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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
霍汀洲没有接傅麟的那杯茶,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一路人。
霍汀洲望着远处连在一块的天幕,雨水连成了珠帘,模糊了人眼,他跪坐在风雨中,犹如一株风吹雨打却坚韧不肯屈服的翠柏。
就听见他淡淡道:“下臣无心参与两位殿下之间的争夺之中,此前替燕王出的主意,下臣也受到了家父严惩,还望殿下知晓下臣本意。”
“尚书令老了,霍大人,这朝廷,终究还是年轻人的天下啊。”傅麟意味深长地望着霍汀洲。
他有心想结交霍汀洲,自从去了燕州,上京城中诸事皆与他无关,傅麟受够了被傅沉西踩在脚下的感觉,这辈子,他就算登不上那把龙椅,他也决心不会让傅沉西好过。
霍汀洲眼中也有那股气,傅麟之前见过。
可他不明白,为何短短几天,霍汀洲就变了。
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霍汀洲神情寡淡,淡漠的就像是天边那一层摸不着看不透的云雾,雾霭朦胧,越是抓不住,越让人想要动手。
傅麟轻笑,“可据本王了解,霍大人与尚书令,也不是那般的父慈子孝啊。”
霍汀洲抬眸,瞥了一眼傅麟,黢黑的眸子仿佛一下就看到了人的心底。
上京霍家的这些事,不算什么秘辛,若是有心查,不用费什么大功夫就都能查的一清二楚,霍汀洲也不在乎其他人是否知晓他只是霍知敬野地里捡回来的养子。
他起身,将宽大的衣袍放在了手边,微微朝傅麟侧了侧身子,“燕王殿下,从上京去燕州的路还很远,此间多风雨,还望燕王多加珍重。”
“下臣还有要务在身,便先走了。”
“霍汀洲!”
傅麟喊住了他,“你不是那种攀附龙凤之人,既然本王与傅沉西一样皆为陛下亲子,你为何不敢同本王赌一次,来日赢得天下,本王亲封你为一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风光。”
霍汀洲停下了,他微微一笑,“燕王殿下只怕忘了,来日不轮谁登基,下臣都会是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重臣。”
既然如此,傅麟又该拿什么诱他。
霍汀洲不欲多言。
转身便离开了。
望着他淡然不为所动的背影,傅麟的神情逐渐沉了下来,他总是会弄懂的,这上京城中,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
傅沉西,霍汀洲。
傅麟的舌尖念着这两人的名字,放声大笑,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轮到谁落下最后那颗棋子,没到那一日,谁会知道,谁能知道!
从燕王府出来,想要走出神户街,便一定会路过翊王府。
傅沉西派人守在大门口,一盏茶,两盏茶,还是没下人来回话,他面色阴沉地站在廊下,婢女战战兢兢地侯在一侧不敢吭声,好容易来了个传话的,竟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傅沉西一脚将人踹远了,骂骂咧咧神色难看。
碧君使了个眼色,哎了一声,将地上的下人搀起来,骂道:“胡涂东西,什么闲话也往殿下耳边传,快出去快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下自家小主子除了小霍大人,还能听进去什么呢。
也就指望着一会小霍大人若是路过了翊王府,能被前头争气的给拦下来。
要不然这一晚还不知怎么过去呢。
碧君叹了口气。
然后就听见傅沉西没好气地骂道:“这他娘的都什么时辰了,他霍汀洲去趟傅麟那,难不成还要在燕王府过夜!”
“岂有此理,他霍汀洲还要不要……要不要……”傅沉西憋了半天,没憋出来什么好话,指着外头稀里哗啦的雨幕大骂道:“他霍汀洲还要不要脸了!”
轰,一道强光闪过。
银白色的光线照的整座府邸都亮堂了起来。
傅沉西抬眼,就看到霍汀洲皱眉,有些茫然地望着碧君,“你们家殿下,疯了?”
现下没疯,但估摸着快了。
碧君在心里默默说道。
傅沉西骤见到霍汀洲,整个人都有点呆愣住了,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冷静,像是没看到来人似的,转身进了书房。
霍汀洲叹了口气,站在廊下说道:“下臣屡次求见殿下,殿下政务繁忙不得见下臣,如今不知殿下怎的又有空了?”
傅沉西望着霍汀洲,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忙?本王再忙比得过小霍大人?小霍大人刚从青州回来吧,怎么,这就又和傅麟勾搭上了?”
