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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粗糙的指腹刮过同样粗糙、被晒得黝黑发红的脸颊,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属于常年劳作的、真正工人的手。
“老唐!发什么呆呢?水泥车来了!赶紧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浓重的乡音。
棠溪尘,或者说此刻幻境中的身份“老唐”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敦实、剃着板寸、同样穿着脏污工装的中年汉子正冲他挥手,脸上带着被太阳烤出来的油汗和爽朗的笑,露出一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牙齿。
他叫老张,是工地的带班。
周围是几十个和他一样的工人。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粗糙,身材或精瘦或壮实,穿着沾满各种污渍的廉价工服,脚上是磨破边的胶底鞋或解放鞋。
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水泥粉尘味、劣质烟草味和午饭的咸菜味儿。
吆喝声、铁锹铲沙石的声音、搅拌机的轰鸣声、互相调侃的粗话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而粗粝的底层生活画卷。
他们有的在弯腰搬砖,有的在推着小车运沙,有的在架子上砌墙,每个人都显得疲惫却又充满一种为生活奔波的韧劲。
粗略一看,约莫有四五十号人。
“老唐叔!我帮你!”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凑过来,手脚麻利地帮棠溪尘拉动沉重的推车把手,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对前辈的尊敬。
“谢了,小石头。”棠溪尘自然地回应,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疲惫感。
他知道,这是怨鬼的记忆碎片,是它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他没有抵触,他要融入其中,顺着幻境走下去。
他需要看到完整的“故事”。
“呜呜呜漂亮哥哥?漂亮哥哥你怎么变老了呜呜呜……宝宝好怕!宝宝也怎么变成这样了?!”小墩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棠溪尘听到声音,抬头,只见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红色小肚兜的奶娃娃虚影,正飘在他肩膀旁边。
小墩墩的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胖手害怕地绞在一起,在怨鬼的幻境里,它变成了一个类似“婴灵”的存在。
更让它害怕的是,自己居然变成了它最怕的“鬼”的样子……
而且他的漂亮哥哥变老了,是不是生病了呜呜呜,“漂亮哥哥……呜呜呜……你怎么了呀……呜呜呜你是不是生病了……”
棠溪尘想抬手安抚它,但是手却穿过了小家伙的身体,小家伙见状哭得更伤心了,它没有经历过幻境,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知道漂亮哥哥变老了,它也‘死’了,变成了鬼。
“宝宝别怕。”一个清冷但带着明显安抚意味的声音响起,一道黑色的虚影悄无声息地从棠溪尘右耳的黑色耳坠中飘出,瞬间凝聚成形。
“鬼崽哥哥!”小墩墩的意念立刻充满了找到依靠的委屈和依赖,它像颗小炮弹一样猛地扑向陆厌的虚影,直接撞到了他怀里,紧紧贴着陆厌飘着,小手试图去抓陆厌的衣角,寻求安全感,“呜呜呜呜怎么办呀呜呜呜……”
“是幻境,都是假的。”陆厌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淡淡的、安抚性的鬼气,轻轻拂过小墩墩虚影的脑袋,抱着小肉团子安抚它,“好了,都是假的,我们在看别人的记忆,不怕,不是真的变成鬼了,好啦不哭了,我们去旁边看好不好。”
棠溪尘看到陆厌认真地哄着小家伙,就没看他们了,他专注地沉浸到这个幻境中,去追寻这注定悲伤的真相。
就这样在辛苦的劳作中过了两天,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穿着崭新polo衫、腆着啤酒肚、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地召集了所有工人。
这是老板。
“兄弟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工程进展顺利,都是大家的功劳!”王老板的声音通过一个大喇叭传出来,带着刻意营造的亲热的声音:“我老王不是小气人!为了犒劳大家,周末!我包了一条大游艇,带大家出海玩两天!海鲜管够!啤酒管够!就当是咱们工地的团建了!都去!一个都不能少!”
