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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余从臂弯里露出通红的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张模糊在逆光中的脸。他立刻又缩回去,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臂弯——连这个秦择,肯定也是噩梦的幻象。
秦择的声音比山雾还轻,“膝盖流血了。”
一滴血正顺着江余的小腿蜿蜒而下,在锃亮的皮鞋上绽开暗红的花。
江余在臂弯里慌乱点头,“嗯嗯!”
“回去?”
“嗯嗯!”
“说话?”
“嗯嗯!”
江余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只顾着胡乱点头,还把脑袋埋得更深,生怕一抬头就撞见可怕的东西。
秦择脸上没了表情,微微凑近,声音透着阴沉:“你这么怕?到底怕什么?这些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江余恍惚间听出这熟悉语气,缓缓抬起头。
只见秦择转瞬即逝地露出一丝微笑,接着又恢复成恭敬模样:“少爷,宴席要开始了,夫人正急着找您呢。在这儿,可不能乱跑。”
说着,他伸出手,示意江余把手搭上来。
江余死死盯着那只手,盯了好久,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开。
他突然暴起,一把扯住秦择的衣领,疯了似的嘶吼:“你也是假的!对吧?你就是个幻觉!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时降停派来骗我的幻觉!你们都在耍我!!”
他吼声震耳,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满是不信任,活脱脱像个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疯子。
秦择却只是平静地任由他发泄,仰起头看向头顶绿叶交错的大树,细碎的夕阳洒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满是生机。
“……你觉得这儿好看吗?”
秦择抬手摘下一片叶子,叶片绿意盎然、油光闪闪。他强硬地握住江余的手,拉着他的指尖按在叶子上,带着他一寸寸描摹叶子的脉络,眼睛通红地盯着江余说:“看啊,你仔细看,这叶子,它是死的吗?”
在黑木森林里,会有这么漂亮的叶子吗?
有吗?
没有。
所以这里是现实世界。
什么是假的?
毫无生机的地方,就是假的。
江余呼吸急促,紧紧盯着叶子,一点点触摸,是真的……这触感也真实无比。
“江余,你该清醒点了。”
话音落下,秦择很快松开了手,神色冷漠地看着江余愣愣地抚摸着叶子,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周遭安静得有些压抑,唯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江母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
“怎么在这儿啊!啊!余儿你怎么受伤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瞬间,周围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医疗人员也迅速赶到。
秦择默默退到人群外,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景,却好像和他毫无关系。
不管旁人如何吵闹,都无法惊扰到江余。
他的眼中只有那片叶子,手指机械地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它是活的。
可是摘下来的那一刻。
它就注定了死亡啊。
第90章 秦择被盯上了
医护人员利落地为江余包扎好伤口,所幸只是轻微擦伤。江母温热的手掌扶住他的胳膊,那真实的体温让江余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可那个山庄为何如此熟悉?
“余儿,你到底怎么了?”江母忧心忡忡地问。
江余干涩地解释:“就是……人太多了,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秦择跟在人群后方,半眯着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
“别怕,有妈在呢。”江母轻拍他的手背,“等今晚宴席结束,咱们就能回家了。”
江余勉强扯了扯嘴角。
回到山庄外,宾客们仍在安静等候。江余驻足仰望这座建筑,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妈,外公……一直住在这儿吗?这山庄是什么时候建的?”
“你外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具体什么时候建的……”江母思索片刻,“记不清了,反正是老宅子了。”
如果这座山庄真实存在,那时降停制造的噩梦就只是虚构的。
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个建筑而已。
江余正自我安慰着,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回荡在山庄内。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猩红的地毯顺着台阶铺展而下,宾客们立即整理衣冠,按尊卑次序鱼贯而入。
他们就像是表演者,纷纷挂上黑白笑面,不论真心假意,而踏入这片土地。
江余跟随父母踏入山庄大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这里虽然外形与噩梦中的囚笼相似,内部却截然不同。
随处可见的桃木摆件散发着淡淡清香,墙上挂满老相框与古董,处处透着老派世家的考究。
江余对外公的第一印象,可能是个严肃的老古板。
“请出示请柬。”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
江母挂着完美的笑,递上烫金帖子——亲生女儿回家给老父亲过寿竟还要验明正身,这荒诞的一幕让江余暗自皱眉。
就在他们通过安检时,身后的秦择突然停住脚步。
一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黑色手套死死攥着门框。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猛地后退两步,转身隐入山林深处。
破旧仓房内,白发老者整张脸贴在玻璃上,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他枯枝般的手指痉挛般抓挠窗框,桃木手串突然“啪”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大厅里,诡异的艺术陈列让江余胃部翻涌。
有些艺术单列出来让人赏心悦目,可汇聚在一起,非常恶心。
断臂维纳斯雕塑背后,赫然挂着幅儿童群交的油画;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肖像旁,是张用金框装裱的幼童裸照。
更可怕的是,来往宾客对这些变态作品视若无睹,甚至有人驻足欣赏。
“余儿,别乱看。”江母突然掐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跟紧我。”
“好……”
他们穿过大厅,向山庄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向山庄深处走去。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相同的黑漆木门,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江余暗自心惊——这得有多少间卧室?
