂上墙了,应该很厉害才是。”
“那是我师父......”说到这里,陈长望忽然愣了下,但很快又道,“一副描摹这样少的画儿,如何能确定到哪个活生生的人头上呢?”
“我和他,只是长得像。”
然而过去的怀疑,邮差与晏熔金状似无意的话,在此刻交缠在一起,汇集到两年前的这幅信上。
陈长望难以自抑地急喘起来,从香台下抽出一本被老鼠啃食一半的宗谱,而后颤抖的手指插进蛛网,掐住了那行小字——
“陈真人陈长望”
他在手指变得透明前,勾住那张侧像,终于认出被磨损的第三个字。
原来,从没有“陈真”。
【4】
陈长望恨过陈真,三十多岁的时候。
恨他为什么不同自己说真话,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要找他。
如果一早就知道,是不是小小地遗憾一场就好了,何至于后来哭得那么惨。
他踢开道观门口的碎瓦片,沉默地拿起笤帚清扫,用细绢布擦过陈真的画像、他自己的画像,他从未有一刻如当下一样孤独。
他要停止近三十年的寻找了。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脚下生了根,扎进自己的血液里牛饮。
他不明白陈真为什么要那样做。
自己唯一的友人听了,沉默片刻说:“你好像总会忘记,陈真是你自己。”
他咬紧了嘴唇:“我没有!”
“我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理解你的动机,会从你自己身体里找到答案。如果那天没有来,你可以等待,也可以往回找。”
陈长望说:“我有很多事要做的......”又不是只要找陈真。
但他的后半句话在友人的注视中消了声。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似乎有点明白了:他真的很需要爱。所有认识的人都会在他生命的弹指间,从年轻壮硕变成一把白骨;所有以为坚实不可催的器物,都会转瞬面目全非,如果偏要有一样东西当他的锚,那就只能是爱了。
那是最缥缈的东西,最轻易构筑的骗局,也是唯一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竹拐杖。
三十七岁的陈长望大梦初醒,发现自己靠在街边面店门框上。
他还没记起自己在哪,就见到了一个被马车轧过的小童,他心里一跳,冲出去抱起了他。
小童睁着好大一双黑葡萄眼睛掉眼泪,他说“馒头还在地上”。
他有那样一张惊惶的面容,害怕自己死在跳跃的时间中,害怕上一秒还抱着他的温柔青年和救命的大夫,下一秒就湮灭不见。小童说:“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很有用,我会帮你做事,会来......找你。”
而自己又怎么忍心对他说,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三十七岁的陈长望能甘之如饴地和自己相爱,但七岁的小童只想要找到一处不变的高塔,好在无论人生的哪个节点都能躲进去。
陈长望轻轻捋着小童的头发,想:他需要一处永恒不变的东西,那自己就给他。
“我名唤陈真,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被时间乱流搅扰的风安静下来,一时只听得到那道心跳。
“长望愿意。”
从此身如游船,但心有归处。
半生以后,他会陡然发现,那处不变的高塔就在自己心中。
第72章 番外五 何崇山的江湖(一) 闯江湖的……
“小山, 你来。”师父在朝他招手,“你看善字,看到了什么?”
他挪着脚尖, 心不在焉从浮土上掠过:“苦。”
——
我叫何崇山。十一岁离家,只为流浪。
人活着,当然要去江湖闯一闯,成天琢磨死的书画有什么用?况且族里有一个表兄高中状元、光耀门楣就够了, 我的话......就放过我吧。
正巧我闯入江湖的时候,时局还没大乱,那时的大侠接的也都是替人找猫寻狗的单子, 不见血的时候心情好,也会平和地和我这个小屁孩说闲话。
“小山, 你希望江湖是什么样的?”
“行色匆匆, 刀剑缭乱,杀人便走,有酒就留......要穿着飘逸的衣裳,走和飞的时候都有风声,白天也要带面罩和蓑帽。”
“那是乱世的做法,和戏班子里的装束。”
大侠捻了捻他粗陋的麻衣,轻呵了声, 把酒坛拎起倒灌, 透明的酒液就从他嘴角流下, 没入不太干净的脖颈里。
我努力不让自己表情异常, 打探有没有和他不一样的大侠——那种真正会摘叶飞花、十步杀一人的。
他说有, 那是钻研奇巧淫技的贵人和土匪。
我就不理他了,甚至觉得他酒气熏人,原先想尝试的念头也消散了。我想, 至少不要和他这样的假大侠一起喝酒。
外面在下雨,我不管不顾地挑伞出去了。
他也没拦。
我听说青山派在招弟子,也就去了。走了三天,两边大小脚趾的水泡破了,走不了路,就搭了牛车。所以我抵达山门时,浑身都是牛粪味。
穿着白底蓝云纹弟子服的小童用眼梢刮我,掩鼻作呕。我自己虽也觉得难闻,经他这样挖苦也不由火了几分,但还压着心火问他:“新弟子何处入门参试?”
