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我其实都知道了。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没有再说更多话。
当时改名的事让我和周途的关系有所好转,但没有恢复从前,彼此说的话少了很多,准确来讲是我对他说的话少了很多,周途还是一贯的擅长不言不语。
坐上回家的车,我现在格外珍惜白天的时间一直盯着窗外看,风景如胶卷一张张滑过,忽然滑到了一家宠物店,门头招牌是兔耳朵形状的,胶卷滑到下一张前我多看了两眼。
几天后,我偶然打开房门就看到了一只小兔子。它抓住开门的缝隙跳进我的卧室横冲直撞,把暗处贴着感应灯的地方搞得一闪一闪的。
我被这从天而降的小兔子砸懵了,转头一看,何叔提着兔笼就进来了,理所当然地问我:“依白,你想把笼子放在哪儿?”
“放……兔子是哪儿来的?”我下意识想回答,突然回过神来满头问号。
“宠物店买的。”何叔说着,已经找好了地方将精致的兔笼安放好了,“依白,不用担心卫生方面的问题,我会安排佣人定期打扫的。”
“……周途买的?”我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有他能买了带回来,但他明明说过让想养宠物的我“想都别想”。
“是的,”何叔仿佛带着任务来的,有些期待地问,“你喜欢吗?”
小兔子来到新环境的惶恐还没有过去,它找了个它感到安全的地方,缩在了墙角。我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伸出了手,棕黄色的兔子抬起小脑袋看我,黑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葡萄。它鼻子一动一动地熟悉我的味道。
我小心地摸了摸一团毛绒绒,柔软的毛发挠过手心,心里蓦地升起一种别样的感觉催促我只好说出口:“喜欢。”
给这只意外降临到生活中的小兔子起名是在我知道我的病还有得治的时候。
是我问了何叔,他偷偷告诉我的。不幸中的万幸,我的致病基因现在已经有临床试验了,正在研发基因治疗药物。这个好消息才是真正的用五块钱中了头彩。
“依白,少爷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当时你的状态本来就很不好,害怕再告诉你这个消息会让你彻底……毕竟这个病心态调整不好也会加重病情。”
何叔说完这段话马上就溜了,因为周途进来了。
我从虚幻的美梦中醒来,他不用再守着我睡着,我也不会去主动找他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但在我的卧室养了兔子后又反弹回来了。
因为某个说过“想都别想”的人经常来看小兔子。
我们坐在地上放的坐垫上,看一坨黄团子在柔软的地毯上玩它的玩具球。是我们去公园玩的时候我买的,外层裹着软软的花布,手工制作的,摆摊的大爷只收了我们五元。
玩具球内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周途竟然能忍受得了这个声音。
我突然说:“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周途看向了我。
“就叫五元吧。”
“……嗯。”
当时我还以为幻听到五元说话了,惊讶地对上周途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是他。
他从嘴里捻出的声音仿佛是在用一把钝刀生生地撬开了蚌壳,吐出一颗发育不良的珍珠。在这样的时刻,我一时忘记了之前的恩怨,高兴地像天下第一个发现珍珠的人:“你会说话了?”
他比手语:还在学。
于是之后的半年,周途除了来我的房间看五元,还有另一个任务——和我对话练习。
本来没有这个任务,但是刚开始发声的周途和鹦鹉没什么区别,很讨厌地喜欢学我说话,久而久之我就被迫成为了教他说话的老师之一。
周途一开始最擅长说的词是“依依”,本来是想念我的名字“依白”,但他那时候好像说不了这么“复杂”的词,所以后来也更习惯喊这个更简单的名称。
第二个擅长的词是“五元”。
有一天,我不小心踩到了五元的玩具球,连忙拿着球拍了拍对五元说:“对不起,五元。”
当时周途坐在沙发上,闻声目光从手上的书转移到了我手上的球。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依依。”
第31章
周途说了他从未说出口的词,也说了他最擅长的词。
我蹲下来将球推给了五元,小兔子却不太高兴地跺了跺脚,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让我才从周途的话里迟钝地回味过来,小声地说:“好像还没有原谅。”
五元站在我看得格外清楚的一束阳光中,这会儿它又似乎恢复了心情,发光的小团子蹦到我身边。我明白五元的意思摸了摸它,它高兴地动了动耳朵。
“可以等。”他说。
周途等到我真正原谅他是在我们一起去观星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我们是下午到达紫云水库的,在附近游玩了一圈,晚上就去了附近的天文台观星。到了地方便看到一排抛物面天线矗立在路边,排成了有序的钢铁森林。可惜我的夜晚只能依稀看得见地面上的射电望远镜,看不见星星。
生病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晚上出门了,一下车黑暗就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去抓周途的手腕,碰到一下又马上放开了。
浑然不觉地走了几步后感觉不太对劲,我才发现身边没人了,心一慌立马回头,听到了朝我走来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人牵过我的手:“这边。”
在黑暗中我讷讷地跟着他走,手心上传来的温度让我安心,也让我不敢再放开,我想了想问:“你手腕还疼吗?”
