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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直视着陆厌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份叮嘱刻进他的心里,“要学会处理它们,明白吗?就像水过石不留痕。看得清,辨得明,但心湖不可轻易被搅动。尤其是那些负面的、绝望的、扭曲的情绪,它们如同污秽的尘埃,看见了,拂去便是,切莫让它们沾染了你的心神。”
他担心自己这个算是自己一手带大、心思纯粹如琉璃的少年,骤然接触到世间更多的阴暗面,他怕他会被那些沉重的情绪所困扰。
他的阿厌太单纯也太纯粹了……
魂飞魄散都没变成厉鬼的傻小狗。
陆厌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棠溪尘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尖仿佛被暖流包裹。
他乖巧地点头,长长的银睫垂下,又抬起,眼神温顺得像只收起利爪的大狗:“嗯,哥哥,我明白的。”
他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对棠溪尘话语无条件的顺从。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心底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消耗?影响?
陆厌的感知确实变得敏锐了。
他能“嗅”到这房间里残留的空洞平静,能“触摸”到死者生前对虚拟世界的狂热眷恋,甚至能隐隐感受到那最终选择在冰寒中“干净”离去的决绝意志。
这些信息如同溪流般淌过他的意识。
但它们真的能“影响”到他吗?
陆厌的内心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答案:不能。
他的心湖,深邃而平静。
他的心神,他的喜怒哀乐,他所有的关注点,从始至终,都只牢牢地系在一个人身上,就是眼前正捧着他的脸、满眼担忧的棠溪尘。
棠溪尘的安危,棠溪尘的疲惫,棠溪尘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些才是能真正牵动他心弦、甚至让他心湖掀起波澜的东西。
至于其他?
无论是这房间里的诡异死亡,还是这世间万千的悲欢离合,于他陆厌而言,都不过是需要“处理”的“事”,是棠溪尘职责的一部分。
他协助,他守护,他清除障碍,仅仅因为这是棠溪尘在做的事。
棠溪尘善良,遇到那些人那些事会心软,会心疼,会生气,会发怒……
所以他也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变化,仅此而已。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能也只想容纳下一个人。
但是,棠溪尘的担忧,他懂,也领情。
——
下午五点,暮色渐沉,窗外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房间内的阴冷气息似乎也随着时辰的变化而更加浓郁。
棠溪尘在客厅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点燃了三支特制的醒魂香。
青烟袅袅升起时,他指尖夹着一张绘制着复杂招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诵着低沉而清晰的咒语:“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收魂附体……急急如律令!”
符纸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纸身,化作一道微光融入青烟之中。
青烟扭曲波动,一个穿着和尸体同款卡通睡衣、身形半透明的青年晃晃悠悠地从青烟中凝聚出来。
他头顶还翘着一撮呆毛,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嘴里还嘀咕着:“咦?这……这复活点出现BUG了?我怎么回档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是自己熟悉的客厅,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冰和敞开的冰柜,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惨嚎:“啊!!!我的存档!不对!我的投胎号啊!欸?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在排队投胎吗?!”
他哭丧着脸,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呜呜呜……排了一天一夜了!眼看前面就剩三十几万人了!呜呜呜……这下白排了!又要重头开始了!地府效率也太低了……”
棠溪尘和陆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哭得稀里哗啦、还在抱怨地府排队系统的鬼魂。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脱线。
青年鬼魂李某哭嚎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他泪眼朦胧地看向棠溪尘和陆厌,抽噎着问:“呜……你们是谁啊?怎么在我家?……警察请的保洁吗?也不像啊……”
第167章 人心一念,可生奇祸4
他看着两人不同寻常的气势,又看着棠溪尘面前的香,脑子里某个二次元知识储备区突然点亮了灯泡:“啊!等等!大师?!你们是那种……处理灵异事件的大师吗?”
他的眼睛又忍不住朝那个香看过去,让他归档的bug不会就是这个了吧????
棠溪尘抱着手臂,黑眸平静地看着他:“说说吧,你怎么死的?谁干的?人还是什么‘东西’?还是??”
李某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飘忽起来,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虽然是虚的,但是还是努力抠着地板,明显带着心虚:“呃……这个……那个……自然死亡?猝死?嗯……对,猝死!”
他试图蒙混过关,“我都死了,就算了吧大师……那个,我排队挺急的,我先走了哈……”
说着就想往青烟里钻。
陆厌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李某魂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哎哟!”李某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锁住了自己,动弹不得。
陆厌银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李某,指尖缠绕着一缕带着森森寒意的黑色锁链虚影,声音毫无起伏地吓唬道:“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当点心吃了,魂飞魄散,就不用排队了。”
这话配合着他非人的气息,极具威慑力。
李某吓得魂体都晃了晃,看着陆厌指尖那仿佛能吞噬魂魄的黑气,又看看棠溪尘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金瞳,最后再瞥了一眼自己那躺在冰柜里的身体,终于彻底怂了。
“别别别!大师饶命!鬼哥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心虚和一点点的懊悔,“是……是我自己弄的……”
在棠溪尘和陆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李某开始磕磕绊绊地交代他那荒诞又带着点悲凉的“自杀计划”:“我……我得了绝症,晚期了。医生说我最多就再活三个月。”
他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三个月前,我家遭贼了,我最宝贝的几个限量版手办,还有我珍藏的游戏机……全被偷了!我报警了,可警察就随便登记了一下,说会留意,然后就没下文了……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心血!觉得我就是个玩物丧志的死宅!觉得我的宝贝们都是幼稚的小玩具!”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就激动了起来,明显带着委屈和不忿,“我越想越憋屈!反正也快死了,我就想……就想最后搞个大新闻!让他们都看看!让他们后悔!”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委屈和疯狂,语气低落又执拗:“我看过好多恐怖片和猎奇漫画……我就想,要死也得死得震撼点!吓死他们!上头条!”