他嘴唇一缩,短笑了声,把门砰上了。
身后也有路人笑我。
我气不过,用剑砍了他们门前石狮子的牙,把里头的石球拿走了。
事是当着一干路人面做的,果然第二天青山派就有人来揍我。
我原以为他们正统门派的,比我这去武馆偷师的小儿厉害许多,不想来的也是些虾兵蟹将。那天我跑不动了,回神格挡,十招之内,竟然将那弟子的剑缴了!我和她俱是大惊,她讪讪问我师从何处。
我答,天地为师,浑然自成!
她神情像被震住了,但这话是我从武馆师父那儿偷的,虽然哪里用得不对呢?
剑我还给她了,她不打我了,和我坐在山崖边,两个孩子脸都绷得发白,谁也不肯露怯。她说:“青山派也就那样。一半都是捐资来玩儿的富家子弟,还有一半,不是大师父底下几个亲近徒弟的,都是仆人,给大少爷们端茶送水取乐的。”
我知道,她是说她在给青山派做仆人。
她见我不说话,又说:“像你我这样一心向武的反而受排挤。”
我高深莫测地短笑,并没告诉她我也只是想进青山派玩一圈。
什么东西,一旦受压迫地学起来,都是折磨人的。
我送给她一枝花,想着跟她道不同,以后也就不能这样说话了。
后来她回去,兴许挨了罚,换了个二十多岁的山羊须来追我。青山派也不嫌丢人,以大欺小,就为了让我还个破石头。
我从泥地上掘起块茅石,扔给山羊须,他闪躲不及,衣上印了个粪点,一下变成了愤怒的老山羊,要用角来撞我。
我照样和他过了两招,但这回到第三式就将剑脱手的成了我。
他狠揍了我顿,逼我给他洗干净衣服,又把我捆起来要带回青山派治罪。
我简直吓坏了:“不就是块破石头吗?比我命还重?”
山羊唠唠叨叨一大堆,大概说我是砸了他们大门派的招牌,打了他们的脸。
我想,你们门派毁得这么容易刁钻,干脆也别开了,难道一个门派里不靠武学、品行撑腰,要靠门口两台死物?
他爷爷的,青山派真是脑子有病!
我心里已经后悔,当初应该蒙了脸就走的。
我不想家里连我死了都不知道,我还没和他们说我离家的原因。
我不想死。
幸好在半路上,我哭得太难听,有个砍柴的救了我。
那把斧头竟然把山羊的剑劈豁口了!我瞪大了眼睛,想不到斧头这样不体面又这样厉害!
被樵夫带回去的路上,我小心地摸着那把斧头,凑近了闻到一点铁锈的腥。
樵夫劝我回家。
我还说要闯江湖。
他指着我笑得乐不可支,最后带着泪星子眯眼看我,突然说:“那你拜我为师吧。”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五大三粗堪称丑陋的家伙,曾经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
他年轻时文武改制,天下震动了一阵,交权时牵扯的恩怨不知凡几,他的刀也没空闲过。后来朝廷安分些了,除了个总搞幺蛾子的奸相,算得上太平,他也就没工做了。干脆回山里砍柴。
这些都不是他告诉我的,那时候他真的像个有些奇力的山野莽夫。我对拜他为师一事很是羞耻,在我期望里,我师父应该用剑,吹笛,白衣飘飘立于船头,我在船尾跳着花里胡哨的剑式,天地山河缓缓行经我们。
而不是柴火牛粪缓缓埋没我们。
我给他劈了一个月的柴,我想跑,但当日不忍背他救命之恩,已拜了他为师,江湖上哪里有弃师而走的道义?
于是我一边任劳任怨,一边暗地里祝他早点死。
但他身体可硬朗,每天上下山和做苦工,气都不响,反倒是快呼哧破胸膛的我更像会早死。
“我想去江湖。”我第不知道几百次说。
我离家出走当然不是为被圈进另一个家里。
师父问:“江湖有什么好的?”
“有大侠。”
“大侠有什么好的?”
“大侠厉害。”
“土匪不也厉害?明儿个我把你撂山上,给你圆梦?”
我一扁嘴,这回想得久了点:“不一样,大侠还要正义!”
师父就在地上写了个“善”字,叫我过去看,问我:“你看善字,看到了什么?”
我挪着脚尖,心不在焉从浮土上掠过:“苦。”
他哽了下,我说的似乎比他想的要好。于是落败地没有再提,只是叹息般重复:“江湖有什么好的?”
但次日就扔给我一本剑谱,我意外地喊他:“师父!”他朝我摆手。
剑谱封皮毁了一般,只看到是什么“派正统剑法”。
我挑着练,有时使不顺手就胡改,师父坐在小木屋里翻眼看我,偶尔指点,说的也都是“试试这样”或“试试那样”,我装聋他也不恼。我想,他是把我当作养的其中一头牛了。
十四岁,我跟了师父三年,力气已经大很多,甚至可以一个人劈完足够的柴下山。师父懒,院里晒太阳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也就不跟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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