“燕州可是个好地方吶,来日小霍大人求了傅麟,让他把你带去燕州,离上京山高水远的,也没人能碍着小霍大人的眼了。”
说完,傅沉西低头一声呵笑,“是了,小王是一滩烂泥,入不得小霍大人的眼。”
霍汀洲愤愤盯着傅沉西,明明知晓这个人嘴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可他偏偏还得听着,受着。
从燕王府一路走过来,霍汀洲身上的衣裳滴滴答答的滴着水珠,碧君有心想给霍汀洲换一身衣裳,但刚一抬脚,就见傅沉西朝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
傅沉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神情冷漠。
碧君立马便懂了,带着一众下人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出,诺大的院子只剩下霍汀洲和傅沉西两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终究是霍汀洲先开了口。
就见他微微低头,似是妥协,“不知殿下能否高抬贵手,放过下臣一家人?”
傅沉西歪着头,一双黑黢黢的眼珠子如雄鹰的眸子般锐利,他直勾勾地盯着霍汀洲,只觉得有些好笑,他一副无辜的神情,“小霍大人这话说的,难不成本王在故意为难你吗?小霍大人觉得,你是做了什么事,惹到本王了啊?”
霍汀洲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的怒火,他那张淡漠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是重复道:“从前是下臣愚笨,误会了殿下的怜爱,还望殿下宽恕下臣,若殿下心里头还有什么不自在,大可将气火撒在下臣身上,切勿……切勿……”霍汀洲压住酸涩,一字一句地说道:“还请殿下切勿将怒火撒在家姐身上。”
霍汀洲不信,傅沉西会突然生出想要求娶阿姐的念头。
不过是因为傅沉西找到了自己的软肋,这才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这还是第一回,傅沉西见着霍汀洲放下一身硬骨头,站在自个儿面前,好声好气地说话。
雨声淅沥,霍汀洲就听见傅沉西懒洋洋地说道,“小霍大人,夜深露重的,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傅沉西的书房霍汀洲来过,上回来的时候春光大好,院子里头开了一树灿烂的红桃。
如今再来,已是满院子的栀子花香。
天气闷热潮湿,霍汀洲身上的衣袍都快闷干了,一缕鬓发贴在额角,脖颈处布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毕恭毕敬地跪坐在软垫上,傅沉西箕踞在他对面,见霍汀洲姿态端庄,忍不住探出身子拨了拨他的碎发,轻笑道:“小霍大人又不是没来过本王这儿,紧张什么?”
霍汀洲一言不发,任凭傅沉西的手从他脸侧划过。
这一遭不好过,他早就知道的。
但为了阿姐,他只能忍。
“小霍大人今儿个好安静,本王倒有些不习惯了。”傅沉西得了便宜还卖乖,伸手撑住下巴挑着案几上的油灯,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声轻笑,“小霍大人,不知霍小姐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本王既然有心迎娶大小姐,想来应该送些大小姐感兴趣的玩意去府上才好。”
“衣裳怎么样?”
傅沉西的眼神带着一丝冷意,缓声道:“就像从前赠与小霍大人的那些衣裳,虽然小霍大人不喜欢,但却不知能否入了大小姐的青眼。”
霍汀洲沉默地受着傅沉西赠予的屈辱。
咚咚咚。
傅沉西伸手敲了敲案几,似笑非笑,“小霍大人,喝茶呢。”
“本王特地泡得好茶,别的地方,只怕还喝不到呢。”
傅沉西话锋一转,又不和霍汀洲聊霍娉婷了。
霍汀洲艰难地端着茶盏,不甘心地开口,“翊王殿下,家姐……”
“嘘。”傅沉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目光落在茶盏上,只是道:“今夜旁的话都不想听了,玊玉,咱们先喝茶。”
傅沉西喊的那声玊玉,让霍汀洲脊背一阵发麻。
第十四章
这声玊玉许多人喊过。
昌兰喊过,阿姐喊过,父亲喊过,可没有一个人,会像是傅沉西这般唇念出来齿间都夹杂着冷意。
霍汀洲是在半夜醒过来的,屋里头烛光昏暗,快燃到底了。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鼻尖笼着熟悉的冷香,霍汀洲皱眉,想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醒了?”
垂下来的纱幔外头映着晃动的人影,霍汀洲垂头,不想搭话。
脚上绑着细细长长的银链子,尽头是嵌在墙上的铜环,他只要一动,就能听到窸窸窣窣的银链声在屋内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傅沉西,你想干什么?把我放开!”霍汀洲低声呵斥。
就听见一声轻笑,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掀开了纱帐,傅沉西微微弯腰,勾起了霍汀洲的下巴,借着昏暗的烛光,他仔细打量着霍汀洲,这人实在算不得惊艳,面容甚至还有点寡淡,唯有那么点硬气,实在勾的人心痒。
霍汀洲怒目瞪着傅沉西,他总是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底线。
“小霍大人总是不肯好好听小王说话,不知道如今这般,小霍大人能否老实一些?”
