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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清楚真正的原因后,裴瓒笑道:“我胆子小,明大人就别吓唬我了。”
明怀文挑了挑眉,将手搭在茶盏上轻叩几下。
“督察院御史裴瓒接旨。”
突然来这么一句,也不管明怀文有没有把圣旨拿出来,裴家的三口人,还有侍奉在侧的仆从,顿时都跪下了。
明怀文却依旧在椅子上稳坐,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说完那一句,就将圣旨放在了桌面上。
他仗着皇帝的宠爱,可以随意。
但是裴瓒不行。
裴瓒提醒着:“明大人,这不合规矩。”
“无妨,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在裴瓒身上。
裴瓒直起身,将圣旨打开,一字一句地看着,看到后面,他的脸色唰得一下变白了。
“小裴大人,还不谢恩?”明怀文故意问道。
“陛下要我去寒州?”
裴瓒险些破音。
他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圣旨上写的是寒州连年雪灾,百姓叫苦连天,朝廷虽然下拨了赈灾银,但寒州的官员却还是时常上书说灾情严重,银钱不够,为此,指派裴瓒为寒州巡按御史。
巡按,以“代天子巡狩”之名,考察各地。
权力够大,但品级丝毫未动,还是正七品。
而且寒州地处偏僻,处在大周极北,气候更是严寒,每年只有夏日才勉强适合居住,每年的八九月,像京都这些地方,偶尔还能感受到未散的暑气,可寒州却万物凋敝,快要进入冬季。
此番安排,不是明升暗贬。
是一个劲地贬,连平调都算不上。
明怀文说着风凉话:“小裴大人也别心灰意冷,三五月便回来了,到时候免不了加官进爵。”
在查幽明府之前,也有人跟裴瓒说这样的话。
可后来呢!
“三五个月……”裴瓒满脸菜色。
不必三五个月,快的话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裴瓒就能被抬回来了。
明怀文瞧着他不仅不谢恩,还有些不满,故意刺激他:“小裴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微臣不敢。”
裴瓒老老实实地磕头,只是谢恩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
“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小裴大人可要好好把握分寸,什么事该奏,什么事该断,就全看小裴大人自己了。”等他谢完恩,明怀文起身走到裴瓒身旁,在他肩上微微一压,俯下身低声说道,“小裴大人保重,千万要一路顺风。”
【我们,京都再会。】
京都再会?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回来!
裴瓒望着明怀文潇洒离开的背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皇帝想磋磨他,为着东珠一事,裴瓒算是把皇帝惹恼了,需要好好地罚他,让他知道什么事能提,什么事不能提。
同时,皇帝也想历练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人,必须得让其成长起来。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寒州呢?
分明寒州也是不能提地方,还让他去那里,这不是继续惹得所有人不快吗!
“瓒儿,陛下让你去寒州?”裴父起身到裴瓒身旁,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裴瓒沉默地点点头。
裴母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这可怎么办!寒州路途遥远,这个时节又天寒地冻百物不长,瓒儿,不能再求一求陛下吗!”
“母亲,皇命难违。”
一句话,把裴母的心摔得粉碎。
两行清泪落下,她知道寒州艰苦,心疼裴瓒,不想让他离开。但裴瓒说得没错,皇命难违。
此番非去不可。
裴瓒看着泣不成声的裴母,心里触动。
从未有人替他这样担忧过。
不是利用他,不是做表面功夫,只凭着一颗真心为他落泪,担忧他的未来,更担忧他在路上是否安康,是否吃饱穿暖。
“母亲……”裴瓒动作轻柔地将裴母揽进怀中。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份爱意也是对着原主的,他只不过是偷了别人身份的小丑,借着伪装,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偷到了几丝从未感受过的爱意。
浓烈,温暖,柔和。
貌似是他主动抱紧了母亲,但他也心甘情愿被这份沉甸甸的爱裹挟,沉浸在对方的怀抱里。
“瓒儿,我的瓒儿。”裴母捧着他的脸,含泪的眼眸里倒映着裴瓒。
他一时恍惚,不知道对方喊得是他,还是原来的裴瓒。
又或者两者皆有?
