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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用花瓶砸碎了他的头,好在丹药也被慌乱的宫人踩碎了,太后的眼线也只能无奈回报。
然而几天后,皇帝就玩闹似的封了他做右相。
这个右相是“斜封官”,不问中书省意见,只从侧门递了纸传达圣意。
但太后出手拦了,说皇帝这回实在是胡闹,有几次救驾之功和小聪明的人,提拔到左副都御史已是破了格,怎还能再次任性?
屈鹤为看不惯太后屡次抽皇帝巴掌,不顾天子两次阻拦,自请治水,两年后回来,已卓有成效。而何观芥也是他在水灾中救的,因无父无母,唯一的表弟又不知所踪,屈鹤为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时间一长,几乎要忘了祸乱朝纲的任务。
他风光回朝,做了右相。朝中皆以他有能。只有皇帝愁眉苦脸,太后不住冷笑。
他一段时间未行龃事,皇帝便变得更昏聩荒唐,朝堂上乌烟瘴气,被时不时犯抽的旨意折磨得身心俱疲。屈鹤为只得重操旧业,不过数月,又唤回了大家对他治水前的坏印象。
那段时间里,他的学生何观芥和他翻了脸,他很欣慰,笑了出来,令何观芥更恨他。
皇帝也放松安分了不少。
在他上奏远调蔺知生的当日夜里,天子留他饮酒。他极不善饮,喝了几杯就抱着天子泪流满面,还狗胆包天直呼天子名讳,说:“王充啊,臣的陛下,您一定不能再放任太后和左相了,再这样下去,一堆天灾人祸大业扛不住啊,江山要易主的!”
天子却一点儿不吃惊,静静看着他。
烛光打在他们脸上,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溜进来,叫明暗摇曳混淆。
“这张面孔不好看。”
天子冰冷的手自面角一点点爬上他面孔。
屈鹤为困得直翻白眼,勉强撑着答话:“王充,再怎么荒唐你也不能想着把我招进后宫吧?就是不看女男,也不能这么......有碍观瞻......这样不好啊、不好啊王充!”
他拍开王充的手,王充手上立刻红了一块,却也没恼。
只是说:“陈真说,你一直带着面具,脸会溃烂的。”
屈鹤为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他。
王充手上沾了茶水,轻轻地一点点扒去了那张假皮。
露出的面孔沁了汗珠,红痕遍处都是,还有破损与串疹。
但模样还是和六年前,王充把他从金銮殿上扶起时一样的端正风秀。
“小和阿......”王充用手绢轻轻擦拭他面颊,声如蒲柳拂地,“这些年,苦了你了。”
门外朝阳初升,门里的另一个人醉得无知无觉,孤独的君王低声对无法回答的人倾诉着。
直到一阵风来,暖酒的炉子也熄了火。
......
武帝十九年。
陈真给他送了个大麻烦。
一只十七岁的晏小和掉在了他床上。
屈鹤为气得崩碎了一口牙。但怎么也找不到老一点的陈真,好跟他算账。
晏小和又吵又闹,做事动静也大,要不是他护着,早死了几百回了。偏偏还无知无觉,三天两头和自己跳脚也就罢了,还屡次在明面上打别的官员的脸。
屈鹤为试图让他收敛锋芒,引导他缓慢图之,但却被指着鼻子问:是不是初心和良心都被狗吃了?
屈鹤为气笑了:“不被狗吃,像你一样找死吗?”
结果少年沉默了,很失望地抬头看他:“我已经不认识你了。晏熔金。”
屈鹤为愣住了,只觉他的目光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刺眼。
“你是说,他能救大业?”
“卦象上是这么说,他可以终结乱世。”
“他不就是我么,”屈鹤为蹙眉,看向对面的陈真,“我二十九了都没成事,你要揠苗助长个十七岁的?能不能给你徒弟积点德......哦,我忘了,你不在意,反正缺的德你自己补。”
陈真噎了下,正色道:“当初是我的错,也许我不该干预你,让你被夹在......这个位置。”
“易容的事,我这么些年给你调药膏,让你在他人眼里一点点变回自己的模样,不也没有人发现么?我什么时候靠不住过,你信我,丞相。”
屈鹤为叹了口气:“你如果要他做什么,先告诉我。虽然犯人......”
