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降停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自己将骸骨送了出去?
他这是在掐自己命脉吗?
江余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有团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死死攥住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停下!快停下!不能再烧了——”
“停不了。”老刀的声音混在烈火声中,“秘法一旦开始,不烧尽最后一块骨头不会熄灭。”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算了……地址在××区,你来吧。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未消散,江余已经冲出房门。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胡乱扯开车门,将油门一踩到底。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
废弃城区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老式建筑的窗框空洞地张着,灰蒙蒙的废墟中,唯独中央那簇火焰妖异地舞动。
浓烟翻滚,地面繁杂的阵法泛着幽光,将火焰映成不自然的璨金色。更诡异的是,火光中不断蒸腾出缕缕黑气。
当江余赶到时,透过扭曲的热浪,他看见——那具骸骨正安详地躺在火阵中央。火焰无情的缠绕着森白骨骼,一寸寸将其吞噬。
“不……”
“不可以……”
江余踉跄着冲出车厢,撞开阻拦的人群。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楚般扑向火海。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颤抖着伸出手。火焰在他瞳孔里疯狂跳动,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指尖刚触及火苗,皮肉便发出“嗤”的灼烧声。
“放开我!”
老刀他们死死架住他往后拖。呼喊声、劝阻声都化作模糊的嗡鸣。江余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具骸骨——正在他眼前慢慢化作飞灰。
“不能烧啊……”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秘法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了!”
“这是他的选择!”
“让他走吧……”
江余瘫软在地,泪水在火光中闪烁。“他不会……不会丢下我的……”
时降停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选择永恒的消亡?
他不是还在这里吗……为什么要抛弃?
火焰噼啪作响,扭曲的热浪中,恍惚浮现出十五岁少年的轮廓。他在微笑,在告别。
这具骸骨承载着太多记忆。
是江余亲手将它埋葬,又亲手掘出,如今……竟要亲眼见证它化为灰烬。
每一簇火苗都像烧在他的心脏上,将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连同少年的模样,一起焚成苍白的余烬。
可他不知道,烧毁的只是过去,而非未来。
……下雨了。
第168章 孤注一掷的破茧
冰凉的雨水倾泻而下,拍打在江余苍白的脸上,与滚烫的泪水混作一处。他缓缓仰起头,任由雨滴砸在眼眶里,恍惚间竟觉得这是上天垂怜的眼泪。
“下雨了……”
江余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雨水能不能浇灭这场火?能不能救回那具骸骨?
他急切地望向火场,却在下一秒彻底僵住——绚烂的金红色火焰竟在雨中愈发明亮,雨滴还未触及火苗就被蒸发成缕缕白气。
那具骸骨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是最后的别离。
“停手……求你们停手……”江余死死攥住老刀的衣袖,无助悲戚,“不是我……我没有想要烧掉他……”
老刀嘴里叼着的烟早被雨水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沉重地摇头。烟灰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污渍。
无能为力。
火焰的爆裂声成了唯一的哀乐,夹杂着江余支离破碎的呜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转动出讽刺的回响。
当初他们踏入深山,怀揣着掘骨焚尸的决绝而来。如今烈焰焚尽,余灰飘散,所有因果却又诡谲地绕回原点。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轮回,起点与终点在火光中熔铸成同一个血色句点。
降鬼师们算是完成了这一单委托,陆续离开,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渐行渐远。没人回头看一眼跪在雨中的身影。
只有老刀蹲在一旁,任雨水顺着皱纹沟壑流淌,安静地陪着他。
雨幕中,江余的哭声渐渐止息。他呆望着跳动的火焰,瞳孔里映出的火光明明灭灭,却照不亮眼底的漆黑。
足足在暴雨中淋至十分钟。
“跟叔回去吧,”老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拽江余的胳膊,“你妈还在家等着……”
“我想……再待会儿……”江余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大雨天的,你这身子骨可遭不住,听叔的,既然要看,也找个挡雨的……”
“叔,你先回吧……”
老刀又劝了半晌,江余却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眼神死寂空洞。最后他重重叹气:“等着!老子给你买伞去!再买点酒,花生,吃的!老子陪你谈谈!”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火焰还在燃烧。
雨水还在坠落。
江余跪在泥泞里,看着最后一块白骨化作青烟。
他的背影,太孤单了。
死寂在雨幕中蔓延。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水砸在地上的破碎声。
江余缓缓阖上双眼,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重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一滴泪混着雨水坠落,在水洼里激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忽然,雨声消失了。
一把黑伞无声地撑开在他头顶。
江余睫毛轻颤,不敢睁眼。
老刀……这么快就回来了?
伞面微微倾斜,露出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
时降停垂眸望着他,表情冷寂。
江余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还在……
不,这不可能……
骨骼明明已经……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炸开。江余发疯般坐起身子,抓住对方的衣角,颤抖的双手胡乱摸索着那具本该焚毁的身体,直到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握住。
“你的骸骨……我明明看着……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江余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语无伦次,“你有没有哪里疼?是不是……”
时降停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将伞完全倾向他那边。长久的沉默让江余的笑容逐渐凝固。
是幻觉吗?
是执念太深产生的幻影吗?