许是因为填补了部分原主的回忆,裴瓒心里萌生出恍惚的错觉——似乎他就是原主,他就是这个世界的裴瓒,那个熟悉的现实世界逐渐变得陌生,甚至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
“叮!”
“系统检测到宿主灵魂震颤,请宿主不要过度代入,以防沦陷。”
僵硬的电子提示音自动出现,强行掰正裴瓒的意识,可越是如此,裴瓒的心就越是难受。
像被人拧着一样的疼。
他之前还提醒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感情,不要产生无所谓的联系,毕竟他终有一天要离开,孑然一身才是最恰当的方法。
现如今呢?
他没有被沈濯绊住心思,也没有因为谢成玉改变什么,却沉浸在这一声声不舍的“瓒儿”里。
分明清楚唤得不是他,却痴心妄想地觉着就是他。
“母亲。”
两滴眼泪同时落在了裴母的手背上,再湿润了裴瓒的手心,直到滴落到地面。
裴瓒鼻尖酸涩,心里苦楚,顶着泛红的眼睛却笑道:“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平安归来。”
第36章 寒州
北风呼啸, 万物凋敝。
一眼望去,苍翠的针叶林被寒霜所笼罩,凛冬无垠, 鸟兽尽藏,车轮碾过雪被,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
而寻着车辙向南回望,也看不到来时的尽头。
还未到十月, 京都正是凉爽的时节。
远赴寒州的路上, 却已经雪花满天, 冷得让人发颤。
裴瓒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瞬间, 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他脸颊泛红, 盯着刀刮似的风望一眼阴沉惨淡的天, 似乎很快又要迎来一场风雪。
他接着便缩了回去,将小窗掩好,搓了搓手对着外面喊道:“韩苏,暂且停一停吧。”
天寒地冻, 实在是冷,薄薄的车板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寒气,就算是裹着厚重的棉被, 燃着碳炉,裴瓒都被冻得嘴唇乌青, 就更别提一直赶车的韩苏会被冻成什么样。
偏偏离着下一处驿站还有段距离。
不能再走了, 在这么走下去,早晚会出事的。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韩苏跳下车将缰绳拴在路旁的树上,才迅速地钻回到车里。
韩苏一进去,温度又降了几分。
“辛苦你了。”
裴瓒立刻将余热未散的汤婆子塞到韩苏手里,又把棉被盖在了他身上。
没办法,同行的几人中,唯一能充当赶车人身份的就只有韩苏。
裴十七年纪太小,鄂鸿年纪又太大,这一车人老的老小的小,如果不是韩苏去赶车,便只能是裴瓒亲自来。
他没什么主人的架子,自然也是没什么不能做的,甚至在刚出发没几天的时候,裴瓒就主动要求试一试,只不过他实在没这个天赋,走了没有百米远,连车带马一起翻进沟里,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东西重新收拾好。
韩苏可不敢让他再试,只能把赶车的活计都揽到自己身上。
“到下个镇子,不如就雇一个车夫吧。”
“少爷,现如今已经进入寒州,再有三五天就到了,别浪费银钱了!”
韩苏已经反对了一路,从刚开始他就一直推脱着,找各种理由不让裴瓒雇车夫,什么路途遥远信不过陌生人,还说浪费钱财用不着,他自己就能胜任。
裴瓒只当他从前在下州节俭惯了,不舍得那些银钱。
殊不知,韩苏也有别的心思。
【少爷未免也太没有戒心了。】
【一个两个,都不知道什么来路。】
【十七也就算了,可那鄂先生,整日在房里捣鼓些乱七八糟的,弄得满院子都是药味……】
裴瓒听着韩苏的心声,沉默不语。
他没有立场指责韩苏的想法,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原因告诉对方。
“哎——”裴瓒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是我连累了你们。”
“公子这是说得什么话!”