第119章 渡人者溺,善者不寿9
工地上瞬间炸开了锅!
“游艇出海?真的假的?”
“老王这次这么大方?”
“海鲜管够?真的吗!那些海鲜是我们半个月工资才能买一只的那种吗?”
“真的都管够?老王敞亮啊!”
工人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期待,常年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冲淡了。
老张拍着棠溪尘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老唐!听见没!出海!我们也当一回资本家,享受享受!”
棠溪尘混在人群中,脸上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憨厚又期待的笑容,心底却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就是陷阱的开始。
陆厌怀里的小团子,似乎忘了自己变成‘鬼’的恐惧,气呼呼地把脸埋进陆厌的颈窝,又不甘心地探出半张脸,盯着远处兴奋的人群,委屈又不安的小声嘟囔:“他是骗子……我们不让叔叔阿姨们去船上好不好……”
陆厌抱着它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看。”
说着捂住了小家伙的眼睛,却被小家伙扒拉开。
周末,码头。
一艘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白色七层游艇停泊在那里。
对于这群习惯了钢筋水泥的工人来说,这船简直像电影里的一样,虽然不至于没看过,可那么享受的经历确实没有过。
大家拘谨又兴奋地登船,摸着光洁的栏杆,看着湛蓝的海水,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船开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众人黝黑的脸庞。
很快,船上的盛宴开始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他们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美食:堆成小山的、红彤彤的大虾和螃蟹;
整条整条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鱼;
洁白如玉的贝类;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摆盘精美的菜肴。
各种美酒、饮料堆积如山。
王老板举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喊:“兄弟们!别客气!放开吃!放开喝!今天就是高兴!感谢大家伙儿跟着我老王干!”
最初的拘谨很快被美食和酒精冲散。
工人们甩开膀子,大快朵颐,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海鲜,此刻塞满了嘴巴。
冰凉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驱散了海风的微凉,也点燃了气氛。
笑声、划拳声、碰杯声在甲板上回荡。
老张喝得满面红光,搂着棠溪尘的脖子:“老唐!记住这个生活!我们以后也能想吃就吃!只要我们努力干!”
小石头更是兴奋地跑来跑去,手里抓着一只大螃蟹腿啃得正欢。
小墩墩飘在餐桌上方,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没有平时了贪吃的小模样,它明白的,这都是骗他们的,这些在它眼里如今‘活生生’的人,就是那些可怕的尸体……
棠溪尘也扮演着他的这个老唐的角色,大口吃着,大口喝着,融入这虚假的狂欢,幻境主人应该就是这个老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
王老板再次拿起那个喇叭,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压迫感。
“兄弟们!吃好喝好了吧?”他声音洪亮。
“吃好了!喝好了!谢谢王老板!”工人们纷纷应和,带着感激和满足的醉意。
“好!吃得高兴就好!”王老板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兄弟们,咱们今天出来玩,除了放松,也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对吧?”
众人安静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王老板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咱们集团啊,一直致力于社会公益事业!最近呢,就在搞一个大型的‘爱心献血’活动!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我呢,作为集团的一份子,也想尽一份力!但我一个人力量有限啊!所以,就想到了咱们同甘共苦的兄弟们!”
王老板脸上露出‘为难’又‘恳切’的表情:“我知道大家干活辛苦,一滴血一滴汗挣的都是血汗钱。我也不是要大家捐钱!就是希望兄弟们能帮我老王一个忙,也帮集团一个忙,献出一点点爱心……很简单,每个人,就400cc的血!就一小袋!”
他用手比划着,语气充满了‘道德’的煽动性:“大家想想,我老王平时对大家怎么样?工资没拖欠过吧?伙食没克扣过吧?这次还请大家出海玩,吃这么好的!我就求大家帮我这一个小忙!400cc血,对咱们这些壮劳力来说,算个啥?休息两天就补回来了!可这点血,能救多少人命?能给咱们集团带来多少好名声?咱们工地的兄弟,那都是有情有义、热心肠的好汉子!这点小忙,能看着我老王犯难不帮吗?”