傅沉西坐在霍汀洲身边,手掌覆在霍汀洲脚踝上,慢慢摩挲着,动作温柔轻缓,眼底带着浓郁的温情,仿佛他们只是一对缱绻的有情人。
“傅沉西,你这个疯子,我明日还要上朝!”霍汀洲压着嗓音,脸颊气得通红。
“我是不是疯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何至于今日还要这样骂我?”傅沉西压在霍汀洲身上,凑近了,就见霍汀洲头一偏,只给他留下一段消瘦的脖颈。
傅沉西摸了摸霍汀洲的脖颈,淡淡道:“上什么朝?皇帝都快死了,小霍大人这般上赶着上朝,可真让本王感动吶。”
“傅沉西,陛下尚未立太子,你这般放肆,来日就不怕……不怕……”
“呵,说啊?”傅沉西使劲压着霍汀洲,不让他挣扎反抗,“小霍大人接着说啊,本王怕什么?你觉得本王要怕什么?”
他傅沉西是要怕成不了太子,还是要怕来日傅麟得势置他于死地。
霍汀洲大口喘着粗气,是了,傅沉西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他该忌惮什么?
就连霍知敬,都时常拿这位无所顾忌的翊王殿下没法子,他又能做什么。
“小霍大人好骨气啊,合傅麟一块捅本王的那刀子,本王还痛得很吶,”傅沉西咬牙切齿,抓着霍汀洲的手就往心口摸,“小霍大人摸摸看,心口都被你捅烂了。”
“若不是傅麟捅我的这一刀,眼下本王只怕都已经坐上太子之位了,小霍大人,你欠本王的,该用什么还?”
漫漫长夜,霍汀洲梦中反复重复着傅沉西的这一句话。
你欠我的,该用什么还。
怎么还?
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傅沉西便将主意打到了阿姐身上。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
霍汀洲一夜未归,整个霍府都乱套了,霍娉婷派出去了好几拨人,都寻不到霍汀洲的下落。
偏偏昨日霍汀洲离开前,什么人也没带,就连贴身跟着他伺候的桐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整个霍府气压低沉,霍娉婷着急的不行,就在她准备去一趟老宅时,桐叶突然想到了什么,支支吾吾道:“大小姐,奴才想到……想到……”
“想到什么就快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霍娉婷急起来,便是这般无所顾忌口不择言,骨子里乡下野丫头的那股劲便出来了。
“大公子这几日,总是派小的去翊王府,想求见翊王殿下,昨儿公子独自出门,会不会是去了翊王府?”桐叶也不确定,说得有些犹疑。
霍娉婷一拍手,是了,那日玊玉得知她与翊王的婚事,那般激动,指不定会跑到翊王府上去做什么傻事。
霍娉婷急急忙忙去了翊王府,可王府管家见了她,只是摇头,这几日翊王不在上京城,去京郊礼佛去了。
这……好端端一个人,难不成还会凭空失踪了不成?
霍府乱了套,朝中却是风平浪静。
霍知敬上朝得知霍汀洲称病告假,只是问了一句,谁替他告的假。
得知了是翊王府的人,霍知敬一声轻哼,神情难以琢磨。
“傅沉西,你可以关我一日两日,却关不了一辈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傅沉西白日里也不去上朝,只是窝在卧房里头厮磨,看那阵仗当真是想与霍汀洲一齐地老天荒。
霍汀洲被他绑在床上,吃喝一应有下人端到眼前,但他只是轻飘飘地看着那些饭食,不肯低头。
见他饿着,傅沉西也不在意,他仿佛只是把霍汀洲当成屋中的摆件,放在睁眼能瞧见的地方,便够了,一个玩意,还用关心他的死活么。
傅沉西日日夜夜都能见着霍汀洲,心里什么疙瘩都舒坦了。
他甚至还生出了要不就这样把他困在这的念头,就这样困一辈子吧。
碧君听着傅沉西这样说,哎了一声,眉头紧皱,“殿下,您这是要霍大人的命啊!”
“是么?”傅沉西丝毫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站在院子里头等着下人送饭,侧头问道:“霍汀洲在本王这儿有吃的有喝的,饿不死冻不着,不好么?”
“本王会宠爱他,让他成为咱们王府最尊贵的人。”
碧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这小主子想法异于常人,又位高权重,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
他只是有些同情小霍大人,惹了谁不好,偏生惹到他们小主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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