时降停是不是早就随着骸骨灰飞烟灭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用来测验。
时降停偏着头,脸颊渐渐泛起红痕,却低笑出声:“打我的手疼吗?这么疼……还觉得是假的?”
江余的指尖深深掐进时降停的脸颊,近乎粗暴地翻看他的眼皮,拉扯他的嘴角。那张俊美的面孔被揉捏成各种滑稽的形状,时降停却始终含笑纵容。
直到确认指腹下是真实的触感,江余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骸骨焚毁并未伤他分毫!
可当视线撞上对方那副游刃有余的笑颜,江余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问话。
可去他妈的冷静!
“啪!”
又一记耳光甩过去,紧接着是泄愤般的踢打。
时降停不躲不闪,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发泄了三分钟。最后江余精疲力竭地跌进他怀里,这才发现自己在雨中跪得四肢僵硬,牙齿都在打颤。
“我以为,”时降停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你会睡得更久些。”
“少废话!”江余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去焚骨?!”
时降停望向火焰中渐渐碳化的骸骨,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阿余,鬼魂会被尸骨所在之处束缚。当初我困在黑木森林,就是因为骸骨埋在那里……”
“每次见你,都要拼着魂飞魄散硬闯出来。”
“并且,我不能离开黑木森林太远,必须经常回山里……你可以理解为我需要回山补充能量,这都是因为地缚灵的束缚。”
“现在不同了,”火焰突然爆出一串火星,映亮他苍白的脸:“现在骸骨离山,束缚就转移到——”
指尖点上江余心口,“你身边。”
“你把我的骨头带在身边,我就只能……永远跟着你了。”时降停亲昵地与他鼻尖相碰。
江余恍然大悟。
难怪……那时降鬼师们闯入深山取骨时,时降停反常地没有阻拦。后来朝夕相处中,他对自己的骸骨更是近乎漠视——随意搁置,甚至撞散架好几次。
原来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了,以至于厌恶至极。
那具森白的骨架,是束缚他十年的枷锁。
每根骨头都像钉住蝴蝶的银针,将他永远禁锢在死亡的坐标上。
“不对……”江余突然攥紧时降停的手腕,“如果骸骨留在家里很安全,你也不需要离我太远,你明明可以——”
“阿余。”时降停轻笑一声,指尖抚过他被雨水打湿的眉骨,“蝴蝶要破茧,总得咬碎自己的茧房。”
“我既然要选择复活,开启新的人生,便不允许过往再束缚我。”
火焰在他们身后投下摇曳的影子。时降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是这次……我没有备用的茧了。”
江余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降停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冰冷一片,“如果复活失败,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他亲手掐断了后路,孤注一掷,不留余地。
雨忽然下得更急了。
第169章 他这是在杀他
当所有谜团解开的那一刻,压在江余心头的巨石轰然坠落。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里,雨水顺着眼尾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
骸骨原来不是时降停的命门,烧毁也不会危及他的存在。
那他的命门究竟是什么?
啊,对了……他自己亲口说过,是心脏。
可那颗被精心藏起来的心脏在哪里?
江余疲惫地闭上双眼,不愿再追问下去。
“阿余。”时降停的声音低沉,“我操控你的身体焚骨,让你亲眼看着它烧成灰……”伞面微微倾斜,“恨我吗?”
积水漫过耳廓,将一切声音都隔在水幕之外。
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手指钳住。江余被迫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问你呢,”时降停的拇指碾过他下唇,“恨吗?”
“不恨了……”江余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力气恨了……”
时降停的表情骤然阴沉。他站起身,黑伞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笼罩,衬得他如同压抑的乌云般令人窒息。
“啊……”时降停仰起头,喉结滚动,“确实……闻不到恨的味道了。”
此刻的他仿佛又变回山庄里那个偏执的掌控者,眼底翻涌着令人战栗的暗潮。雨幕中,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是我不停的心软,才让事态变成现在这样。”
时降停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他突然单膝跪地,一把钳住江余的下巴,强硬地撬开他的嘴。
“不行啊阿余,你必须重新恨起来啊……我只能用回老办法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瓶子。
那瓶子乍看像是普通的滴眼液,里面晃动着银白色的液体。但仔细想想,时降停拿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寻常之物?
“这可是好东西——不,对鬼来说确实是好东西。”时降停晃了晃瓶子,“里面凝聚了数百个厉鬼的怨气精华,最适合用来维持大鬼的形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你那个假外公那里骗来的。”
“这东西进入人体后,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怨恨……是滋养怨魂的绝佳养料……”
他在江余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江余始终目光空洞地望着他,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就这样看着他撕下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奇怪的是,江余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如果时降停真的需要恨意来维持存在,那就必须让江余重新燃起恨意,这样才能满足某些条件,让江余死后化为厉鬼。
正是因为时降停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拖延,让时间慢慢流逝,才让江余过上了这段近乎“幸福”的日子,恨意几乎消散殆尽。
现在,只能借助外力来维持了。
“阿余,别怕,”时降停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用过的……不记得了吗?”
“眼药水的方式太温和了,每天四滴,效果太慢,至少不会伤到你……但现在不行了,阿余,我们都等不起了。”
87/101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