“然后……我就开始准备了。”他指着冰柜,“我买了医用导管和针头,还有抗凝剂……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他描述着自己如何在浴室里,用导管连接静脉,缓慢地给自己放血,把血收集到一个大盆里。“过程其实……挺难受的,又冷又晕……但我当时就想着,一定要完成!让他们看到我的‘作品’!”
“等血放得差不多了,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我就把血,慢慢绘制在了客厅地板上,我还学了各种阵法来着,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指着那片凝固的血冰,“然后,我就自己爬进了冰柜里,把温度调到最低,关上柜门……”
“我想象着,他们发现我的时候,看到满地的血,还有冰柜里结满血花的我,肯定会吓死!肯定会后悔当初没重视我的手办失窃案!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完成后的空虚和迷茫,“其实就是想给他们添乱的……”
棠溪尘和陆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房间内只剩下鬼魂带着哭腔和自嘲的叙述,以及那三支醒魂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某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看着自己那具躺在冰柜里的“杰作”,又看看满地的血冰,脸上那种病态的亢奋褪去,只剩下深深的茫然和委屈。
他抬起头,看向棠溪尘和陆厌,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平:“大师,你说……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不负责任的人那么多?我的东西丢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小事,可那是我全部的心血啊!我都要死了,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让他们后悔!让他们也难受一次!至少,至少吓到他们一次!”
他的魂体微微颤抖,像个找不到出路的孩子。
棠溪尘看着眼前这个偏执又可怜的年轻的魂魄,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
指责?他都死了。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平静无波:“是非对错,自有因果律断,阳间律法或有疏漏,阴司簿册却无错漏。”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连神都会有私心,有麻木不仁,更可况是人类呢。
不要对任何人,任何职业有滤镜。
他顿了顿,指尖掐诀,“罢了,送你回去吧。念你未伤及无辜,且魂魄尚算洁净,我助你归入黄泉队列,不必重新排队。”
然而,青年鬼魂李某闻言,却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他眼神更加迷茫,甚至带着点抗拒:“回去?排队投胎?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当人了……”
他挠了挠头,那撮呆毛晃了晃,“当人好累,好麻烦,投胎……好像也只是因为不知道死了之后还能干什么,就是跟着大流走罢了……”
他这话说得消极又颓废。
但棠溪尘却清晰地看到,这青年鬼魂嘴上说着迷茫不想当人,魂体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客厅里那台还亮着游戏暂停画面的电脑屏幕。
尤其是看到屏幕上那个站在华丽存档点前的游戏角色时,那眼神里的渴望和……手痒?
简直藏都藏不住……
第168章 人心一念,可生奇祸5
棠溪尘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直接打断他的‘人生感悟’,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少废话,回不回去?黄泉路开,过时不候。”
“啊?等等!”青年鬼魂一听到“过时不候”四个字,瞬间把什么迷茫颓废抛到了九霄云外。
魂体猛地扑向电脑方向,但是扑了个空,指着屏幕急吼吼地喊:“别别别!大师!等等!让我打完这把晋级赛再走行不行?!就差最后一局了!我存了三个月的档啊!求你了大师!打完就走!绝不拖延!”
那神情,比刚才哭诉自己遭遇时还要急切真诚十倍。
棠溪尘:“……”
这都什么跟什么?
刚还在悲春伤秋不想当人,转头就惦记着游戏晋级赛?
“烧给你。”棠溪尘言简意赅,三个字堵死了他的念想。
跟这种网瘾鬼魂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烧……烧给我?”李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死灰复燃,“真的?!最新款的游戏主机?顶配电脑?还有我的账号皮肤?!都能烧给我?!在地府也能玩?!”
他兴奋得魂体都开始冒虚光了。
早知道早点死了!
死了生活多快乐!
“嗯。”棠溪尘面无表情地点头。
反正烧纸钱也是烧,烧点电子产品模型对他来说也是小菜一碟,这家伙生前还做了好事有一点点功德,自己这样也不算违规。
“好耶!多谢大师!大师您真是活菩萨!不,活神仙!太够意思了!”李某瞬间破涕为笑,激动得在原地飘来飘去,那点委屈的迷茫荡然无存,只剩下对“阴间电竞生涯”的无限憧憬,“大师您放心!我下去一定好好排队!绝对不给阴差大哥添麻烦!我保证!”
棠溪尘是真的很无语,对一个道士说自己是活菩萨?
我谢谢你啊。
他懒得再看这家伙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抬手就准备给他扎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棠溪尘身侧的陆厌,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棠溪尘的衣袖。
“哥哥,”陆厌的声音清冷依旧,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却看向了棠溪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来吧。”
不等棠溪尘询问,陆厌便自顾自从棠溪尘的耳坠里,取出了一整套精致的剪纸工具,小巧锋利的金剪、各色彩纸、还有特制的浆糊。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准备好。
他微微仰头看着棠溪尘,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期待,像是在完成一件有趣的手工课作业:“哥哥教我。扎纸,我不太会。”
虽然他嘴上说着世间事除哥哥外皆不入心,但看到棠溪尘答应了要烧东西给这糊涂鬼,他便自然而然地想帮忙。
而且,这种“造物”的小手工,似乎……也挺有意思?
尤其是为哥哥做事。
等学会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扎好多个哥哥的小纸人。
棠溪尘看着自家小狗这副主动请缨、还带着点“求教学”模样的乖巧姿态,心头那点因李某而产生的无语和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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