他忍不住四下打量。
走廊里站着许多佣人,他们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脖子上系着鲜红的蝴蝶结,机械地擦拭着地板。即便有人经过,他们也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群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突然,一声尖锐的童声惨叫刺破寂静,又戛然而止。
江余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江母:“妈……”
“小孩子玩捉迷藏罢了。”江母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甲却深深掐进他的手腕,“不要多想。”
江余抿紧嘴唇,没再说话,继续跟着人群向前走。
虽然膝盖做了处理,但还是隐隐作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突然,他的脚尖绊到了地毯翘起的边缘,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嘭!”
为了不在众人面前出洋相,他慌忙伸手撑住旁边的黑门,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门缝下赫然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正缓缓地、扭曲地向外爬动。
江余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几步,一把拽住江母:“妈!你看——”
可再低头时,门缝下空空如也,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手呢?
他刚想追问,几个宾客已经围上来寒暄,江母很快被拉入客套的对话里。
江余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能被人群推着继续向前。
没人注意到——
待人群走远,那扇门下,缓缓淌出浓稠的鲜血,与殷红的地毯混为一体。
他们穿过长廊,很快来到了后厅。
这里的空间豁然开朗,宽敞得能容纳数百人。
数十张铺着金色桌布的圆桌整齐排列着,尚未上菜的空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最前方横着一张气势恢宏的金丝楠木长桌,桌沿精雕细琢着盘龙纹饰,龙眼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样一件价值连城的家具,却让人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宴会的主人尚未登场,宾客们已经开始了社交活动。
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商界巨鳄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谈笑间尽是千万级别的生意。
江父迫不及待地挤进人群,开始游说他的投资项目。
江母也被一群贵妇围住,她们脸上挂着精致的笑容,嘴里吐出的却是尖酸刻薄的闲言碎语。
江余独自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
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
整个山庄都莫名让他感到窒息,这种不适感甚至超过了噩梦中的山庄。
他环顾四周,想找秦择说说话,却发现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家伙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在山庄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废弃的仓库静静矗立。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腐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霉斑。阳光透过唯一一扇脏污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动物骸骨。
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墙角,花白的头发像枯草般杂乱,干裂的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骨骼。
他的眼球疯狂转动,黑白分明的瞳孔不停震颤,被铁链束缚的四肢抽搐着,张大的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那里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舌头。
“嗬……!!”
这诡异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巡逻的保安。
男人皱着眉头,将一盆混着狗食的泔水从窗户扔了进去。
“给我安静点!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吓到人怎么办!”保安厌恶地啐了一口。
不明白老爷为何要养着这个怪物,据说是什么“镇宅之狗”?在他看来,这老东西比鬼还像鬼。
这个保安显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送完饮食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老人突然暴起,疯狂地摇晃着脑袋,铁链哗啦作响。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生锈的铁链应声而断。
那佝偻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碎窗户,朝着秦择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森林里。
第91章 躯体腐烂
“吼——!!”
嘶哑的吼叫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一片扑簌簌的飞鸟。那佝偻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议,枯瘦的四肢在林地间飞掠,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秦择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下,阴影笼罩着他半张苍白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跑不过。”刚转过身——
“嘭!!”
一道干枯如柴的利爪迎面袭来!秦择仓促抬手格挡,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巨力掀飞。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向后方树干,粗壮的树身竟被硬生生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噗咳……”秦择顺着树干滑跪在地,喉间涌上的黑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滴落在脚下的草丛里。
鲜嫩的绿叶沾染上粘稠的血珠,在夕阳下愈发刺目。
老人喘着粗重的气息,以诡异的姿势前倾着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球不再乱转,而是死死锁定着秦择,像饿狗围着垂死的猎物般缓缓绕行。
枯黄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在潮湿的地面上犁出五道狰狞的沟壑。
不等秦择喘息,老人再次暴起!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枯爪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秦择的右臂瞬间扭曲变形,整个人再次被击飞数米,重重摔进灌木丛中,再无声息。
这个本该在外界叱咤风云的强者,如今却被驯养成了一条看门恶犬。
以鬼为食。
日复一日地吞噬着山庄里的怨魂,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体,维持着这片土地虚假的宁静。
所以这片罪恶之地——
才会如此“干净”。
才会如此“生机盎然”。
说他是镇宅狗也不为过。
秦择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
他静静地躺在杂草丛中,破碎的躯体像一滩烂泥般陷在泥土里,再也无法起身。血肉模糊的胸膛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球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嗬!”老人枯瘦的身影笼罩下来,浑浊的瞳孔里闪烁着饥渴的光芒。对鬼物本能的渴望让他伸出颤抖的利爪,干瘪的指尖朝着躯体伸去。
就在那尖锐的指甲即将刺入血肉的刹那——
“哈。”
一声幽叹突然响起。
刹那间,浓稠如墨的黑雾从秦择体内喷涌而出,化作狂暴的旋风将老人狠狠掀退。
飞沙走石间,那具残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融化,最终化为一滩尘土。
而在半空中,一道虚幻的鬼影静静悬浮。
时降停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泥土,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透明的身躯:“真是可惜……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上等皮囊。”
他抬起眼眸,冰冷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你赔得起吗?”
“吼——!”老人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却没有立即进攻。他咧开漆黑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噜声,像是在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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