“十七并未觉得被大人连累。”
“小裴大人不要这么想。”连鄂鸿都出口安慰。
裴瓒心里也没有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清楚,自己的过错最多是在幽明府一事上,没有告知皇帝实情,就选择包庇谢成玉,而且皇帝得知后并没有责怪他,更不至于为此把就他送到寒州磋磨。
真正的原因还是在沈濯身上。
如果没有沈濯让他用赏赐换东珠,惹得皇帝和长公主大怒,他说不定还会因为幽明府一案升迁,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
在明怀文到访后的第二天,裴瓒就迫不及待地往宫里递送了请求觐见的牌子,想搏一次机会,试探皇帝的意思,但是还没等到应允,就到他离京的日子了。
那日,城门楼下,风声瑟瑟。
前来相送的人并不多,除了裴家的一干人等,就只有谢成玉,和他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章明忠。
裴瓒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竟会有二品大员来送。
分明在前几天,章明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让他没事不要去都察院呢。
知道他受了皇帝的冷落,也明确地表过态,怎么临走还会来送别?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章明忠穿得十分随意,褪了一身官服,仅穿着寻常的青色秋装,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象征身份的物件,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像是略识得几个字有几个小钱的普通人。
裴瓒压着心里疑惑,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依着原本的规矩向章明忠道别。
“到了寒州,一切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章明忠对他再三叮嘱。
裴瓒知道肯定是受了陛下的吩咐,才会对他说这些话,却不想章明忠表现得,要比裴瓒所想的更加看重他。
就好像知道背后缘由一样。
“寒州条件艰苦,你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必苛待了自己,过些时日还是要回来的。”
章明忠站在他面前,上了年纪,说话时慢条斯理,嘴边的胡子也一颤一颤的,但仍旧不失威严,“当年我初入都察院,也曾被先帝派去过条件艰苦的下州,暑热难耐,蚊虫遍野,受了好一番磋磨,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可在回京之后,才知道那是先帝对我的历练。”
裴瓒听着对方敦厚的声音,得到了些许安慰:“是,下官一定尽职尽责,为陛下分忧,争取早日回到京都。”
“如此想是最好的。”
章明忠没像其他人一样,在城门下看着他离开,而是背着手缓缓向城内轿撵停留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吟,“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道理裴瓒都懂。
只是这未免也太彻骨了。
裴父多方打听,得知寒州气候异常,准备的保暖衣物也格外多,否则裴瓒就真的要像他自己想得那样,不出一个月就得浑身僵冷地被人抬回来。
甚至都用不了一月。
裴瓒都怀疑,他若是只穿秋日里寻常的衣衫,在这寒州夜里待上一夜,估计就凉透了。
他坐在马车里搓着手,骨节处已经微微泛红:“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的话,三天。”
韩苏说完,裹紧衣裳便重新出去赶车。
进入寒州地界就不止三天了。
寒州毗邻北境敌国,地广人稀又气候恶劣。
他们这一路走来,所见的人烟并不多,偶尔看见处小村落,数了数竟只有几户人家,就连成规模的城镇里人口也是少得可怜。
人少,严寒,还有先前的雪灾。
裴瓒以为寒州百姓肯定苦不堪言。
不过进入寒州地界之后,才发现与他所想的不一样。
这里的日子虽然比不上京都,却也没到人人乞食衣不蔽体的地步,至少粮食供应不缺,穿的住的也足够整洁干净。
相较于传闻中条件苛刻的寒州,现实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他们停在村镇上问过几户人家,都说是有县里赈灾的粮食银钱接济,每年才得以渡过寒冬。
裴瓒当然也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但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会询问当地百姓,而他们的说法也都大差不差,均是县里或者郡里按照人口发放粮食米面,半月一领,从未有挨饿的时候,偶尔还会有官员地主家的女眷开设粥铺,接济百姓。
裴瓒想起圣旨上所写的,寒州官员时常诉苦,要求划拨赈灾银两。
如果都花费在百姓身上,赈灾银两不够,官员整日上书诉苦也是难免的。就朝廷下拨的那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恐怕还需要当地官员自己掏腰包填补。
父母官做成这样,也算是尽职尽责。
“不知道有什么好查的……”裴瓒私底下嘀咕几句,看了眼周围三人。
离了京都,没有谢成玉,竟然没有人可以一起吐槽。
他一时有些郁闷,望向了见多识广的鄂鸿:“先生,咱们这一路上,也走过许多村镇,虽说雪灾严重,可是官府救济得也还算及时,不知陛下此番到底是什么意思?”
鄂鸿撂下手中医书,撵着白花花的胡须笑了两声:“凡事不能只看表象。”
“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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