“……不疼了。”
周途顿了顿说,打开了红光手电筒,拉着我走到了一个离车不远的开阔地点。司机把后备箱的装备都带了过来,随后便留我们两个人相处。
周途花了一段时间把长的像炮筒的望远镜和相机安装好。我坐在折叠椅上等待他摆弄好设备,百无聊赖地盯着漆黑的夜空。
等我这个摆件被他叫回神时,一眼就看见了屏幕上缀满星点的黑色幕布,虽然在我的眼里还是有些模糊,但也比平时不用相机来看清晰很多。中央的蓝紫色星云像一尾火焰燃烧着,脉络如血管延伸出去,焰心如一颗赤裸的心脏正在随着宇宙跳动。
我伸手触碰到屏幕上的“心脏”,即使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凭自己的眼睛在夜空中看见它,但我的心跳在短暂渺小的这一刻与一千多光年之外的星云达到了共振。
“这是猎户座星云。”他的声音没有恢复正常多久,显得有些低哑,但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楚。
察觉到他的目光在静静地询问我,我在他无声的期待中有一瞬间的失语,看向他,他的眼睛仿佛盛着我从夜空中看不见的星星,我傻傻地说:“真好看。”
失而复得的好看。
冬夜的寒冷让我只好紧紧靠着他,冷风吹动我们遨游宇宙的小帆船前行。船长领着他唯一的船员迎上马头星云的奇幻礁石,蹚过昴星团的一个个蓝色漩涡,搅得船身沾上丝缕淡蓝的飘带,直到我们到达加州星云翻滚着红色浪涛的海岸,星际之旅终于完美落幕。
船员坐上回家的车,一时还仿佛飘在海上,心脏随着一整个夜空发出星光的水母跳动。即使现在他从窗外望出去再也看不见它们,但知道它们能永远看着他,几百年、几万年、几亿年以后可能还会记得这么一天,乘着小船的两个人曾在它们的家乡到此一游。
我困得头靠在船长的肩上,有一句“我原谅你了”感觉不合时宜没有说出口,所以我说了那句迟到的“生日快乐”。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星星啊?”
“十六年后有一场暴雨级别的英仙座流星雨。”
之后在我过生日那天,吹完蛋糕上的蜡烛许完愿望,我收到了周途送的一本相册。
一翻开看到我抱着五元睡觉的照片,我立马瞪大了眼睛很想谴责他:“你怎么偷拍我?”