他嘟囔了几声,听不太清了。
虽然他总抱怨,甩不掉晏小和这个麻烦的尾巴。但其实是他自己舍不得走快。
那是十七岁少年的,炽热单纯的目光啊。是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这样对自己、对世道,有什么错呢?他已经足够努力,而自己也不想让他的努力落空。
于是从新世教出来后,屈鹤为特意去找了正给自己烧纸的晏小和。
拜师什么的,最开始的推拒也只是想看他急。
小和很聪明,很多东西讲一半就透了,做一次就记住了。屈鹤为在欣慰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夸自己聪明,这不是自恋是什么?于是常常看着小和傻笑出来。
晏小和就一脸茫然地冲着他。
他一点点长大了,很多事都比之前做得漂亮。就是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比如自己的病。
傻小和,那根本不是病,是毒啊。没有太后的药,怎样都治不好的。
但偏偏小和长日长日地泡在医馆里,兜风而过,都是浓郁的药味。屈鹤为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装作有所好转的样子。
可渐渐地,他发现小和太擅长把感情织成脚绊,对他是,对冬信也是。
于是设计了一出下狱和假死,打碎他对旁人的信任与依赖。
他走出牢狱,脱下小和的大氅,回院中点了火,看火舌一点点将“苍无洁”的痕迹舔舐殆尽。
他始终很冷静,也明白回到右相的身份,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贴近他。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稔了,对何观芥也是这样,不过是在心上再刺一刀。
可是当那件漂亮的大氅塌陷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伸了手,灼痛比柔软慢一秒到来。手上烧伤了,但他顾不得,和疯子一样拍打着那件大氅,恨不得着火的是自己不是它。
他一边把小和留的字条、作业往外挪,一边自欺欺人地想:反正都烧成这样了,也都差不多了,就算了吧。晏小和也不会没事来翻他东西......
这小子还真会!
那是在小和同右相彻底翻脸的时候。
也是自己夜里去看他被抓包的第二天。
他一改过去竖刺的刺猬样,坐在坍倒的书堆上,手里拿着那件烧了一半的金丝勾莲黑大氅。
屈鹤为心里一半懊恼地说“要遭”,另一半却轻快起来。他无法处理眼前和心里的任何,于是干脆闭上了眼。
在晏小和拉拽自己的时候,他以为要迎来一巴掌,结果却是个结实的拥抱。
那件大氅抵着他后腰,被扑灭的火好像复燃了,叫他愈发不安起来。
然而晏小和带着哭腔的质问一响,他心里紧绷的弦又松了:他知道,小和这样,是还在意他。
他额头抵着小和的肩颈,那随哽咽一顿一顿的抽动,尽数传到他的身上,而他心里像筑房似的,一点点充盈安定起来。
他感到自己像只游魂,终于在晏小和的这通宣泄和拥抱里,被他领走了。
后来是感情与政事上的“行差踏错”,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错,又或者那些算不算错。他只知道陈真说的是对的,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被引导,也许不会扎进这条胡同里。
他已经很用力地去揽住王充,缓冲这个朝代坠亡的力道。然而只是螳臂当车。
他总是说,小和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但他自己也是、最是。只是他捞的东西太大了,是一个气数将尽的朝代,于是才一直没有缓过神来发现。
——太后控制了皇帝,左相祸祸着朝廷。屈鹤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按陈真的话做了,还是救不回大业,直到后来王充死了,他被小和救回再见陈真。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我也不是天师,不过是个提前看到未来的普通人。”
“是我骗了你,我以为那样能救大业......因为皇帝需要在太后眼下扶植自己的势力,又不能叫她警觉......”
屈鹤为忽然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贞女节?”
陈真没有回答,但这已经给了屈鹤为答案。
原来,从始至终王充都知道......
“那晏小和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个变数,过去我算出他会兴国,但没料到兴的不是大业。在他来此一年后,我重卜一卦,卦象又变了,也就是我在你从井州回京的路上说的,他会造反,但当时你不信。”
屈鹤为苦笑一声,没说话。
“而你呢,又是他的变数。你在北夷抛下他,叫他的一切行动都提前了。”
屈鹤为给他倒满了酒,窗外的花影搔着木棂,在风里轻轻地响。
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自己中状元回府,也是这样一个春日。
满怀隐忧的青年帝王托起自己的肘弯,细长的眼定定凝视他。
“小和,朝内外事宜诸多,往后你多费心。”
那条将会扣紧在帝王脖子上的玉腰带,此刻正在他眼前熠熠发光。
命数啊......多稀奇的东西。
他二十年走来,从来怀抱着为天下去死的决心,却没想到自己成了故人中唯一长命的人。
有个人影腾挪到门前,剪影还似初见的少年。
他从回忆中拔出腿脚,眼前的陈真已经不在,而他向门外递出一声轻询:“谁来了?”