他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最后更是直接上升到道德绑架,他相信,没有人会反对。
工人们面面相觑。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犹豫。
他们大多是朴实的庄稼汉或体力劳动者,虽然网上听过献血,但是那都是专业的献血,这老板说的靠谱吗?
可是400cc听起来不多,他又不是要他们当血包。
而且王老板的话又句句砸在点子上:他确实没亏待过大家,这次还请客,现在只是要一点血去做好事……
拒绝的话,好像真的有点说不过去,显得他们忘恩负义了。
老张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带着酒意:“王老板!您都这么说了!我老张第一个献!不就是400cc血嘛!算个球!就当还您请这顿饭的人情了!”
“对!献就献!”
“王老板开口了,不能不给面子!”
“就是,做好事嘛!”
“400cc……没事!我之前也献过血!”
在老张的带动和王老板那无形的压力下,加上酒精的催化,工人们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一种‘不能辜负老板’‘要做个好人’的朴素想法占据了上风。
大家纷纷响应起来。
棠溪尘眼看着这一切,无法阻止。
他看到了王老板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得逞和贪婪。
他看到了工人们脸上被煽动起来的、带着醉意的豪情和被道德绑架的无奈。
他也看到了飘在一旁的陆厌怀里的小墩墩此刻正气鼓鼓又害怕地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拿着针管和血袋、无声出现的‘医护人员’。
第120章 渡人者溺,善者不寿10
“好!都是好兄弟!”王老板笑得更加‘开怀’了,他大声的招呼道:“来来来,这边登记,一个个来!放心,都是专业的医生护士,绝对安全!”
工人们在引导下,排着队,带着一种小事的‘奉献’心情,走向临时布置的‘采血点’。
尖锐的针头刺入他们黝黑、布满青筋的胳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汩汩流入透明的血袋。
一袋,两袋……很快,五十袋装着工人鲜血的袋子,被那些面无表情的“医护人员”收走,消失在船舱深处。
他们不知道,他们献出去的‘爱心’血液会变成束缚他们灵魂的最有力的武器。
抽完血的工人们,脸色或多或少有些发白,被安排到一旁休息。
有人觉得头晕,有人觉得口渴,他们开始说出自己的不适。
王老板却丝毫不慌,他依旧‘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说:“没事没事,休息会儿,喝点糖水!马上靠岸了!”
然而,船并没有靠岸。
疲惫感和失血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加上之前酒精的作用,工人们开始感到强烈的困倦。
一个接一个,他们眼皮沉重,意识模糊,在‘医护人员’提供的‘糖水’和船体微微的摇晃中,沉沉地睡了过去,歪倒在座位上、甲板上……
幻境到此,画面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
棠溪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魂要被抽离这具躯壳,他知道这是‘老唐’的感受,所以没抵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唐’的身体在迅速变得冰冷、僵硬。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工友们沉睡的鼾声,但下一秒,就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所取代。
就在这虚幻与真实、生与死的界限彻底模糊之际,一个模糊、半透明的身影,就在老唐的“尸体”上方缓缓凝聚成形,棠溪尘也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
是老唐。
他的魂体比幻境中那个黝黑精壮的汉子要黯淡、虚幻得多,脸上没有了憨厚的笑容,只剩下刻骨的悲凉、愤怒和一种无法释怀的茫然。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身影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他没有攻击性,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和执念萦绕着他。
他不是厉鬼,只是一个被欺骗、被夺走生命、心有不甘却又找不到归途的怨魂。
棠溪尘恢复了本来的样子,静静地悬浮在怨魂老唐的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饱含血泪的怨魂,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力量:“你的执念是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怨魂老唐沉默了很久。
虚幻的身体剧烈地波动着,仿佛承载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浑浊的血泪从他眼中无声地滑落,滴入下方那具冰冷僵硬的“自己”的躯壳里,瞬间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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