但周围还有何叔他们围着庆祝生日,我只好把话憋回去,往后面翻,上面的照片只有我这个主角,偶尔还有五元当配角,主题是记录生活。
翻到后面看见一大部分在我适应晚上出门后拍的照片,我慢慢说不出话了。因为这些夜晚原来有这么亮,他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记录下来了我和明亮夜晚的合照。
还有那天观星拍的照片,他让我抬头看夜空拍下了我和星星的合照,现在才从相片上知道原来当时头顶有这么多星星在对我眨眼睛。
一滴泪落在他送给我的定格星空上后,我放下相册想给周途一个感谢的拥抱,突然想起他不喜欢我的眼泪,路线一转想去找何叔擦泪,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回来。”
我又转回去,抱到周途的时候听见何叔他们忍不住发出的笑声,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听见他们离开的声音才慢慢抬起头。
我在他发现衣服上湿了一块之前赶快聪明地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周途没有和我这个寿星计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第一次伸出手反而很熟练地擦了擦我的眼泪:“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会。”
当时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等他真的带我去了我想去看的“世界尽头”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灵了就帮我实现。
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白崖,草原宽阔,白色崖壁切层,像个抹茶顶的奶酪蛋糕。
我们挑了个白云触手可及的日子来这里,沿着悬崖步道徒步时,看到有摄影师在给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拍照。
奶油般的白云衬得他们俩像蛋糕上两个精致的装饰小人,时间仿佛能永恒定格在这一刻。我有些感兴趣地停下来观看,正想和周途说“我也想拍”。
画面里的人忽然有了生命对视了一眼,身体像有磁铁般无法拒绝的吸引力越靠越近,直到鼻尖相触,下一秒一个人低头吻住了另一个人。
我惊得说不出话,周途立马把我拉走了。
从木质楼梯下去走到石头海滩的时候,我感觉耳朵还是热的,而那一幕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对此并不讨厌,只是心跳莫名有些乱,握着周途的手都能从手心上感受到那种跳动。
最终是海风将发热的温度吹凉的。
我们都没有说话,找了个稍微避开人群的地方看海,海浪在黑白调的石头滩上反复敲下琴键,声声清脆悦耳。
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大海谱成的乐曲,我往旁边的海滩一望发现有人在捡石头,突发奇想笑着问他:“我们要不要比赛捡石头?捡到最奇形怪状、最特别的石头就算赢。”
周途答应参加比赛。
“不能找外援,先到先得,不能抢石头,不能作弊哦,”比赛开始前我制定好了规则,看了看手表说,“比赛时间就二十分钟吧。”
虽然说是比赛,但周途好像没有任何胜负欲,我在一边争分夺秒挑选石头时,他只是站在原地当观众,在我提醒他要尊重比赛时他才开始不紧不慢地寻找。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他走到我身边问:“这个比赛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你会拥有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说出来害怕他弃赛,我只好画个大饼给他吃,“输家要送赢家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奖品。”
其实就是把石头送给赢家,拥有两块石头。
周途盯着我看了几秒,抬脚去了靠近海岸边的礁石群寻找,我害怕有危险就跟了上去。
没想到这边的石头颜色比刚刚那块地方的还要丰富,我忙着捡石头对比哪个更奇怪时,发现他已经找到前面去了,看来我的大饼还是有用。
眼看着比赛时间所剩无几,我的腰在反复惊喜弯下,失落挺直中已经酸了,但是对手头留下的石头都不太满意。
可是我现在累得只想歇一会儿,望着周途认真的背影,心中后悔的情绪已经胜过了想赢的欲望,害怕说出真相让他失望,只好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搜索有什么东西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一边思考一边随手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蓦地发现不远处躺在礁石上的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就是你找的石头?”
比赛结束,周途出乎我的意料只找到了一块形状和颜色都很平平无奇的石头,他说:“在我眼里它很特别。”
“……我不会把这句话写进作文的。”
他皱了皱眉。
我拿出了刚刚找到的菊石化石,品相有些瑕疵,从整体来看瑕不掩瑜。
比赛的胜负虽然已经很明了,但为了公平起见,我们还是找了几位路人投票选出了结果,我的石头毫无悬念地获胜了。
回到酒店我依旧很高兴,不只是因为赢了比赛,还有捡到了像斐波那契螺旋线的化石,让我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
我给菊石拍了好几张照片,往前一一欣赏时发现周途在海边的时候又偷拍了我一张照片,但我现在心情好,没有和他计较。
留下照片纪念后,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菊石送给了他:“你带我去礁石那边才让我找到了这块石头,所以送给你啦,每个参赛选手都值得获得一个独一无二的奖品。”
周途收下了这块菊石,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开不开心,让我感觉在他的心目中这块化石真的没有他自己捡的那块特别。
而周途送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奖品是一封信。
接过信封时我才明白它为什么独一无二,因为这是妈妈写的信,而且从完好无损的封口可以看出周途从未打开过这封信。
封面上写的收件人名字是周途,我愣愣地递过去说:“这是妈妈给你的,我不能打开。”
“送你了。”他看上去十分不情愿打开信,仿佛被这样一张杀不死人的信深深伤害过。
我不明所以,再三确认可以打开,才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拿出了里面沾着有些潮湿和油墨气味的信纸。
“我可以先看一遍吗?”我始终觉得这是属于周途的东西,还是先征求他的同意。
23/57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