明知故问的。
那人的回答勾出他一点真实的笑意:“是小和。”
“节气正好,一起去踏青吧,去非?”
第70章 番外四 陈长望的河流(一) 时间洪流……
陈长望一直以为自己有个师父, 叫陈真。
他见过陈真一面。
就在不靠谱的命运把他扔到马车下,半身骨肉被碾碎时。
陈真把他抱了起来。
他痛得直打颤啊,缩在陈真干净的软袍里, 和鹌鹑抽筋似的。
陈真垂下乌黑的眼,睫毛抖得和他一样厉害,声音倒是平稳又温柔:“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的额发鬓发混在一起, 荡成飘逸的两缕,轻轻拖曳过陈长望的面颊。
陈长望情不自禁动了动肩,带着剧痛抓住了那缕头发。
陈真慢下脚步问他:“怎么了?”
他才目光一缩, 松开了手:“馒、馒头......还在地上。”
陈真抬手,轻轻蹭了蹭他眼角:“不哭, 都沾了煤灰了, 吃不了啦,待会儿给你买别的吃的。先治伤去,好不好?”
陈长望点了点头,心里一空,几乎以为自己又要消失,急忙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只要听过一遍,自己就能再找到他。
那人拐进医官, 把他放到医者的榻上, 俯身答他:“陈真人。”
“陈真?”
陈真略有迟疑, 仍点了头。
医者为他施治, 给他接骨贴药, 然而陈长望的疼痛却愈深。
他执拗而恳求地盯着床边的陈长望,想念被他抱住的感觉。
那像一朵花,合住了一颗漂泊的蒲公英种子。
从此安定, 不再流浪。
只要被他抱着,自己筋骨寸断,生生死掉也是可以的。
可现在他离自己那么远。
他低低喊了声:“陈真。”
那人就关怀地过来了,天生一副好心肠。
“陈真,”他胆怯地咽了咽口水,“我想拉着你的手。”
陈真说:“我不走。”
等医官包扎完,陈真把手靠上来,碰了碰他的指背,而后就如同叫捕蝇草得偿所愿般,被他蜷握住了。
陈长望还想着怎么开口,就忽然听到这个漂亮柔软得过分的青年问:“你要不要跟着我?我给你买馒头吃,你认我当师父。”
一瞬间,陈长望被喜悦轰坏了头脑,他一旦想到余生还能回到那个怀抱里,就要化了骨头。
然而,他很快沉默下来,变得悲哀:他是个异种,是个什么都无法控制的怪物。谁都无法陪伴他,眼前的陈真也不行。
也许下一刻再睁眼,世上就没有陈真了。
“我......做不到。我很快就会离开。”
陈真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拨了拨他的额发,把手背贴上来。
等陈长望再睁眼,陈真果然不见了。
他手里只有刚敷的草药,和陈真买给他的糖包。
眼前是乱世,不知是从前的,还是往后的。
人这个种族的漫长生命,就是由这些无聊又激昂的东西组成的,而后像风里的叶子,一遍遍混乱地打转。
有流匪朝他砍来,他滚身一躲,那刀就落在了他后头的孩童身上,血的裂口代替了他眉间的红痣,他就这样在陈长望眼中挣扎、扭曲、轰然坠地。
腥黏的血液爬上他的眼睑,他浑不在意,低头擦着糖包上的脏污,在劲风来时,早有准备地咬下一口、整个人朝后倒去——
他跳下了悬崖。
他在赌,命运的流浪会比死亡先来。
他赌对了。
睁眼仍是很糟糕的年岁。
但至少不在流匪中。
地裂静止在人们脚趾前,嗡嗡的交谈压抑而激愤。
陈长望饿得没力气——那个糖包在崖壁上撞了一下,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他蜷在墙角,根本不想听,但仍听到什么好官坏官的,还有个老妪,说到坏官强抢民女时格外激愤,好像随时愿意上去给坏官一刀。
“好吵......”
他开始想念陈真。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沉静温和的青年。
就在他快要梦到他时,他的下唇被挤开,一只坚硬的碗沿磕上了他的牙——
“吃。”
他睁开眼,是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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